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在这家公司干了二十八年，从车间拧螺丝到坐进总监办公室，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那天刘老板把我叫进去，递过来的那份文件，我盯了三秒钟，手指没动。
行政服务部——全公司都叫它「皇家卫队」。八个人，八尊大佛，老板的侄子、副总的小舅子、客户老总的女儿……每一个拎出来，后面站着的人都能让公司抖三抖。
他们一个月工资加起来比销售冠军还高，干的活加起来不如前台。
没人敢管，没人想碰，谁沾上谁倒霉。
现在刘老板笑眯眯坐在对面，要我去接管这个部门。
五十五岁，离退休还有五年。这一趟，要么功成身退，要么死无葬身之地。
我把文件翻开了。
01
周二下午三点，刘老板办公室的茶换了第三泡。
这不正常。刘老板请人喝茶从来不超过两泡——要么事情已经谈完了，要么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他六十出头，头发白了大半，但腰板挺直，坐在老板椅上像一棵老槐树。跟我认识二十多年，从他还是小刘总的时候，我就在车间给他父亲干活了。
「老张，有个地方，得你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茶杯盖上敲了两下。这是他的习惯——每次要让人干棘手活的时候，就敲杯盖。
我没急着接话，端起茶喝了一口，等着他说下文。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推过来。
「行政服务部，你知道吧？」
我搁下茶杯，手没去碰那份文件。
「知道。」
全公司谁不知道。那个部门，工位永远空一半，空调常年开到十六度，茶叶比财务部的打印纸消耗还快。八个人，个个背景深厚，月月满勤，年年优秀——因为没人敢给他们打别的评分。
「王海建议精简这个部门。」刘老板往椅背上靠了靠，「但他不敢动，让我找个人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
「您让我去？」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茶杯往我这边又推了推。
「你铁面无私，不怕得罪人。去试试。」
我笑了，笑里带了点苦味。
「刘总，您这是让我当替死鬼啊。」
他也笑了，笑得很坦然。
「聪明。」
他没否认，甚至没客套。这就是刘老板——当他决定用你的时候，连哄都懒得哄。
我把文件翻开。第一页是部门花名册，八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的不是职务，是关系。
刘小飞（总经理侄子）、王强（副总内弟）、李丽（重要客户之女）……
我一个一个看下去，越看越觉得手里这张纸有千斤重。
「给我三个月。」我把文件合上。
刘老板抬了抬眉毛。
「三个月？」
「够了。」
他看了我几秒钟，然后点了一下头。
「够不够，三个月后再说。」
从老板办公室出来，走廊拐角的绿萝后面闪出一个人。
王海，三十八岁，HR总监，西装永远熨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带夹的位置精确到毫米。
他堵在这儿，显然不是巧合。
「张工，您接了？」
他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不是自己中的，是看别人中了一张刮刮乐，心里既庆幸又有点看好戏。
我没停步，他跟上来。
「那帮人，我是真不敢碰。」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谁都有后台，动一个得罪一片。」
我站住了，转过身看着他。
他比我矮半个头，不得不微微仰着脸。
「所以让我去得罪？」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变成一种讨好的模样。
「您不一样，您……资历深，威望高。」
他差点说出「快退休了」三个字，但临时拐了个弯。可那个弯拐得太急，我们都听见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稍微重了一点。
「王海，你这个主意出得好。」
他肩膀缩了一下。
「不过，」我松开手，「三个月后，要是我把这事办成了，年底优秀的推荐表上，你可得给我盖章。」
他连连点头。
「一定一定。」
我转身走了。背后的目光像两根针，扎在后背上，但我懒得回头。
03
消息传得比邮件快。
下午四点多，老周就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了。
老周全名周建国，跟我同一年进的公司，在后勤干了一辈子。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怕事。
他把门关上，拉了把椅子坐到我对面，脸上的表情像来参加追悼会。
「老张，你疯了？」
我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没抬头。
「哪儿疯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像地下党接头。
「你知道那里面都是谁吗？刘小飞，老板亲侄子。王强，副总老婆的亲弟弟。李丽，咱们最大客户——就是给公司贡献百分之三十营收那个客户——他老总的闺女！还有赵琳，你还记得老赵总不？退休的那个。赵琳是他孙女。周涛，他亲戚在政府……」
他一口气报了八个名字，比我看文件看得还清楚。
「你动一个试试？别说动了，上一任主管就是多说了一句嘴，第二天就调走了。」
我把文件放好，看着他。
「说完了？」
他瞪大眼睛。
「你听进去了吗？」
「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你还去？」
我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茶叶，丢给他。
「就是因为听进去了，才去。」
他接住茶叶，愣在那里。
「老张，你到底图什么？五十五了，平平安安退休不好吗？」
我套上外套，准备走。
「老周，你说，一个人干了二十八年，最后平平安安退了，和干了二十八年、最后还干成了一件别人不敢干的事，哪个退得更痛快？」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拍了拍他的背。
「茶叶拿回去喝。明天我就没工夫请你喝了。」
04
周三早上八点半，我推开了行政服务部的门。
门是虚掩的——不是因为方便进出，是因为没人在意关不关门。
二十多平米的办公室，摆了八张桌子，空间倒不算挤，但东西堆得乱——快递盒子、零食袋、外卖纸袋，角落里甚至有一个瑜伽垫。
八张桌子，三个人。
最里面靠窗的位置，一个年轻小伙子架着两台显示器，屏幕上花花绿绿——不用凑近也知道是游戏。他戴着头戴式耳机，嘴里嘟囔着「上上上，别怂」。
中间一个女生，平板电脑支在文件架上，正追着古装剧，桌上摊着一袋麻辣花生。
门口最近的一张桌子，一个男人趴在键盘上，均匀地打着鼾。
我站在门口，站了整整五秒钟。
没人抬头。没人转身。连打鼾的节奏都没变一下。
我清了清嗓子。
「各位，早。」
打游戏的小伙子头都没抬，丢出两个字：
「早啊。」
语气就像便利店收银员扫码时随口说的「欢迎光临」——纯粹是肌肉反射，不经过大脑。
追剧的女生瞥了我一眼，大概判断我不是外卖员，又把视线转回了屏幕。
我没说话，走到空着的主管桌前，坐了下来。
桌子上积了一层薄灰，显然上一任走了之后，没人碰过这个位置。
05
九点，门被推开了。
进来两个人。一个女的，烫着大波浪，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手里拎着一杯星巴克，走路带风。后面跟着一个男的，寸头，方脸，胳膊上夹着一份报纸。
女的是郑爽，公司元老的儿媳。男的是周涛，那个有政府背景的。
他们看见我坐在主管桌上，对视了一眼，但什么都没说。郑爽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我看见了购物网站的页面。周涛展开报纸，翻到了财经版。
九点一刻，又来了一个。赵琳，二十五六岁，扎着马尾，穿着运动服，像刚晨跑完。她安安静静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茶香飘了半间屋子。
九点半，王强到了。副总的小舅子，三十来岁，长得白白胖胖，进门先哈欠连天，然后才注意到我。
「哟，新来的？」他上下打量我一眼，自顾自坐下了。
十点，最后一个——刘小飞。
老板的亲侄子，二十七八岁，寸头，穿着潮牌卫衣，脖子上挂着降噪耳机，进门的时候还在低头看手机。
他从我桌旁经过，我叫住了他。
「刘小飞。」
他脚步顿了一下，抬起头。
「嗯？」
「你迟到了两个小时。」
他眨了眨眼，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张总是吧？我昨晚加班了。」
「加什么班？」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往椅子上一靠。
「打游戏，冲段位。打到凌晨三点，够拼吧？」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见怪不怪的、发自内心的自在——这个部门的人，早就习惯了这种对话。
我没笑。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几秒钟后，他先移开了目光，打开电脑，嘴里嘀咕了一句：
「又来一个新的。」
那语气里的意思很明白——来了好几任了，没一个待超过两个月的。
06
十点四十，门口那个趴着睡觉的终于醒了。
吴迪，供应商老板的儿子。他揉着眼睛，看见我坐在主管桌上，打了个哈欠当招呼。
最后一个——陈默——我之前没注意到他。
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安安静静的。既没玩手机，也没追剧，就那么坐着看书。八个人里，他是唯一一个桌面整洁的。
我站起来，走到办公室中间，拍了两下手。
「人齐了。」
拍手的声音不大，但够脆。
追剧的女生——李丽——摘下一只耳机。打游戏的刘小飞按了暂停。周涛把报纸放下了一半。郑爽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停在了「加入购物车」的位置。
「各位，我是张志明，从今天起，负责行政服务部。」
八双眼睛，八种表情。
刘小飞翘着二郎腿，嘴角带着看热闹的笑。王强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扬起。李丽咬着下唇，带着点好奇。赵琳低着头拧保温杯盖。周涛推了推眼镜，不动声色。郑爽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又回到了屏幕。吴迪还在揉眼睛。
只有陈默，合上书，端端正正地看着我。
「从今天起，这个部门，我说了算。」
话音落了两秒。
刘小飞第一个开口了。他把椅子一转，面朝着我，双手枕在脑后。
「张总，您知道我们是谁吗？」
笑着问的，但那笑里有试探——不是挑衅，更像是一种出于好奇的测试。每一任新主管来了都要经历这个环节，就像入学考试一样。
我看着他。
「知道。」
他愣了一下。通常新来的主管听到这个问题，要么尴尬，要么打哈哈，没有人这么干脆。
「那您还来？」
我把双手撑在桌沿上，扫了一圈屋子。
「来。」
只有一个字。
办公室安静了三秒。然后刘小飞嗤地笑了一声，转回去，重新戴上耳机。
王强跟赵琳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的意思是——看吧，又一个不知深浅的。
我没在意。
我回到主管桌前，打开抽屉。抽屉里只有一把旧钥匙和一张没写完的调岗申请表——上一任留下的。
我把申请表丢进碎纸机。
碎纸机的声音嗡嗡响了两秒钟。
八个人里至少有五个看了过来。
07
第二天，我来得比所有人都早。
七点五十，我已经在主管桌前坐好了。桌上摆着八份任务单，手写的，蓝色圆珠笔，一笔一画。
八点半，陈默第一个到。他看见我桌上的任务单，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坐到自己位置上，继续看书。
九点，人陆续到了。
九点半，刘小飞晃进来的时候，我把任务单一份一份发到了每个人桌上。
「今天开始，有活干了。」
刘小飞看着桌上的任务单，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整理过去五年的部门档案，分类归档，建立电子目录。三天之内完成。」
他翻了翻任务单，又翻了翻桌上堆着的几个落灰的纸箱子——那是之前积压的档案，从来没人碰过。
「张总，这活儿……我们从来没干过。」
「现在开始干。」
「这也太多了——」
「三天，完不成不准下班。」
他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看了看王强，王强耸了耸肩。他又看了看周涛，周涛推了推眼镜，不说话。
郑爽把任务单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了，点开了购物网站。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郑爽，任务单看完了？」
她的手在鼠标上顿了顿。
「看了。」
「看完了就开始干。购物下班再购。」
她缓缓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你认真的？」的意思。
我没挪开视线。
她关掉了购物网站。
08
第一天过去了，八个人里只有陈默按进度完成了自己的部分。剩下七个，要么磨洋工，要么干了一半扔在那里。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的手机响了。
刘老板的号码。
我走到走廊上接听。
「老张，我侄子给他妈打电话了，他妈又给我打了。」
刘老板的语气没有怒意，甚至带着点无奈，像是在说一件预料之中的事。
「他说什么？」
「说你欺负他，让他干苦力活。说他在这个公司待了三年，从来没人让他加过班。」
我靠着走廊的窗沿，看着窗外的写字楼群。
「刘总，我就问您一句话。」
「你说。」
「您要是想留着他们养老，我现在就走。您要是想让他们干活，听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四秒。五秒。
窗外有风，把走廊尽头的绿萝叶子吹得微微晃动。
「听你的。」
三个字，声音不大，但够沉。
我挂了电话，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
楼下的停车场里，有几个人在抽烟，笑声隐约飘上来。太阳很好，照在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亮得有点刺眼。
老板支持我，这是好事。
但真动起手来，告状这一出只是开胃菜。
那些人背后的电话，这会儿怕是已经开始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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