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响时,办公室里只剩空调的嗡鸣。是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冯婉莹女士吗?这里是金汇通融,贷后管理部。想跟您核实一下,您名下八十万贷款的资金用途是否有变更?”

我捏着笔的手指顿住了。窗外烈日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什么贷款?”

对方报出一串合同编号,放款日期是上周三,收款方账户名——周俊人。

血液好像一下子冻住了,又猛地冲上头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像在说别人的事。

“不认识这个人。”

“冯女士,这……”

“这笔贷款不是我申请的,所有材料都是伪造的。”我打断他,目光落在办公桌玻璃板下压着的全家福上,婆婆蒋桂芝的笑脸慈祥地挤在中间。

“建议你们立即报警。哦,对了——”

我顿了一下,舌尖尝到铁锈似的冷意。

“我也马上报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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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红油翻滚,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对面婆婆蒋桂芝的脸。她正把一片肥牛夹到小叔子周俊人碗里。

“多吃点,瞧你最近跑的,都瘦了。”

周俊人含糊地应着,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手指划得飞快。

他穿了件新潮的印花T恤,头发用发胶抓得挺立。

婆婆的目光在他身上黏着,转到我这边时,那热度就淡了些。

“婉莹啊,自怡,俊人这房子的事,你们当哥嫂的,到底怎么个说法?”

周自怡正在涮毛肚,筷子一抖,毛肚掉回了锅里。他没抬头,声音闷在蒸汽里:“妈,不是说再等等吗?

“等?怎么等?”婆婆嗓门拔高了,“人家姑娘肚子能等吗?下个月再不交首付,这婚还结不结了?”她放下筷子,眼圈说红就红,“你爸走得早,我把你们俩拉扯大,就盼着你们都成家立业。俊人好不容易谈妥了房子,就差这三十万……”

周俊人终于抬起头,扯了扯嘴角:“哥,嫂子,我真没办法了。首付四十五万,我砸锅卖铁凑了十五万,剩下的……你们总不能看着你侄子没出生就跟着租房吧?”

“侄子”两个字,他咬得格外重。

我慢慢嚼着一片藕。

脆,但没什么滋味。

这话题像这锅老汤,滚了又滚,已经熬得发苦。

上个月是二十万,上上个月是十万,名目从“创业资金”到“彩礼”,现在升级成了“首付”。

周自怡抿着嘴,额角有细汗。我看得懂那表情——为难,愧疚,还有一丝被逼到墙角的焦躁。

“妈,”我开口,声音尽量平,“我们刚换了车,每个月贷款八千多。我手里项目正紧,自怡他们单位效益你也知道,年终奖都延迟发了。三十万,真的拿不出来。”

婆婆的目光像针,扎在我脸上。她忽然笑了,那笑很软,却让人脊背发凉。

“婉莹是会计,会管钱。妈知道你们不容易,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关键时候得互相搭把手。要不……先帮着借点?你们朋友多,门路广。”

“借了谁还?”我没忍住。

桌上一静。周俊人脸色沉下来。周自怡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腿,我没理。

婆婆拿起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俊人有了好工作,还能赖账不成?自怡,你是大哥,你说句话。

周自怡喉结滚动了几下。火锅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一片潮红。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我再想想办法。”

那晚开车回家,一路无话。进小区时,周自怡忽然说:“妈也不容易。”

我没吭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光晕连成一条昏黄的线,晃晃悠悠的,像随时会断。

电梯里,他伸手来拉我。我避开了。

“婉莹……”

“周自怡,”我看着电梯跳动的数字,“上次你偷偷给你妈转的那五万,说是爸的老毛病复查要用。复查,需要五万吗?”

他愣住了,眼神闪躲。

电梯“叮”一声到了。门开了,我走出去,没回头。

钥匙插进锁孔时,我听见他极低的声音,散在楼道空洞的风里。

“……就那一次。以后不会了。”

02

深夜,我被细微的屏幕光晃醒。

身侧,周自怡背对着我,手机贴得很近。

幽蓝的光映出他紧绷的侧脸轮廓。

他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着,然后停住,似乎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懊恼地把脸埋进枕头。

呼吸声很轻,刻意压抑着。

我闭着眼,没动。心里那根弦,却一点点绷紧了。

第二天是周六,他起得格外早,在厨房窸窸窣窣弄早餐。煎蛋的香味飘进来。我坐在床边,打开手机银行APP。

我们的共同账户,流水一目了然。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有一笔转账支出:5000元,收款人“周俊人”。附言栏是空的。

不是五万,是五千。大概,这就是他“想办法”的结果,也是他良心上能承受的“一次”。

我放下手机,走到客厅。早餐摆好了,白粥,煎蛋,一小碟榨菜。他系着围裙,搓着手,有点局促地笑:“醒了?趁热吃。”

“昨晚没睡好?”我坐下,端起粥碗。

他笑容僵了一下:“还行,可能……有点燥热。”

“嗯。”我喝了一口粥,温度正好,米粒熬得开花,“妈后来又给你打电话了?”

他拿筷子的手顿了顿。“没……就发了条微信,问俊人那边情况。”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们再凑凑。”

“我们?”我抬起眼看他。

他避开我的视线,低头戳着煎蛋。

“婉莹,我知道你不容易。可那是我亲弟弟……妈年纪大了,血压高,真怕她急出个好歹。这五千,是我自己攒的私房钱,没动家里的。就当……就当买个清净。”

“私房钱?”我慢慢重复这三个字,“周自怡,我们结婚的时候怎么说的?家里的事,不管大小,彼此不隐瞒。”

他脸涨红了,想争辩,又泄了气。“我错了。真的,就这一次。以后俊人的事,妈的事,我都跟你商量。”

商量。这个词听起来真轻巧。

吃完饭,他去洗碗。

我打开家庭微信群。

婆婆早上发了一张照片,是周俊人和一个女孩的合影,背景像某个楼盘售楼处。

女孩肚子微微隆起,周俊人搂着她的肩,笑得很意气。

婆婆紧跟着发了一条语音。我没点开,转成了文字。

看看,多登对!房子就定这套了,南北通透,学区也好。就差临门一脚,咱们周家就要添丁进口了!自怡,婉莹,你们当大哥大嫂的,给弟弟加把劲啊!

后面跟着几个咧着嘴笑的表情包。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发凉。临门一脚。这“脚”,是要踹开谁的门?

周自怡洗好碗出来,擦着手,凑过来看手机。看到那条语音,他表情复杂,叹了口气,默默把手机屏幕按熄了。

“我去楼下超市买点东西。”他说,声音有点哑。

他出门后,我走到书房。我们的重要证件都锁在书桌第二个抽屉里。钥匙只有两把,我一把,他一把。

我打开抽屉。户口本,结婚证,房产证,我的职称证书,他的学位证明……码得整整齐齐。我一样样拿起来看。

房产证在。我的身份证也在。但……我捏着身份证,对着光仔细看。边缘似乎有一点点极轻微的磨损,很新,和我常用的卡套边缘不太吻合。

是我多心了吗?

我把东西按原样放好,锁上抽屉。钥匙在手里攥得发烫。

下午,周自怡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他切了芒果,插上牙签递给我。

“婉莹,”他迟疑着,“妈说……明天想过来一趟,给我们送点老家带来的土鸡蛋。”

我捏着牙签,没动。

“她还说,”他声音更低了,“顺便有点小事,想请你帮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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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婆婆蒋桂芝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她提着一个硕大的红色无纺布袋,印着某个饲料厂的广告,鼓鼓囊囊。一进门,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油烟和某种廉价雪花膏的味道就弥漫开来。

“婉莹,快接着!可沉了!”她笑得见牙不见眼,把袋子往我手里塞。

确实沉。

里面是几十个土鸡蛋,用稻草仔细隔开,还有几包晒干的豆角,一罐腌制的辣白菜。

东西实在,和她脸上热络的笑一样,让人挑不出错,却又隐隐觉得被什么压着。

“妈,您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干嘛。”周自怡赶紧接过去,往厨房拎。

“自己家鸡下的蛋,有营养!外面买的可比不了。”婆婆脱了外套,很自然地坐到沙发主位,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婉莹啊,最近工作忙不忙?瞧这气色,是不是又熬夜对账了?”

“还好,项目月底结算,是有点忙。”我给她倒了杯水。

“忙点好,忙点有出息。”婆婆接过水,没喝,放在茶几上。

她搓了搓手,像是有点难以启齿,“那个……今天来,除了送东西,还真有件小事,想麻烦你。”

周自怡从厨房出来,擦着手,站在餐厅和客厅交界处,没过来。

“您说。”我在侧边单人沙发坐下。

婆婆从随身那个磨得发亮的黑皮包里,掏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几张表格。

“是这样,我们社区不是搞那个‘最美家庭’评选嘛,要填些材料上报。我哪会弄这些啊,想着你是文化人,又懂这些表格账目的,帮我看看,填一填。”她把文件袋递过来,“有几处需要签名,按手印的,我都用铅笔圈出来了。你照着签就行。”

我接过来。

表格是《幸福社区“文明家庭”推荐审批表》,纸质普通,印刷的油墨味还没散尽。

里面要填家庭成员信息、主要事迹。

婆婆的名字,周洪生(公公)的名字,周自怡、周俊人的名字都工工整整填好了,字迹是婆婆的,用力很深。

需要签名的地方有三处:推荐人意见(社区已盖好章,签婆婆名),家庭主要成员确认(签公公名),还有一处是“申报材料真实性承诺”,签字人空着。

“这里,”婆婆探身过来,指着“承诺人”那一栏,“得你签。社区说,要家里有正式工作的成员签,显得材料有分量。自怡他们国企也行,但你是会计,更专业不是?”

周自怡走了过来,拿起表格看了看。“妈,这干嘛非得婉莹签?我签不行吗?”

“你签当然行,”婆婆拍了他胳膊一下,“但人家不是说了嘛,婉莹单位好,职业亮堂,评上的几率大!评上了有奖金的,虽然不多,也是荣誉。再说了,就是走个形式,签个字按个手印,能有多大事?”

她语气轻松,眼神却紧盯着我。

我翻看着表格。事迹写得很虚,“孝敬老人”

“邻里和睦”

“支持社区工作”。除了签字按手印的地方,其他都是填好的。

手印我现在按不了,”我放下表格,“印泥家里没有。

有有有!我带了!”婆婆立刻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圆盒印泥,崭新的,红色。

准备得真齐全。

周自怡皱起眉:“妈……”

“哎呀,就一会儿的事。”婆婆打开印泥,殷切地看着我。

我看着那份表格,又看看她。她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了,眼角的皱纹堆叠着,里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笔呢?”我问。

“这儿!”她把一支黑色签字笔塞进我手里。

我在“承诺人”后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冯婉莹。字迹工整,和平时一样。

“太好了!”婆婆如释重负,一把抽过表格,吹了吹未干的笔迹,又迅速把印泥推过来,“来,按个手印,就齐活了!”

“手油,按了看不清。”我站起身,“等我洗洗手。自怡,你陪妈坐会儿。”

我走向卫生间,关上门。水流声哗哗作响。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平静,眼神却沉得像潭水。

那份表格,真的只是“文明家庭”评选吗?

客厅里传来婆婆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就你事儿多……这不挺顺利……俊人等着呢……”

我擦干手,走出去。表格已经被婆婆收回了文件袋,紧紧抱在怀里。

“按手印不急,”她站起来,笑容重新变得自然,“等下次,下次我带点黏的印泥来。婉莹啊,真是谢谢你了!妈就知道你懂事!”

她又说了些闲话,喝了那杯早就凉透的水,便起身要走。周自怡要送她下楼,她摆摆手:“不用送,你们忙你们的。鸡蛋记得放冰箱,早点吃!”

门关上了。

周自怡站在门口,半晌没动。

“怎么了?”我问。

他转过身,眼神有些飘忽。“没……就是觉得妈今天,有点太着急了。”

我没说话,走回书房。锁着证件的抽屉,我早上又检查过一遍,一切如常。可心里那点不安,像滴进清水里的墨,正缓慢地晕染开来。

晚上睡觉前,周自怡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迅速按熄屏幕,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黑暗中,他的呼吸声有些重。

04

周一上班,午休时几个同事凑在一起闲聊。出纳小赵正愤愤地刷着手机。

“真够缺德的!现在这些人,骗术防不胜防!”

又怎么了?”对桌的李姐问。

“我表妹,刚毕业,找工作时身份证复印件被人拿了。结果你们猜怎么着?莫名其妙背了笔网络贷款!催收电话都打到家里了!现在正扯皮呢,麻烦死了。”小赵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们看,是条社会新闻,标题耸动。

“哎呀,可得小心。别说复印件,现在好多地方要你举着身份证拍照,指不定就被拿去干什么了。”李姐摇头,“我那信用卡,去年就有过可疑消费,还好及时发现。”

大家七嘴八舌说着听来的案例。我舀着碗里的汤,没参与,勺子却几次磕到碗边。

身份证复印件?拍照?

我忽然想起上周,婆婆说社区要办什么老年人优待证,问我要过身份证正面照片。

我当时在忙,随手用手机拍了发给她。

还有上个月,她说街道统计在职党员信息,要我的工作证照片……

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下班回到家,周自怡还没回来。我径直走进书房,打开那个上锁的抽屉。

所有证件都在。

我拿出自己的身份证,又一次仔细端详。

边缘那点磨损,似乎更明显了些。

我把它和周自怡的身份证并排放在一起。

他的那张,边缘光滑,没有类似的痕迹。

是我想多了吗?还是它真的离开过这个抽屉,被拿去做了什么?

我又检查了房产证。

红色的封皮,烫金字。

翻开,里面是我们俩的名字,产权份额各占50%。

纸张平整,没有折痕。

但我注意到,封底内侧靠近装订线的地方,有一个很淡的、圆形的印记,像是被什么潮湿的东西短暂贴过又撕掉留下的水渍。

印泥?还是胶水?

心跳有点快。

我把东西放回去,锁好抽屉。

钥匙在我手里,周自怡也有一把。

但如果……他们根本不需要钥匙呢?

如果,是在我某个不注意的时候,比如洗澡,比如周末睡懒觉,东西被短暂地“借用”了一下?

周自怡回来时,带了外卖。吃饭时,他显得心事重重,筷子在饭盒里拨来拨去。

“自怡,”我放下筷子,“妈上次要的我身份证和工作证照片,到底是办什么用的?”

他猛地抬头,眼神有些慌。“就……就社区那些事啊。怎么了?”

“哪个社区?办什么具体事项?需要我本人去核实吗?”

“你问这么细干嘛?”他语气有些不自然,“妈还能害你不成?就是些老年人福利,统计信息什么的。”

“我需要知道。”我看着他,“我的证件信息,我有权知道被用在什么地方。”

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婉莹,你别这样。妈是不对,老是麻烦我们。可她就那么点本事,为了俊人,什么办法都想试试。那些照片,可能就是应付一下社区检查,走个过场。你别太敏感。”

敏感?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疲惫,有无奈,有一丝对我的“不通情理”的不耐烦,唯独没有我想要的坦诚和警惕。

“周自怡,”我一字一句地说,“上次那张需要我签字的表格,到底是什么?”

他脸色变了变,避开我的视线。“不是说了吗,‘文明家庭’评选。”

“评选需要单独签‘真实性承诺’?需要特意带上印泥?”

“妈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做事毛躁,想一出是一出。”他试图让语气轻松点,“可能社区要求严,她怕弄不好,才这么郑重其事。你别多想。”

我没再追问。有些事,问是问不出来的。

夜里,我等到他睡熟,轻轻拿过他的手机。他知道我的密码,我也知道他的。解锁,翻看微信。

和婆婆的聊天记录很干净,最近几天都是家常。

和弟弟周俊人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停留在三天前,周俊人发来一个楼盘户型图,周自怡回了个“嗯”。

太干净了。像特意打扫过。

我退出微信,打开手机银行APP。需要指纹或密码。我试了试他的手机锁屏密码,错误。又试了我们结婚纪念日,还是错误。

最终,我用了他的指纹。他睡得很沉,拇指按上去时毫无知觉。

APP打开,查询最近账单。

除了那笔转给周俊人的五千,没有其他异常支出。

但我点开“我的”——“安全中心”——“登录设备管理”时,发现除了他常用的手机,还有另一个陌生的设备型号,在十天前凌晨一点有过登录记录。

那个时间,他明明在我身边熟睡。

谁用他的账号,在别的设备上登录过?

我退出APP,删除了浏览记录,把手机放回原处。周自怡在梦里咕哝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黑暗像浓稠的墨,包裹过来。

窗外的城市灯火零星,远远近近,明明灭灭。每一盏灯下面,是不是也藏着一个看似坚固,实则早已裂缝横生的家?

05

周三下午,我正在整理报表,手机震了一下。是交警队的老同学王磊,之前托他查车牌的事有回音了。

微信上言简意赅:“车查了。周俊人名下无车辆登记记录。你给的那个车牌,是辆白色哈弗H6,车主姓陈,抵押状态已解除,目前正常。不过磊子多说一句,这车龄不短了,油耗不低,不像没稳定收入的人常开的。”

我回了个“谢谢”,放下手机。

周俊人开的,果然不是他自己的车。

车主姓陈?

是那个“跑工程的朋友”?

还是别的什么人?

一辆不算新的哈弗H6,油耗高,他一个工作朝不保夕、连首付都凑不齐的人,怎么养得起?

油钱谁出?

保养谁管?

婆婆知道吗?周自怡知道吗?

下班时下雨了,淅淅沥沥的。

我没带伞,冲进地铁站,头发和肩膀湿了一片。

车厢里拥挤闷热,各种气味混杂。

我靠在门边的角落,玻璃窗上倒映出自己模糊的脸,没什么表情。

手机又响了,是周自怡。

“婉莹,下雨了,你带伞没?我到地铁口接你吧?”

“不用,快到了。”我顿了顿,“周俊人那辆哈弗,开得还挺顺手?”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你怎么知道是哈弗?”

“猜的。看着像。”

“哦……是借朋友的。他最近不是跑业务吗,没车不方便。”他语气有些不自在。

“哪个朋友?姓陈吗?”

更长的沉默。“婉莹,你……是不是听别人说什么了?”

“没有。随便问问。”我看着窗外飞逝的黑暗隧道,“对了,我明天请假,去趟银行办点事。”

办什么事?

打印一下个人征信报告。最近好像有贷款机构老给我发短信,看看是不是信息泄露了。

“征信报告?”他的声音陡然绷紧,“好好的打那个干嘛?那些短信都是垃圾广告,不用理。”

“看看放心。”我说,“你也最好打一份看看。现在信息泄露太厉害,万一被人冒用了呢?”

他没说话。听筒里只有他略微加重的呼吸声,和地铁运行沉闷的轰隆声交织在一起。

“婉莹,”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那些事……你别管了。妈和俊人那边,我会处理。你信我一次,行吗?”

信你?

我看着车窗上流淌的雨水,一道道,蜿蜒扭曲。

“自怡,”我慢慢说,“我们家书房抽屉的钥匙,你最近用过吗?”

“钥匙?没……没有啊。不是一直你收着吗?”他答得很快,快得有点刻意。

“嗯。那就好。”

电话挂断了。

地铁到站,我随着人流走出车厢。冷风裹着雨丝吹过来,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寒意一点点渗进去。

我没有直接回家。去了小区附近一家打印店,找了台电脑。

登录中国人民银行征信中心个人信用信息服务平台。输入姓名、身份证号,进行身份验证。人脸识别通过后,我提交了查询申请。

报告不会马上出来,通常要等24小时。

我盯着屏幕上“申请已提交”的字样,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像等待一个不知吉凶的判决。

回家时,周自怡已经在了。桌上摆着饭菜,没动。他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就那么在昏暗的光线里坐着。

“回来了?菜凉了,我去热热。”他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

“不用热,我不饿。”我换下湿衣服,走进书房。

抽屉的锁,完好无损。我用钥匙打开,一切似乎都还在原位。但那种被侵入过、审视过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吃饭时,我们都没说话。只有筷子碰到碗盘的轻微声响。

快吃完时,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拿着手机朝阳台走去。

阳台门没关严,漏进来几句压抑的对话。

“……知道了妈……你别急……我想办法……她已经开始怀疑了……”

“不是我说的!她自己要去打征信!”

“我知道后果!可现在怎么办?!”

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我慢慢喝完碗里最后一口汤,拿起碗筷去厨房洗。水流冲刷着瓷碗,发出哗哗的声响。我看着自己的手,被冷水激得有些发红。

征信报告。婆婆急了。周自怡说“后果”。

什么后果?

洗好碗,我擦干手。周自怡从阳台进来,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

我没给他机会。

“我累了,先睡了。”

走进卧室,关上门。我没开灯,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滴滴答答,没完没了。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是征信中心的短信。

“您提交的个人信用报告查询申请已处理完毕,请登录网站查看。”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条短信里的链接。

06

页面加载的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那份报告清晰地呈现在手机屏幕上。我的名字,身份证号,信贷交易信息明细……

我的目光死死钉在“最近一次查询记录”和“贷记卡账户”下方的“贷款”栏目。

查询记录里,除了我自己刚才的查询,还有两条陌生的机构查询,时间分别是九天前和五天前。

查询机构名称:“鑫利普惠信息咨询有限公司”、“金汇通融金融服务外包中心”。

查询原因:“贷款审批”。

而贷款栏目下,赫然多出了一条记录。

贷款机构:金汇通融(合作放款方:城商银行某支行)

贷款金额:800,000.00元

贷款余额:800,000.00元

贷款发放日期:四天前

贷款到期日期:三年后

还款方式:等额本息

账户状态:正常

八十万。

白底黑字,像淬了毒的针,扎进眼睛里。

血液轰的一下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又瞬间褪去,留下一片冰封的死寂。

手脚冰凉,指尖却在发抖。

我盯着那个数字,一遍,两遍,三遍……没错,是八十万。

发放日期,正是婆婆让我在表格上签字的第二天。

原来,那不是“文明家庭”的承诺书。那是一份贷款委托协议,或者,是伪造协议的一部分。

原来,那些身份证照片、工作证照片、房产证上可能被偷拍或复印的信息,都用在了这里。

原来,周自怡手机里那个陌生设备的登录记录,那个凌晨一点的登录,是为了查看贷款进度?还是操作了什么?

原来,他们口中的“想办法”,是这样想的办法。

用我的名字,我的信用,我的工作和房产信息做幌子,贷出八十万,填进周俊人买房的那个无底洞里。

而我,毫不知情。

巨大的荒谬感和尖锐的愤怒交织着,几乎要将我撕裂。

但奇怪的是,极端情绪冲顶之后,反而沉淀出一种可怕的冷静。

像暴风雪后的荒原,万物死寂,只剩下刺骨清晰的寒气。

我截屏,保存图片。退出征信网站。

然后,我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直到客厅传来周自怡洗漱完毕,走向卧室的脚步声。

他推开门,按亮灯。看到我坐在床边的样子,他愣了一下。

婉莹?怎么不开灯?”他走过来,试图碰我的肩膀。

我抬眼看他。我的眼神一定很冷,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自怡,”我的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金汇通融,鑫利普惠,是什么公司?”

他的脸色“唰”一下白了。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你……你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