去年10月底，在雷欣谣最后一场秋招面试中，她被问到“最近喜欢的一本书”。她明明知道该说一个稳妥安全、符合岗位期待的答案，可当她看到对面这位同样从事文字创作、疲惫又真诚的女面试官时，忽然不想再扮演了。走到最后一场面试，她只想做一次真实的自己，于是说出了真心喜爱的《那不勒斯四部曲》。
那一刻，她说自己“说真话的欲望，甚至大过于想获得这份工作机会的欲望”。而这样的“真话”，在秋招里是稀缺的，更多时候，这是一场双方都心照不宣的伪装游戏。
近年来，毕业生人数不断增加，企业招聘流程持续变化，秋招时间线被大幅拉长：春季便开始投递暑期实习，从6、7月开始秋招提前批，一直到12月，秋招才算落下帷幕。招聘环节也越发复杂，学生揣测企业喜好，在性格测试里扮演另一个人格；企业则对学生保持戒备，用AI面试、提前实习、随时都有可能变化的转正名额抬高求职者的“沉没成本”。
秋招越来越早，题目越来越怪，岗位却越来越少。应届生与企业被同一只无形的手压着，小心翼翼地试探、算计，谁也不敢先摘下伪装。
针对这种现象，2025年11月，《正面连接》发布了一文，不同于大部分作品从宏观供需、技术异化或特定群体切入，这篇稿件由正在经历秋招的应届毕业生雷欣谣主笔，采用第一人称视角，记录了其在笔试、面试及等待结果过程中的具体经历与心理变化。
我们希望通过复盘这篇稿件的创作过程，梳理从确定选题到成稿的细节，探讨在第一人称非虚构写作中，个人体验如何转化为公共议题，让这一代求职者的真实处境得以被更准确地看见。
以下是作者雷欣谣的自述。
作者介绍：雷欣谣，中国传媒大学新闻学硕士，曾于正面连接、新京报深度报道部实习，关心时代中的人和文化。
代表作品：
秋招是每年媒体都会关注的常规选题。2025年10月，秋招过半，编辑部在一次选题会上谈到了这个话题，我正好在经历秋招，对此特别有感触，也知道很多秋招的细节。所以讨论过后，编辑部决定把这个选题交给我来做。
正在经历秋招的作者
起初，这篇稿件的设想是以第三方观察者视角为主的综合报道，旨在呈现当前秋招的普遍画像。按照这一思路，我和另一位实习生同事计划采访覆盖互联网、国央企、工厂、考公等多个赛道的应届生和HR两方，力求全面。
但在讨论中，编辑部老师们不断追问：今年秋招到底有什么新的增量？还有什么没被说透的空间？大家对照往年报道发现，供需失衡、流程繁琐等内容已被反复书写，如果只停留在宏观层面，稿件很难有新意。经过多轮讨论，我们达成共识：必须删去那些旧的、大家熟知的内容，转而寻找新的、未被充分讨论的状况。
随着讨论深入，编辑部老师们认为，既然作者本人就是亲历者，不如直接将“我”的经历放大，把主观的情绪和观点写进去。报道视角逐渐从“综合观察”转向了“第一人称叙事”。
这种写法虽放弃了面面俱到的宏观叙事，却能更真实地触及个体的痛点。于是，我调整了采访和写作策略，删去了关于国央企、工厂等我没亲历过的部分，将稿件聚焦在我最熟悉的领域——普通文科生在互联网校招中的挣扎。
与已经就业的记者老师不同，我拥有“在场”的一手信源视角。不过最终选择第一人称叙事，并非仅仅为了记录个人遭遇。身处风暴中心的“我”，能敏锐捕捉到那些局外人难以察觉的细微变化，比如AI面试的进一步普及、行测题从考公领域向互联网领域的移植、以及“垂直经历”要求的极端化。
更重要的是，这种看似私人化的写作具有独特的公共价值，通过“我”的真实体验，将个体的焦虑具象化，从而透视整个应届生群体在既定规则下被塑造、被迫“伪装”的系统性困境。将个人体验转化为可感知的公共议题，让读者在共鸣中看见“我们”而非仅仅是“我”。
以“我”为叙述者的写法，给了我真诚表达的可能，但也带来了不小的挑战。这是一篇非虚构作品，具有公共属性。因此，书写自身体验时不能过于私人化，必须学会取舍，判断哪些个人体验值得保留、哪些应该舍弃，同时也不能脱离所处的社会背景。
作为一个正在秋招的人，我很难完全超越自身经验看待问题。这时编辑部老师们的观点就像一面镜子，为我提供了外部视角。他们会聊自己当年找工作的经历，分享对我们这一代秋招行为的理解，我的观点有时会跟他们发生碰撞。在一次次的沟通中，我不断地复盘与总结。最终稿件补充了不少背景信息与综合素材，例如秋招的整体情况、事实数据、HR的观点、笔试真题等。这使得稿件不再停留在纯粹的私人写作层面，而是升华为一篇兼顾记者对公共性考量的新闻类非虚构作品。
在采访中，我很想知道作为一名应届生或HR，TA自己最感兴趣的点是什么？最想说的话是什么？什么事情是最影响TA的？TA是怎么走到今天的？从这些问题上能延伸出很多枝蔓，我想去了解其背后完整的故事线。好奇是我做采访的基点。
我这次准备的采访提纲比较简单，临场发挥较多。在采访前，我就比较清楚稿件的大致方向——挖掘秋招中的新现象，我知道有哪些问题需要采访对象做出解答。即便没有把它们列在采访提纲里，在采访中我也能捕捉到对应的信息点并追问。
对于应届生，我会找身边正在经历秋招的朋友，并在社交媒体平台浏览相关帖子、寻找其中表达欲比较强烈的人。约访时，我会用同龄人平和真诚的语气，传达自己对应届生在秋招中的困境的共情，表现出“我能理解你，想跟你聊聊”的感觉。对方同意后，我就跟他们聊背景信息、实习和校园经历、投递情况、笔面试情况、对秋招的理解和身边人的求职状态等信息。同为正在经历秋招的应届生，我很容易和他们拉近距离、产生共鸣。有时候我会直接告诉对方我也在找工作，跟他们分享我的求职情况，这能更快让对方信任我。我还会用应届生都很熟悉的“黑话”，比如“OC（部分公司会先通过电话告知录用结果）”、“hc（入职名额）”、“bg（简历背景）”之类的，让沟通变得接地气。他们不会对我抱有对前辈又尊敬又有所畏惧的态度，更像是在和朋友聊天，会流露出很多丰富的、细腻的情绪。
在社交平台上浏览到比较有意思的帖子
我习惯在电话采访时拿一个小本子记关键词。比如对方在回答其他问题时顺口提到了提前实习，我很好奇这段经历，就会记下来“某某公司提前实习”，等对方讲完之后再去问。有时候聊着聊着，采访对象会变得很激动，语气词变多，如果是面对面采访，还会看到对方的表情和肢体语言变丰富了，这说明对方在这些内容上表达欲很强。即使这个话题偏离了采访提纲，我也愿意听下去。这不仅能把聊天的友好氛围继续下去，偶尔也会有意外的收获。
采访HR难度更大，我没有现成的人脉资源，主要依靠在社交媒体平台上寻找。向HR发出采访请求时，我会使用更正式的表达，让自己看起来更专业。不少HR考虑到公司信息保密的需要而拒绝采访，我会尽力解释，表示自己不会泄露相关信息，希望能打消他们的顾虑，但得到的大多还是拒绝的回复。好在我联系的HR足够多，总会有人接受采访的。
作为应届生，我本身对于秋招就有很多困惑，希望从HR口中得到答案：
为什么应届生觉得投简历石沉大海，而HR却说根本招不到人？
简历筛选的隐形学历线存在吗？
“非92不要”是真的吗？
在筛选流程里，“垂直”到底有多重要？
如果HR在面试结束时说“谢谢你的时间”，那么这就大概率表示面试者落选了吗？
对于这些问题，很多网络博主会给出定论，并把它们当成秋招“攻略”去讲，仿佛秋招的真实情况就是他们描述的那样。我想做的就是去求证这些不成文的秋招“潜规则”是否属实，并弄清楚背后的成因。因此和HR的沟通过程中，除了询问对方招人的基本情况和出现的变化外，我还会询问这些具体的问题。
对于秋招这个话题，HR也有很多想表达的内容。我会当作平常聊天一样引导他们继续讲下去。比如有HR跟我用日常吐槽的口吻讲某个岗位接连被两位候选人放鸽子，我就会跟对方说“我也很理解，那怎么办呢？”或者他跟我说之前看到一个吐槽公司的帖子，点进去才发现竟然是自家公司，我会很自然地接一句“真的假的”，没有很刻意的采访感，对话也更放得开。
在接话时，除了单纯给出反应、提供情绪价值之外，我还会顺着对方的逻辑往下思考。我对采访对象的答复会有所预设，当对方的话偏离甚至打破了这种预设时，我就会自然而然产生困惑或惊讶。我觉得要及时抓住这种心情。比如说有的HR会讲他们也不是很看重校招生过往的实习经验，还是要看态度，那我会疑惑为什么筛选的时候还要看简历“垂直”与否。我需要去确认对方真正想强调的意思，也许这只是个别HR的想法，也可能是因为行业、企业层次等的差异。凭借对秋招生态的了解，我和HR能聊得很细致深入。
无论是应届生、HR还是其他网友的说法，我都会进行核实，检验这些内容是否真实可靠、是否具有代表性。比如一篇帖子提到了某家企业的题目，我会搜索是否有其他人提过，或者直接去找面试这家企业的学生确认帖子的说法是否属实。
在一次次采访中，我对秋招本身的理解也在不断加深。每一次对话，其实都是在通过对方的视角重新看待这场求职浪潮。比如按照常规思路，我们会觉得学历越高越好，以为在HR眼里也是这样。但HR有时会筛掉学历过高的应届生，他们会认为学生在海投，自家企业被当做备胎。有些企业给硕士生开的薪资更高，但本科生就能胜任工作，综合考量下就会筛掉学历过高的应届生。我这才明白为什么在求职时会出现“overqualified（学历过剩）”。还有的HR提到他们公司的运营压力很大、老板对招聘KPI的要求特别苛刻，虽然这些内容最后没有被放进正文里，但他们在讲述时流露的情绪和处境，让我明白了为什么HR也会崩溃。
正是因为采访足够充分，我收集到了大量有价值的素材，所以即便初稿出炉后，我要转换写作思路、对稿件做大幅修改，现有材料也足够支撑，我几乎没有再进行补采。
在对秋招相关素材的整理、筛选以及和编辑部老师们的反复讨论中，我逐渐意识到，这篇文章真正的增量，在于呈现像我一样的应届生，在秋招中如何被既定的规则与竞争状态所塑造，被迫学会包装甚至伪装自己，以适应这套系统。
不同于外部观察类报道，这篇稿件的主角之一，是正在经历秋招的我。我拥有很多关于秋招的经历与感受：我了解到身边有同学连AI面试都要特意化妆、我觉得“自己一直在演戏”……这些真实且细碎的切片，让我深入观察到参与秋招的应届生的内心状态。
而核心观点的进一步发展，源于一段意外的采访经历。一位朋友在和我聊天时突然哭了，她说做完笔试的性格测试题后，内心非常绝望——明知所选的答案都是违心的，却只有这样才能“合格”。她不禁怀疑：真实的自己，难道是不被这个工作市场和社会接受的吗？
当这些秋招的细节被摊开，我发觉自己的“演戏”、朋友的“伪装”从来都不是个例，而是一群人的共同困境。这种被迫背离本心的状态，成为了我们提炼出“伪人”概念的核心底色。我认为，一个作者本人经验占很大比重的稿件里，自己的理解与真实体验是至关重要的。如果议题只是外部观察得出的社会学概念，比如“内卷”，那我会写得像个旁观者，写我的不认可，写我感到麻木。但“伪人”不同，它源于我内心真实的痛苦，来自我与朋友们共有的动摇，因此更容易被诚实地表达出来。
围绕“伪人”这一核心，文章最终形成了“伪装—算计—互害—垂直—真话”的结构。这是两条线索交织在一起的结果：一条是个人秋招流程的事实逻辑，一条是读者理解和共情的情绪逻辑。
文章的前几个章节，其实是对秋招增量的具体呈现。在事实层面，秋招确实按照“投递—笔试—面试—等待结果”的流程展开，每一环节都对应着一种特定的“伪人”体验。我们把重点放在如何让这个流程“落地”，让文章随着秋招的实际进程一步步推进：先写在投递和笔试规则下的“伪装”，再写实习中与HR及其他竞争者的“算计”，接着是offer落实阶段应届生和HR对立互骂的“互害”，然后回溯这一切的根源“垂直”，最后落到作者本人的真话。这是一步步地走，并留下脚印的过程，需要理清楚每一步留下的脚印是什么形状，把它讲清楚，然后再到下一步。
从情绪逻辑上看，这个顺序同样经过了反复权衡。“垂直”这章包含了我的学历背景、实习经历等关键信息，按照事实逻辑似乎应该前置，让读者更早了解“我”是谁。但我最终选择把它放在后面，是出于情绪铺垫的考量：“垂直”所传递的，是应届生为了拿到秋招入场券，必须尽早积累“强相关”的实习，一旦赛道不同，之前的努力就可能白费。这种感受是很沉重的，如果在文章开头直接呈现，读者很难共情。
所以，我们通过前面几章，把秋招的荒诞、不确定性和人与人之间的紧张关系铺陈开来，等读者充分理解秋招的运行系统后，再回看“我”为了获得这个机会，如何在大学期间积累实习，如何被赛道规则束缚，就更能深刻地感受到这种系统性的压迫与无力，在情绪上也更连贯。
文章的结尾，落在了“真话”这一相对温和、开放的场景，这是作者作为“真人”的一次回归：在秋招的最后一场面试中，我说真话的欲望，甚至大过于我想获得这份工作机会的欲望。
当时编辑问我，作为一名正在秋招的应届生，你想通过这篇报道表达什么？我的第一反应是，当下大家都以一种抽象玩梗的态度看待秋招，觉得现在的年轻人很卷，很会伪装自己，但实际上我们对自己的“伪装”有清晰的认知，我们并不享受这个过程，更多是一种无奈。如果我从头到尾都在写“我是一个伪人”，那我就真的变成了自己所描述的那种人了。
作为年轻人，我常常对一些旁观者视角下关于年轻人的媒体报道感到一种微妙的隔阂。就像《怪物一代》中所描绘的，许多对年轻人的书写都弥漫着一种“伪人感”。我始终认为，不能因为社会呈现出某种状态，就轻易否定年轻人的主体性、自我性与创造性。这个时代的一些新事物，终究需要年轻人自己来言说。哪怕声音轻微，能说一点，也是一点。因此，我在文章结尾留下了这段说“真话”的场景。这是一个没有明确观点的结尾，它更像一种行为，无论读者怎么解读，都是合理的。
Q：这篇稿子完成后，你收到了怎样的反馈？
A：这篇稿件发布后，有人分享了自己的秋招经历，有人记住了《正面连接》有一篇讨论“伪人”的稿件，我很开心能给大家一个倾诉和宣泄的空间。
当然，这篇稿件选择第一视角的写作思路存在局限性，它没办法面面俱到涵盖所有人，比如那些不打算迎合这样“假”的求职市场的人，或是志向不在互联网的学生。但我写这篇稿件的目的只是展现今年秋招新情况的切面，在这背后还有很多可以深入讨论的内容，例如当下年轻人的生活心态、职场环境等，而这远不是一篇稿件就可以完成的。
Q：对于如何写好一篇非虚构作品，在做这篇稿件的过程中你有什么收获？
A：我比较大的收获是学会了如何将枯燥的内容写得既准确，又让读者有阅读兴趣。
一方面，要学会说“人话”。我的编辑告诉我，年轻的写作者有一个共性问题：很喜欢学“大人”说话。可能是因为太想证明一句话的合理性，就经常引用学者的观点，或以说教语气去表达，这对于稿件的易读性是有反作用的。你可以把这件事情跟你的朋友说一遍，在这过程中你会试图让TA理解，这就会让你知道什么信息更关键。
另一方面，你需要真正建立自己的认知逻辑，先做到（逻辑）能说服自己，才有可能把这件事情完整地传达给读者。如果写作者自身都还存在事实或认知上的困惑，其实是没有办法完成有效传达的。
Q：对于学新闻或者是以后有志于去媒体工作的学生来说，在提升报道能力方面你有什么经验可以分享呢？
A：首先我觉得实践出真知。当你自己做一个选题时，会遇到很多具体的困难，要带着问题去找答案。比如联系采访对象联系不到时，去想该怎么联系，以什么样的语气跟对方说话会更好。
其次，对于新的记者来说，采访做得越多越好，尽量问得更详细、更面面俱到。新手写作者很难准确判断哪些信息更有价值，或者在后续写作中更需要，所以要尽量丰富采访内容，让写作的素材库里有更多选择。有条件的话要和采访对象保持联系，或者打预防针，告知其做好补采的准备。
还可以学习一些经典的新闻报道。我始终认为带着问题找答案比较快，所以会在写具体报道时找相似的稿件去学习和参考。而且参考的稿件不一定是议题一致，还可以是写法上的相似。比如想写一些节奏感或场景感更强的文章，可以在自己的阅读储备中寻找符合特征的文字。有可能这些稿子的议题相隔很远，但在文风和叙事节奏上接近，就可以学习稿件中是怎么处理句与句之间、段落与段落之间的关系，以及转场过渡之类的。
作者 | 管佳颖 吴苇菁 张梦真
编辑 | 蒋宇恒
值班编辑 | 季禹璇
编委 | 孙小雯 黄柏涵 梁素绮
运营总监 | 叶沛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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