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91年的隆冬,大树坡村的空气里漂着一股子猪油和爆竹硝烟混杂的味道。

陆长风穿着省城最扎眼的黑皮夹克,骑着那辆链条盒锃亮的“金鹿”自行车,在一片“出息了”的眼热目光里,撞进了堂弟那场乱哄哄的喜宴。

酒席过半,当年的村花沈曼丽,那个曾经让他为了两百块彩礼远走他乡的女人,悄悄在他袖口钩了一下。

两人猫着腰钻进了柴房后头,沈曼丽的脸被冷风吹得通红,她眼里含着泪,问陆长风还能不能重新开始。

陆长风刚要把那抹温香搂进怀里,黑黢黢的草垛后面,却突然响起了一阵让人汗毛倒竖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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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年的冬天,雪落在大树坡村的地头上,还没等积厚,就被一阵紧过一阵的西北风刮成了碎渣。

陆长风骑着那辆崭新的“金鹿”载重自行车,链条盒里的机油还没冻硬,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他后架上绑着个大红的人造革提包,里面塞满了省城带回来的洋玩意儿。

这自行车的闸皮在寒风里变得有些硬,捏下去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尖叫,像是要把这死寂的旷野划开一个口子。

陆长风的脚蹬得很有劲,黑色的皮夹克在风里撑得鼓鼓囊囊,像是一只贴着地皮飞行的黑色大鸟。

他路过县城的百货大楼时,特意进去买了两瓶西凤酒,还有两条红塔山。这些东西此刻就在提包里磕碰着,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那是钱的声音,陆长风心里想。

三年前,他走的时候,身上只有五十块钱和两个冷得像石头的馒头。那时候的大树坡村,在他眼里就是一口扣在地上的黑锅,憋屈,一眼望不到头。

现在,这口锅似乎小了点。

村口的土路上,几个穿得灰扑扑的小孩正往冰垄沟里扔炮仗。“砰”的一声,溅起半尺高的泥水,泥水落在雪地上,像是一块块褐色的老人斑。

陆长风捏了一下闸,自行车在泥坑边堪堪停住。他从怀里摸出一包红梅烟,那是他在省城经常抽的,不算贵,但在村里绝对拿得出手。

“长风?”

村口歪脖子树底下,蹲着抽旱烟的马瘸子。他缩着脖子,像是一只被冻僵的鹌鹑,那根烟杆在他手里微微颤抖。

马瘸子眯着那只独眼,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时髦、精神抖擞的男人。

“真是长风啊!哎哟,这身皮,得不少钱吧?”

陆长风下了车,支好脚蹬子。他抖出一根烟,递给马瘸子。

“两百多,省城百货大楼买的。”陆长风随口应着,划燃了火柴。

火苗在风里跳了一下,马瘸子赶紧凑上来,用那双干枯如鸡爪的手护住火,深深吸了一口。

“好烟,真是好烟。”马瘸子吐出一口白雾,贪婪地嗅着空气里的烟味,“长风,你这是回来喝长贵的喜酒?”

“嗯,长贵托人给我带了信。”陆长风看着村子里那几缕稀疏的炊烟。

“长贵有福气啊,娶的是镇上支书的小姨子。这会儿全村的灶火都熄了,全往他家钻呢。”

马瘸子把烟别在耳朵后面,嘿嘿笑着,露出一口黄牙,“沈家那丫头也在,曼丽,在那儿帮厨呢。”

陆长风捏着车把的手紧了紧。

曼丽。

这个名字像是一根长久埋在肉里的刺,平时不动没感觉,一碰就是一阵钻心的疼。

“她还好吧?”陆长风看着远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好啥呀。”马瘸子叹了口气,把旱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吴大柱那腿,去年在矿上废了。现在那家,全靠曼丽一个人撑着。大柱那脾气,啧啧,全村都能听见他在屋里摔盆砸碗的声音。”

陆长风没再接话。他蹬开脚蹬子,自行车重新跑了起来。

路边的枯草在风里瑟瑟发抖,陆长风的心也跟着抖了一下。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晚上的沈曼丽。

那天晚上没有雪,只有没完没了的知了叫声。沈曼丽站在那个草垛后面,哭得泪人儿似的。

她说,长风,我爹说了,没两百块钱,你别想带我走。

陆长风那时候兜里只有五十块,还是他娘在炕席底下藏了三年的血汗钱。

他没说话,转身就走了。他走得很坚决,连头都没回。他觉得两百块钱就能把沈曼丽卖了,那沈曼丽也就不值钱了。

可他在省城打工的第一年,每天晚上闭上眼,满脑子都是沈曼丽那双被泪水洗得清亮的眼睛。

长贵家在大树坡村的东头,离老远就能听见唢呐声。那声音在冷风里吹得七扭八歪,听着热闹,其实透着股凄惶。

大门口贴着大红喜字,红纸因为受了潮,边缘有些发紫,像是一块结了痂的疤。

院子里摆了十来桌,大铁锅里炖着猪肉白菜,油花在水面上漂着,随着沸腾的水翻滚。

那种老式的灶台火烧得很旺,木柴燃烧的声音啪啪作响。

“长风回来啦!”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原本喧闹的院子安静了一瞬,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大门口。

陆长风推着自行车,稳稳当当地走进去。他脸上的表情很从容,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傲慢。

“哎哟,长风,这车子,金鹿的吧?”

“这衣服,真牛皮!摸着就是不一样。”

一群半大小子围了上来,有胆子大的伸手在皮夹克上摸了一把,又赶紧缩回去。

陆长风从提包里掏出那两条红塔山,拆开一包,见人就发。

“长风,还是你有出息。”长贵的爹,也就是陆长风的大伯,穿着件黑布棉袄,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开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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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长贵呢?”

“在那儿呢,忙着接亲呢。”大伯指了指屋里。

陆长风把自行车停在显眼的位置,顺手把提包拎了下来。他扫了一圈院子,眼神在灶台那边停住了。

白烟袅袅中,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曼丽正蹲在那儿洗碗。

她头上裹着一方旧的蓝碎花头巾,棉袄的袖口被一根皮筋箍着,露出一截发红的手腕。

她正用力搓洗着那些油腻腻的粗瓷大碗。因为用力,她的脊背微微弓起,显得那身棉袄更不合身了。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女人正冲着她喊:“曼丽,快点!那一桌马上要撤了!”

沈曼丽没抬头,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

陆长风觉得胸口那股子闷气更重了。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和沈曼丽重逢的场景。他想过她会打扮得花枝招展,坐在吴大柱的摩托车后座上,一脸幸福地从他身边经过。

那样他就可以冷笑着看她,告诉她他现在过得有多好。

可他没想过她会是这个样子。

“长风,坐这儿!”

长贵在那儿喊。长贵穿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领子那儿还支棱着,显得那颗脑袋特别小。

陆长风走过去,坐在了主位上。

桌上摆着几个凉菜,一盘花生米,一盘猪头肉,还有一盘切得厚薄不匀的凉拌黄瓜。

酒是大曲,倒在玻璃杯里,能看见细小的杂质。

“长风哥,在省城赚大钱了吧?”坐在一边的小顺子凑过来问。

小顺子是陆长风小时候的玩伴,现在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鼻尖冻得通红。

“混口饭吃。”陆长风把西凤酒拿出来,搁在桌上,“来,喝这个。”

西凤酒的瓶身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桌上的人都直了眼。

“还是长风讲究。”小顺子赶紧把酒瓶接过去,小心翼翼地起开盖子。

陆长风端起杯子,闷了一口。酒很辣,顺着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他看着灶台那边。沈曼丽站起身,拎着一桶脏水往后院走。她走路的姿势变了,有些拖沓,右脚好像总是使得不上劲。

那是生活的重担压在身上留下的痕迹。

“曼丽这几年,苦得像药。”小顺子顺着陆长风的目光看过去,压低了声音,“吴大柱那人,以前在矿上就横,现在瘫了,更是变本加厉。曼丽身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的。”

陆长风捏着酒杯的手指节发白。

“她就不跑?”

“跑?往哪儿跑?”小顺子冷笑一声,“她爹瘫在床上,她娘是个药罐子,吴大柱虽然腿废了,可他哥在镇上是干联防队的。曼丽要是敢跑,她家在那片地界就没法活了。”

陆长风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喜宴上的欢笑声越来越大。唢呐吹起了《百鸟朝凤》,那是迎接新娘子最热闹的曲子。

陆长风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他带回来的钱,他身上的皮夹克,在这破败的农村院子里,显得那么滑稽。

沈曼丽又回来了。她拎着干净的碗,路过陆长风这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陆长风身上掠过。那眼神很杂,有惊讶,有自惭形秽,还有一种陆长风看不懂的渴望。

陆长风看着她。她的脸瘦了很多,颧骨高高突起,皮肤也粗糙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掐一下就能出水的村花了。

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大,黑白分明。

沈曼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那个满脸横肉的女人又在喊她了。

她低下头,匆匆走开了。

酒过三巡,院子里的气氛到了高潮。

长贵带着新娘子到处敬酒。新娘子长得一般,但穿得挺红,脸上涂着厚厚的胭脂,笑起来像是个纸人。

陆长风觉得头有点晕。他站起身,借口去尿尿,猫着腰从热闹的人堆里钻了出来。

他没去茅房,而是绕到了后院。

后院是堆柴火的地方。一堆堆玉米秸秆扎成的捆,像是一个个站岗的哨兵,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这里的雪没被清扫,深一脚浅一脚地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沈曼丽正站在那堆枯草旁边,背对着他。

她正用那截发红的手腕擦眼角的汗,或者是泪。

“曼丽。”陆长风喊了一声。

沈曼丽吓了一跳,整个人缩了一下。她转过身,看见是陆长风,眼神里的慌乱慢慢沉了下去。

“长风哥,你真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

“回来了。”陆长风走到她跟前,距离她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

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子长年累月浸泡在灶台边的烟熏味。

“你在省城,挺好的吧?”沈曼丽没看他的脸,盯着他脚下的皮鞋看。

那皮鞋擦得很亮,在雪地上黑得扎眼。

“还好,带了几个工程。”陆长风看着她那块旧头巾,“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沈曼丽勉强笑了笑,脸上的肌肉动了动,显得很僵硬。

“人哪能老一个样。”她伸出手,似乎想摸摸陆长风的衣袖,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这衣服真好看,得不少钱吧?”

又是钱。

陆长风心里一阵厌烦。在大树坡村,所有的对话似乎最后都能落到钱上。

“曼丽,吴大柱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曼丽咬了咬嘴唇,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把头扭向一边,看着远处荒芜的山头。

“还能是怎么回事。矿上炸药放早了,他跑得慢,腿被压在了底下。保住了命,人废了。”

“他打你?”陆长风的声音冷了下来。

沈曼丽没吭声,只是把手往背后藏了藏。

陆长风一步跨上前,抓住了她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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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干啥,长风!”沈曼丽惊叫一声。

陆长风不由分说地把她的袖口往上一撸。

在那截细瘦如柴的胳膊上,有一道深紫色的淤青,看着像是被木棍抽出来的。淤青还没消,边缘发青,中间已经变黑。

陆长风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就这么对你?”陆长风咬牙切齿地问。

“他心里苦。”沈曼丽凄凉地笑了笑,眼泪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以前他多风光啊,现在连炕都下不了,拉屎撒尿都得我伺候。他想显摆他还是个男人,就只能打我。”

“这种畜生,你还伺候他干啥?”

“我不伺候他,我爹妈咋办?”沈曼丽抬头看着陆长风,眼神里全是绝望,“长风哥,你当年要是能拿出那两百块钱,该多好。”

陆长风愣住了。

两百块。

三年前的两百块,像是一道天堑,把他们分在了两个世界。

现在的陆长风,兜里随便掏出个信封,里面可能就有两千。

“长风哥,我天天后悔。”沈曼丽突然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在了陆长风身上。

她身上的寒气顺着陆长风的皮夹克渗进来。

“后院柴房里没风,咱去那儿说两句话成不?”沈曼丽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哀求,还有一种让陆长风心惊肉跳的决绝。

陆长风没犹豫,点了点头。

柴房是一间半塌的土房。半边屋顶已经漏了,透着天光。里面堆满了玉米秆和劈好的木柴。

一进门,光线暗了下来。

空气里那种腐烂的草木味和沈曼丽身上的味道混在一起,变得有些腻人。

沈曼丽靠在一堆玉米秸秆上,身体在微微颤抖。

“长风,你刚才看那新娘子了吗?”她突然问。

“没仔细看。”

“她还没我那时候好看呢。”沈曼丽苦笑一声,伸手解开了头上的碎花巾。

那一头枯黄的头发垂了下来。

“长风,你那年走的时候,说你要回来娶我,还当真不?”

陆长风看着她。即便是在这昏暗的柴房里,即便她已经不再年轻,但在他眼里,她依然是那个能让他把命都豁出去的沈曼丽。

“当真。”陆长风说得很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石头。

“那你现在赚了大钱了,还在乎我不?”沈曼丽往前凑了凑。

她温热的呼吸扑在陆长风的脖子上,像是一只细密的小虫子在爬。

“曼丽,跟我走吧。”陆长风说,“我带你去省城,我有房,有车。吴大柱那儿,我给他一笔钱,让他放人。他要是不放,我就找人平了他。”

沈曼丽听着,眼泪流得更欢了。她伸出那双粗糙的手,摸着陆长风的脸。

“长风,我真想跟着你走。我做梦都想。”

她的手顺着他的脸,滑到了他的皮夹克拉链上。

“但我脏了,长风。我被那畜生糟蹋了三年,我还有脸跟着你吗?”

“我不嫌。”陆长风抓紧她的手,“只要是你,什么时候都不晚。”

沈曼丽的身子一下子软了,靠进他怀里。

陆长风紧紧搂着她。那种实实在在的感觉,让他觉得这三年的拼命才算有了意义。

他的手抚摸着她的后背,隔着厚厚的棉袄,他能感觉到她骨头的轮廓。

沈曼丽在他怀里蹭了蹭,仰起脸,满脸红晕,眼神迷离地看着他。

“长风哥,再说一遍,还能重来吗?”

“能。”陆长风点头,声音沙哑,“我说过,只要是你,什么时候都不晚。只要你点头,我今天就带你走。”

沈曼丽笑了。那是陆长风三年来见过最美的一个笑,像是在废墟里开出的一朵白花。

她踮起脚尖,把嘴凑到了陆长风的耳边。

“那你抱紧我。”她呢喃着,“抱紧点,让我觉得我还活着。”

陆长风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他闭上眼,想去亲吻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嘴。

这破旧的柴房,这寒冷的冬日,这一刻仿佛都被隔绝在了外面。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合在一起。

陆长风能感觉到沈曼丽剧烈的心跳,也能感觉到她身体里散发出的那种压抑了太久的火焰。

他的手不自觉地往下移动,想要探索那久违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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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陆长风情难自禁想把沈曼丽搂入怀中时,这间原本除了干草就是烂木头的柴房角落里,突然传来了一声特别清晰的咳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