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纸条贴在门上。
上面只有二行字,用的是我儿子的水彩笔,绿色的——
「儿子确诊白血病。」
「妈把老房子卖了,定金交了。」
我攥着那张纸站在玄关,手机震得差点从手里飞出去。
屏蔽名单里躺着15个人的名字。我把老婆放出来的瞬间,未接来电像发了疯一样往屏幕上涌。
最顶上一条,发送时间是13天前——
「沈淮,沐阳住院了,看到回电话。」
后面,她再也没打过。
01
竞聘结果是下午四点贴出来的。
我没去看。不用看。整个方案组七个人都绕着我走,连实习生倒水都先倒别人的杯子再倒我的——这个顺序,前天还反过来。
张明远。硕士毕业才三年,在院里连完整项目都没独立做过。他竞聘成功了,我没有。
我在工位上坐到所有人都走光了。空调自动切换成节能模式,出风口吹出来的风不冷不热,跟这个结果一样——不痛不痒,但是膈应人。
手机响了三次。第一次顾瑶,第二次顾瑶,第三次还是顾瑶。
我按掉了。
第四次我接了,因为她换成了视频通话。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正蹲在厨房里,背后是灶台上冒着热气的砂锅。
「老公,今天结果出了吗?」
我没回答。
「没事的,这次不行还有下次——」
「你一个幼儿园老师懂什么?」
我知道这句话不该说。但它从嘴里滑出来的时候,我甚至觉得松了一口气。好像把这口窝囊气泼到她身上,自己就能轻快几两。
屏幕那头安静了两秒。她没生气,也没挂断。她说:「那你早点吃饭,冰箱里有排骨汤,我下午炖好让你妈给你送过来的。」
我挂了电话。
排骨汤我没喝。凉了一夜之后,第二天早上被我倒进了水池。
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
林棠站在门口,端着一杯美式。她刚来院里实习三个月,分在我组里。二十四岁,建筑系研一,说话永远比别人慢半拍,但每一拍都踩得准。
「淮哥,还没走啊。」
她把咖啡放在我桌角,没有多余的动作。杯套上画了一个笑脸,不是打印的,是用马克笔手画的。
「今天的事我听说了。」
「嗯。」
「您太把别人当回事了,把自己活没了。」
这话从一个二十四岁实习生嘴里说出来,放在平时我会觉得不知天高地厚。但那天晚上,我觉得整个院里八十多号人,只有她看见我了。
她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手捧着自己那杯拿铁,喝了一口,抬眼看我。
「淮哥,您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
「有老婆有孩子,走不了。」
「那您就甘心这么耗着?」
我没回答。但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进去之后没拔出来。
第二天上午,院里开会。云南那边有个驻场项目,周期一个月,没人愿意去——偏远,条件差,补贴也就那样。
主任问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说:「我去。」
散会之后,林棠在走廊里追上我。
「淮哥,那个项目我也报名了。」
我停下来看她。
她笑了一下:「您一个人去多没意思,我跟您去。」
02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在卧室里收拾行李箱。
顾瑶坐在床边叠衣服。她叠得很仔细,每件都抚平褶皱,叠成一样大小的方块,角对着角码在箱子里。
这个习惯从结婚第一年就有了,我出差她就叠,七年没变过。
「沐阳下周期末考试——」
「我知道。」
「你妈上个月体检说血压有点高,我约了周三复查——」
「你让我妈自己去就行。她又不是走不动。」
「我意思是,你能不能跟你妈说一声——」
「顾瑶,」我把一件外套塞进箱子里,压了一下拉链,「我主意定了,你别叨叨了。」
她手里的T恤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
门口传来拖鞋踩地板的声音。沐阳抱着他的奥特曼跑进来,一头扎进我怀里。
「爸爸你去哪?」
「出差。」
「去多久?」
「不太久。」
「那你每天都给我打电话好不好?」
他伸出小拇指。
我跟他拉了钩。
后来的事证明,这个钩,我从第一天就没兑现。
飞机落地丽江的时候,顾瑶发了一条微信:「到了吗?沐阳说让你拍雪山的照片给他看。」
我回了两个字:「到了。」
第二天她又发了一条:「你妈血压复查结果出来了,高压148,医生让换药。」
我正在项目现场跟甲方扯皮,林棠站在旁边给我递水。我瞟了一眼手机屏幕,没回。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的时候,顾瑶打了个电话过来。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划到了左边。
林棠在旁边问:「嫂子?」
「嗯。嫌我走了她没人唠叨了。」
林棠没说什么,低头看图纸去了。但她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开心,是一种「我懂你」的默契。
那天晚上,我干了一件在15天后让我跪在医院走廊里想抽自己巴掌的事。
我打开手机,把顾瑶拉进了屏蔽名单。然后是我妈。然后是丈母娘。然后是顾瑶她姐。然后是所有可能给我打电话说「家里事」的人。
十五个人,一个一个拉黑,总共花了不到三分钟。
我关掉手机,在丽江酒店的床上翻了个身。窗外有人在弹吉他,唱的是《小幸运》。
此时离家一千八百公里外的城市里,沐阳正在客厅地上用水彩笔画雪山——他在等我拍照片给他。
他不知道,他爸的手机已经断联了。
他也不知道,他自己体内的白细胞,正以每天翻倍的速度疯狂增殖。
03
沐阳是在期末考试前三天倒下的。
顾瑶后来跟我姐说,那天早上沐阳吃了半碗粥就不吃了,说脖子疼。她以为是落枕,揉了两下就送去了幼儿园。
下午三点,幼儿园老师打电话过来:「沐阳妈妈,沐阳流鼻血了,止不住。」
顾瑶赶到的时候,沐阳的蓝色校服领子上全是血。
社区医院说查不了,让转院。顾瑶一个人抱着沐阳打车去了市儿童医院。挂号,抽血,等化验。
化验单出来的时候,血液科的医生看了她一眼。
「家属来了几个人?」
「就我一个。孩子爸爸出差了。」
「你先坐。」
医生把化验单翻过来指给她看。白细胞计数后面的数字她看不懂,但她看懂了旁边那个红色的箭头——↑↑↑。
「初步判断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需要马上做骨穿确认,确认后立刻上化疗。」
「你说什么……」
「你听好,时间很重要。骨穿同意书,你签还是等她爸来签?」
顾瑶的手摸到了口袋里的手机。她拨了我的号码。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她又拨了一次。关机。
她换了座机,拨了另一个号码。关机。
然后她掏出手机开始从通讯录里一个一个翻。
没有一个接通。不是占线,是我把所有跟家里有关的号码都屏蔽了,而她根本不知道我住在丽江哪家酒店。
第76个电话打完的时候,她蹲在急诊科走廊的墙角。护士路过,弯下腰问了一句:「你家里人还没来?」
她摇了摇头,站起来,掌心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走去签字窗口。
同意书上「家属签名」那一栏,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顾瑶。手没有抖——她不敢抖,签字的护士在看着她,她怕人家觉得她签不了做不了主。
化疗第一天,沐阳吐了七次。
每次吐完,他都用袖子擦一下嘴,然后转过头来看门口:「妈妈,爸爸回来了吗?」
「爸爸在出差,信号不好。」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第三天。存款刷光了。
顾瑶坐在病房外的走廊上,手机翻到通讯录最上面。她咬了一下嘴唇,拨了她姐的号码。
「姐,借我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她姐没问原因,说:「卡号发过来。」
同一天下午,我妈赶到了医院。
六十七岁的老太太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床上插着管子的孙子,一句话没说。转头走到走廊尽头,背对着人,擦了一把脸。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一个决定——卖老房子。
那套房子是我爸留下的,在老城区,六十三平,不大,但地段好。房产证上写着我的名字。我妈没有处分权,但她找了中介,把房子挂了出去。中介说现在行情不好,最多给到一百一十万。我妈说一百零二万也行,快点就行。
中介压价压了八万,我妈一口答应了。
合同上需要我签字。我妈拿着电话打了四遍,打不通。最后她找了个做过房产中介的老邻居,用我之前办房产时留的委托公证,硬是把定金流程走通了。
「奶奶,我不想打针。」沐阳的声音从病房里传出来。
「不打针就好不了。好了爸爸就回来了。」
「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妈捏着走廊上的不锈钢扶手,捏到指节发白。
这些事,我一件都不知道。
因为那天晚上,我正在丽江的酒吧里喝青梅酒。林棠坐在我旁边,用手机拍了一张我们俩的合照。驻唱歌手在唱一首我不认识的民谣,灯光橘黄色的,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第二天,我们去了玉龙雪山。
林棠发了一条朋友圈。九宫格。第一张,是我搂着她的肩膀在雪场入口的合影。
定位:丽江·玉龙雪山。
她的朋友圈没设分组。
三天后,我表妹的男朋友刷到了这条朋友圈——他跟林棠是大学校友。他截了图,发到了我们家的家族群。
群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我妈正在医院走廊上给沐阳削苹果。她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三遍,放下手机,把苹果削完了。
然后她走到病房外面,给顾瑶打了一个电话。
那天晚上,顾瑶把手机攥在手里坐了很久。屏幕上是那张照片——雪山、阳光、我搂着一个二十四岁女孩的肩膀,笑得比过去三年里对她笑过的所有加起来都真。
她没哭。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起身去给沐阳换药。
04
第十五天,我回来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我打开手机,本来想给顾瑶发一条「到了」——就像以前每次出差回来一样。但是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我才反应过来,她还在屏蔽名单里。
我把她放出来。
未接来电像洪水一样涌进来。顾瑶的、我妈的、我丈母娘的、顾瑶她姐的,全是十天前的。最顶上一条是顾瑶的,发送时间13天前。
「沈淮,沐阳住院了,看到回电话。」
后面,她再也没打过。
我站在机场到达口,耳朵里全是行李转盘的轰鸣声。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走过去,有人接机,有人拥抱。
我打了顾瑶的电话。没人接。
我打了我妈的电话。第一声就通了。
「你还知道回来?」
我妈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这不是生气的声音——这是哭过太多次之后的声音。
「妈,沐阳怎——」
「你来医院。」
我在出租车上坐了四十分钟。那四十分钟里,我把屏蔽名单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看着那一排一排被我亲手拉黑的名字——十五个。
到了医院我几乎是跑着上楼的。病房门口站着我二姨和表妹。表妹看到我,张了张嘴,没说话,让开了。
我推门进去。
沐阳躺在床上,比半个月前瘦了一圈。手背上贴着留置针的胶布,脸色白得不像六岁的孩子。
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爸爸。」
我蹲到床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头凉凉的,细得像小树枝。
「爸爸,你是不是信号不好?妈妈说你信号不好。」
我张了一下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扇在我左脸上。
是我妈。六十七岁,个子比我矮一头半,但那一巴掌打得我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
「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她举起另一只手还要打。我二姨从后面抱住她:「姐,病房里呢,孩子看着呢。」
我妈浑身发抖。她指着我的手在颤:「你看看你老婆瘦成什么样了。你看看你儿子,化疗掉了多少头发。你人呢?你干什么去了?你搂着个小姑娘上雪山去了!」
沐阳被吓哭了。他不敢大声哭,因为隔壁床的孩子在睡觉,他就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跪下来,想说话。
我妈甩开我二姨的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你去找你老婆。她忙碌了十五天,垫了二十六万,睡了三天走廊。她前天搬回娘家去了。」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表妹走过来,把一杯水放在窗台上。
「哥,嫂子搬走那天,我帮她拎的箱子。」
「她说什么了?」
「她什么都没说。箱子不重,就几件衣服。」表妹看了我一眼,「她是不想说,不是没话说。」
我从医院出来,没有直接去丈母娘家。我坐在车里,给林棠打了个电话。
「淮哥?回来啦?」
「沐阳住院了。白血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啊……那,嫂子在照顾吧?」
「我被我妈打了。」
「可你又不是故意的,你不知道啊。」她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淮哥,你想想——你不在的这些天,嫂子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联系到你吗?她不会联系你公司?不会让酒店前台转接?你屏蔽的是手机,又不是所有渠道。」
我没说话。
「她就是故意的。你想想,她就是要让你全家觉得她是圣人,你是畜生。她受苦受累这么大阵仗,不就是等你回来的这一刻吗?」
这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我脑子里一扇本来不该打开的门。
那天晚上我去了家。门是锁着的。我用钥匙开门,进了玄关,客厅的灯没开。
顾瑶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一摞单据。住院费、化验费、外购药收据、医保报销单,一张一张按时间排列,最上面压着一个计算器。
她听见门响,没抬头。
我攥着钥匙站在门口,林棠的话还在我脑子里转。我知道我不该说下面这句话。但我说了。
「你装什么贤妻良母?」
她的手停了。
屋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空气都像被冻住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脸比半个月前窄了一圈,颧骨底下有两团青灰色的阴影,嘴唇干裂了,几天没怎么睡过觉的那种倦。
但她的眼睛是平静的。不是忍耐的平静,是已经把什么东西想通了的那种平静。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
「本来不想走到这一步。」
05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封口,折了两折。
顾瑶把信封翻过来,里面的东西倒在茶几上——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几页纸质文件,一个红色的U盘。
照片我只看了一眼,血就往脑门上涌。
是我跟林棠的微信聊天截图。
「淮哥,今天的方案改好了,您看看~」
「嗯,不错。晚上一起吃个饭?」
「好呀,想吃什么淮哥点。」
「随便,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后面的记录越来越私密。深夜的「还没睡?」,早晨的「今天穿这件好看」,我在她朋友圈底下回复的每一条评论——肉麻得让我自己看了都觉得陌生。
纸质文件是转账记录。
我翻了一下。一千、两千、五百二——数额不大,但密密麻麻的,从三个月前就开始了。备注写的是「打车费」「资料费」「辛苦了」。
顾瑶把U盘推到我面前。
「听一下。」
我看着那个U盘,没有动。
她把客厅里的旧笔记本电脑翻开,插上U盘,打开了文件夹里唯一的音频。
林棠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背景有点吵,像是在酒吧或者KTV。另一个女孩的声音在问她:「你跟你们那个组长到底什么进度了?」
林棠笑了一声。
「沈淮?太好哄了。你夸他两句有才华,他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竞聘没上去,自尊心碎了一地,你随便捡两块粘一粘就是你的人了。」
「那他老婆呢?」
「那个幼儿园老师?一个月挣五千块还当宝似的存着,土得掉渣。她管他管得跟条狗似的,你不让他喘口气,他能不往外跑?」
「那你到底图他什么?」
「年薪二十五万,有房有车,再熬两年升个副总工程师,年薪能到四十万。等他离了婚分了钱,我就收网。」
「万一他不离呢?」
「他会的。我太了解这种男人了——面子比命重要。回去之后他老婆肯定闹,闹得越凶他越烦,越烦越觉得还是我好。到时候不用我说,他自己就去办手续了。」
录音到这里,我按了暂停。
不是因为听完了。是因为我的手在抖,按不准触控板。
客厅里安静得像停了电。顾瑶站在两步之外,既没有看我,也没有转开目光——她看着窗外,那种看法不是在看什么风景,是在等一件漫长的事情走到终点。
「这些东西,」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是你去云南第三天,你公司一个叫孙萍的同事发给我的。她说看不下去了。」
我的嗓子像被人攥着。
「关于那76个电话,」她转过来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泪,「你说得对。我确实可以想别的办法联系你。我可以打你公司的座机,可以给你领导发微信,可以打114查你住的酒店。」
「但我不想了。」
她停了一下。
「你不是联系不上,你是不想被联系。」
这句话像一把刀。不是砍在身上的那种疼,是慢慢插进去、不拔出来的那种。
她走到茶几旁边,从那堆单据底下抽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离婚协议书。
她把笔递到我面前。
「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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