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847年初,经历流放重回政坛、时任陕西巡抚的林则徐,在给友人文海的书信中提到:“鄙意亦以内地栽种罂粟,于事无妨。所恨者,内地之民嗜洋烟而不嗜土烟。若内地果有一种芙蓉胜于洋贩,则孰不愿买贱而食?……(若白银在)内地自相流通,如人一身血脉贯注,何碍之有?
这封信从另一面说明了,林则徐的虎门销烟的目的,并不是怕内地老百姓人人成东亚病夫,一切都是为了钱。禁烟是为了钱,种烟也是为了钱。这就有些让人大跌眼镜,原来我们以为的民族英雄,也不是所了解的那样。原来他老人家所禁的不是鸦片,而是洋烟。土烟可以大种特种,只要白银在内地自相流通。
在这种观念的影响下,土烟渐渐地种遍了中华大地,云,贵等地的烟品质大都超过了洋烟,国货第一次让进口烟毫无优势,并且走向世界。历史数据显示,当云贵土烟在1906年占据90%市场份额时,中英国双方意识到鸦片的巨大危害,便又签订了《中英禁烟条约》,中英两国真正联手禁烟。成为双方共同打击毒品贸易的合作框架,这种经济理性与道德叙事的张力,恰是历史复杂性的鲜活注脚。
几十年来,在写到近代史时,我们的历史教科书往往总是从"屈辱史观"的视角来打量每一次中外碰撞的历史事件。在这种叙事框架下,似乎从1840年开始,中华民族就从此走上了一条充满血泪的近代化之路。
这种历史叙事将近代中国塑造成一个永恒的受害者形象:我们的领土被侵占,主权被侵犯,尊严被践踏。这样的叙事方式固然令人动容,却也让我们失去了构建更为清醒、平衡和理性的历史认知。
"屈辱史观"本质上是一种情绪化的历史观。在我国的近代史教材中,这种叙事方式几乎贯穿始终:每一次战争都被描述为外来侵略者的野蛮与中华民族的抗争,每一次谈判都被解读为列强的压迫与中国的被迫就范,每一个条约都被概括为领土的割让与主权的丧失。
这种叙述的产生是当时我们为了反抗帝国主义对中国的殖民,发动人民群众起了相当大的唤醒作用,可是今天我们再以国际视野来看,这种叙事妨碍了我们和这个世界的相处方式。
在叙述虎门销烟时,教材习惯于歌颂林则徐的民族气节,却很少讨论这种处置方式是否符合当时已经形成的国际贸易惯例。事实上,如果教材能够客观叙述当时的国际贸易规则,我们就能更好地理解为什么这种处置方式会引发如此强烈的反应。这不是为了替侵略者开脱,而是为了让历史叙事更加完整。
19世纪的世界正经历着空前的变革。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侵略者与被侵略者的故事,而是两种世界秩序的碰撞。一边是以英国为代表的、建立在自由贸易基础上的资本主义世界体系,另一边则是以中国为代表的、基于朝贡体系的传统农业文明。我们不许片板出海,一面却是要五口通商,于是,冲突不可避免。
当描述中英矛盾时,现有教材往往将笔墨集中在鸦片贸易上。然而,一个更完整的历史叙事应该告诉我们:早在鸦片贸易之前,英国就多次尝试与清政府建立正常的贸易关系。马嘎尔尼使团和阿美士德使团的失败,不仅仅是外交礼仪的冲突,更反映了两种贸易理念的根本对立。但在现有教材中,这些关键的历史细节都被过度简化了。
将1840年鸦片战争简化为"侵略-反抗"的善恶对立,遮蔽了更深层的制度碰撞。1793年马戛尔尼使团访华时,中英对"贸易"的认知存在根本差异:清政府视通商为"怀柔远人"的政治恩赐,英国则追求基于主权平等的市场规则。这种认知错位比鸦片问题早出现半个世纪。
历史教材还应该告诉我们,这场战争在思想文化层面产生的影响及当时知识分子的认知不足。虽然教材提到魏源的"师夷长技以制夷"思想的积极一面,但对这一时期知识界对西方政教文化的抗拒一面几无着墨,一段足以启发新知的过程被简化为"睁眼看世界"的激昂口号,使得学生无法从正反两个方面去反思近代思想史。
这场战争的意义,远不止于军事失败和领土割让。如果历史教材能够采取这种多维度的叙事方式,也许读者能更好地理解:鸦片战争既是一场军事冲突,更是一次文明的碰撞。它既暴露了中国传统体制的弊端,也为中国的近代化转型提供了契机。
可最让人担忧的是。我们一旦形成这样的叙事模式,那遇到这样的争端,就形成了这样一个简单的套路,凡与外国发生冲突,必定要突出对方的侵略性和我们的受害者心态,却对自己的失误和缺陷不作反思,这就让我们在一次又一次的冲突中,只有愤慨和不平,却不能反思和检讨。这样的后果,我们只是在原地踏步,却毫无弥补矛盾达成谅解的丝毫路径。
于是,我们只是在说这些帝国主义者怕中国崛起,所有找种种原因阻挠我们。可为什么不细想一下,要阻止尽可在我们非常弱小的时候,为什么要等到我们强大了才阻止,又费力又不容易,再一个,后起国家那么多,为什么不阻止他们呢。因为我们就像一个内心充满了仇恨的小孩,一直盼望着长大,学成绝世武功,为父报仇,这样的心态,才让他们害怕。
如果我们跳出屈辱史观的框架,重新审视,我们会发现很多以前不曾发现的事实。屈辱史观的影响,不仅体现在历史教材的编写上,更深远地影响着整个社会对历史的解读方式。当代中国的历史普及读物、纪录片、影视作品,很大程度上都在延续这种叙事传统。这种根深蒂固的叙事方式,实际上正在塑造着我们这个民族的集体记忆和心理特征。
在主流媒体的历史叙事中,"百年国耻"始终是一个挥之不去的主题。甚至在新兴的自媒体写作中,也充满了对屈辱历史的各种演绎描写,这些随处可见的叙事方式都在强化一种受害者意识。
这种叙事传统造就了特殊的历史心理:一方面对外部世界充满警惕和戒备,另一方面又在不断通过历史寻求民族自尊的支撑点。
毋庸讳言,这种叙事方式正在塑造一代又一代中国人的历史认知。这种简单化的认知,既不利于理性思考,也容易导致狭隘的民族主义情绪。历史成了一面被情绪染色的镜子,我们在其中看到的,往往只是自己想看到的那部分。
走出屈辱史观,首先需要改变的是历史教材的叙事方式。我们需要一种更加开放和多元的历史叙事:在讲述列强入侵时,也要关照国际视野;在描述战争败相时,也要反思制度原因;在记录历史创伤时,也要看到文明互鉴的一面。这不是要淡化历史的伤痛,而是要以更理性的态度看待历史。
当今世界正经历再一次的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国已经成为世界舞台上的重要角色。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如何叙述历史,就显得尤为重要。
历史从来不仅仅是过去的记录,更是面向未来的镜子。改变历史叙事的方式,实际上就是在改变一个民族看待自己、看待世界的方式。当我们在故宫博物院同时观看《乾隆南巡图》与英国使团进贡的蒸汽机模型时,历史叙事便获得了超越悲情的可能。改革历史教育不是否定抗争精神,而是要在铭记创伤的同时,培养透视文明兴衰的智性眼光。毕竟,1840年珠江口的炮声既是传统秩序的丧钟,也是现代性叩门的声响——这个充满张力的双重属性,才是鸦片战争留给21世纪的最深刻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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