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解放军首次大授衔,1052名开国将帅里,有一个人拿到的勋章,全军找不出第二个。
五枚一级勋章,挂在一个少将胸前。更奇的是,当时有八位将军联名写信,说他的军衔定低了。
而他本人,却一口回绝,一次都没松口。这个人叫谭友林。
湖北江陵,洪湖边上。
1916年11月,谭友林出生在这里。父亲死得早,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九岁那年,家里的顶梁柱倒了,剩下孤儿寡母,靠给人帮工勉强活着。
穷人家的孩子,眼睛睁得早。谭友林从小就想明白一件事:靠自己熬不出头,得找一支队伍。不是为了混口饭,是真的想让穷人也能站起来喘口气。
1929年,他开始接触地下党组织。1930年,14岁,加入共青团,同年冬天,被地方党组织推荐进入洪湖苏区军政学校读书。学校招生要求年满18岁,谭友林撒了谎,报了个大的年龄。老师们看他脸上稚气还没褪,心里都明白,但念在他父亲死得早、家乡又在敌占区没法回头,就把他留下了。
毕业后,他被编入鄂西区警卫营通信班。发下来的土枪比他人还高,他拿过来就找了把锯子,把枪托锯短了一截。穿着不合身的军装,背着锯过的枪,旁人看着好笑,但没人骂他,因为大家都清楚,这个娃娃是真的想上战场。
1932年秋,湘鄂西苏区的局势已经烂透了。
主持湘鄂西中央分局工作的夏曦,对外打阵地战,对内搞"肃反"扩大化。一大批干部被扣上"改组派"的帽子,万涛、柳直荀先后被清除,段德昌后来也没能逃掉。红三军被迫向湘鄂边开始7000里大转移,撤退的路上,夏曦又搞起了"火线肃反"。
谭友林那年16岁,他在红三军红九师当警卫员,先后给三任师政治部主任鲁易、刘赤光、王瑞卿做过事。这三个人,后来一个接一个被扣上"改组派"的帽子杀掉了。
保卫局长江奇随手就把谭友林也抓了。理由简单得令人发指:首长是改组派,警卫员肯定也是改组派。
谭友林不肯认罪,还替三位首长说话,结果被打得半死。行军的时候,他和段德昌的警卫员花娃被拴在同一根棕绳上,脖子上架着子弹袋和米袋,腰弓着,脖子伸着,走起路来像两头负重的骆驼。
部队从巴东过了长江,天就开始下大雪。野三关的山路窄得像悬在崖壁上的一条布带,谭友林早就没了鞋,光脚踩在冰凌上走,脚后跟裂开的口子一步一个血印。
越往上爬,空气越薄。花娃一个磕绊摔倒在雪坡上,谭友林被绊倒,两个人趴在雪地上动弹不得。特务班长去报告了江奇,江奇只冷冷说了一句:走不动就杀了嘛。
特务队员提着刀走向了花娃。鲜血把雪地染红了一片,花娃死的时候,两只手还在雪里刨出了两个坑。
16岁的谭友林亲眼看见,忍不住失声痛哭。特务队员提刀转向他。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贺龙骑马从旁边经过,听见哭声就问了一句,走近了定睛一看,愣了。他追问下去,特务队员回答:谭友林是改组派。贺龙当场就火了,他说一个洪湖边连父亲都没有的苦娃子,他知道什么叫改组派。站在旁边的关向应也开了口,说谭友林当油印员时就是模范团员,鲁易当初要调他来当警卫员,人家单位还不肯放人。
贺龙直接冲着江奇下令:快把谭娃儿给我放了,我替他打保票。
绳子一解,谭友林扑过去,腿一软,直接昏了过去。
贺龙让警卫员把他捆在马背上,驮下山去,找了农家养伤。
一直到1933年开春,谭友林才回到队伍里。
1934年3月,红三军恢复党组织和政治机关后,谭友林成了第一批被吸收的新党员。
1935年4月,谭友林任红六师十七团政委,在湖南湘西塔卧与敌陶广纵队打了一仗。
打到一半,守着山头的敌人扛不住了,举白旗说要谈判。谭友林不顾营长劝阻,亲自带着警卫班往前走,刚一露头,敌人的机枪就扫过来了。子弹穿过他的右臂,血流不止。他简单包扎了一下,又回到阵地上接着打,直到战斗结束。
那颗子弹在他右臂里埋了整整两年,后来经过两家医院、八次手术,才把弹头和碎骨一点点取出来,右臂算是保住了,但那条疤,跟了他一辈子。
1935年11月,红二、六军团从湖南桑植刘家坪出发长征。出发前,军团指挥部把鄂川边、龙桑、龙山三个独立团合编成红二军团第五师。贺龙把19岁的谭友林放到了这个新编主力师政委的位置上。
师长是贺炳炎。两人搭档没多久,就迎来了一场硬仗。
1935年12月22日,部队走到湖南绥宁瓦屋塘,撞上了国民党陶广纵队的阻击。五师的主攻团连续几次冲锋受阻,伤亡惨重,团参谋长王尚荣受伤被抬下火线。贺炳炎亲自带敢死队往上冲,右臂被一发达姆弹打碎了骨头。
没有麻药,没有手术室,贺炳炎让人拿木工锯把右臂锯了下来。整整两个多钟头的手术,19岁的谭友林就在外面,沉着指挥部队顶住敌人进攻,一边保住了主力的转移通道,一边替贺炳炎抢出了手术时间。
过草地的时候,谭友林染上了伤寒,连续高烧不退,右臂旧伤又感染化脓。警卫员没办法,把他绑在马背上跟着队伍走。贺龙给下面的人下了死命令:谭友林无论如何不能死。他专门派了老中医杨云阶,一连灌了五十多副草药,谭友林才慢慢缓过来。
周恩来见到这个年轻的师政委,管他叫"娃娃政委",说他"有政治委员的水平"。
1945年抗战胜利后,谭友林被派往东北,担任松江军区哈北军分区司令员、东北民主联军三五九旅副旅长。
那时北满的匪患闹得非常凶,六万多人占山为王,多数是被国民党收编过的政治土匪。北满分局书记陈云把剿匪当成建立根据地的头等大事。谭友林接手这摊烂局,一开始就发现了一个死结:派大部队进山围剿,就像拳头打跳蚤,打得猛,就是打不着。
他琢磨出了一套新打法。
把部队拆开,编成精干的小分队往山里钻。
把老爷岭东北部划成六个片区,每个片插进去一个营的兵力,这叫"楔子"。在土匪常进常出的路口派小分队住下来不挪窝,像钉进去的"钉子",首尾能接应。再派更精干的小分队像"锥子"一样扎进深山,顶着风雪到处搜,发现动静就扑上去猛打。
这三招合在一起,就是后来小说《林海雪原》里那种"小分队"战术的真实来历。
1950年10月,谭友林以志愿军第三十九军副军长的身份,随第一批部队跨过鸭绿江。
志愿军司令部把攻克云山的任务交给了三十九军。云山是朝鲜北部的交通枢纽,守在里头的,是号称"一百六十年没打过败仗"的美军骑兵第一师。
总攻时间原定11月1日晚间19时30分。当天下午,前沿观察员报告:敌人有一部分坦克和汽车开始发动,像是要撤退。这时候离原定总攻还有四个钟头。
谭友林马上赶回军部,跟军长吴信泉、政委徐斌洲紧急商量,决定提前总攻,同步上报志愿军司令部请求批准。
15时40分,炮火一通覆盖,三十九军全线冲上去了。
打着打着,志愿军官兵才反应过来:对面根本不是情报里说的南朝鲜军,是美军。谭友林和吴信泉没有退,指挥部队把夜战、近战的本事全使出来——正面进攻,侧后穿插,两头同时使劲。
一一六师有一个连从防守空当里直插云山城。守桥的美军把他们认成了南朝鲜军,大大方方让开了路。这个连走过大桥,一下子端掉了美军第三营的指挥所,营长奥蒙德当场被打死,大桥随即被控制,美军往南撤退的退路就此被堵死。
激战打到11月3日夜里,被围住的敌人全部被歼灭干净:毙伤俘敌2046人,其中美军1840余人,击毁缴获坦克28辆、汽车176辆、各种炮190门。
彭德怀后来专门讲了一句话:三十九军打得好,美骑一师这个"王牌军"从来没吃过败仗,这一回可败在咱们三十九军手底下了。
这一仗,让谭友林在朝鲜战场获得了迟到几十年的一级自由独立勋章——当年勋章准备好了,部队奉命回国,勋章没来得及颁发,直到1992年,才正式补授到他手上。
消息一出,原红二方面军的一帮老战友坐不住了。王震第一个开口,说谭友林怎么能才是少将。紧接着,一封联名信送到了总政治部主任罗荣桓的桌上。
在这封信上署名的,是王震、萧克、李达、甘泗淇、贺炳炎五位上将,加上余秋里、王尚荣、杨秀山三位中将,八位将军联名,只为一件事:要求给谭友林提升军衔。
信里列的理由很清楚:谭友林在红军时期就担任主力师政委,与他同一时期的廖汉生、张志达一批人,授的都是中将。他在解放战争最高职务是第四野战军三十九军副军长,卡在"副军级"这条杠上,评个少将,按规定不算错,但放在他的整体资历里,确实亏了。
罗荣桓接到信,重视起来,亲自把谭友林的档案调出来重查了一遍。
过了不久,他专门找谭友林谈了一次话,当面说出了那句话:友林同志,你的军衔授低了,凭资历和职务,与你同期的战友授的都是中将,我向你承认错误,是我们总政的工作做得不够细。
元帅向少将认错道歉。这种事,在1955年授衔那会儿,几乎闻所未闻。
谭友林怎么回答的?
他说,跟这些战友比什么?和我同期参加革命的许多战友,命早就丢在战场上了。我现在有了家,儿女满堂,当了将军,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说完,他回去挨个给那八位将军写了信,一一道谢,同时说清楚:自己对少将军衔没有意见。
总政后来又派人来找过他好几回,商量要不要调一下军衔,他每次都婉言谢绝了。这场授衔风波,就这么静静平息了。
军衔上留了遗憾,勋章那边,历史没有亏待他。
1955年,谭友林拿到一级八一勋章、一级独立自由勋章、一级解放勋章。三枚一级勋章,在1052名开国将帅里,同时拿全的共142人,其中少将只有14人,谭友林是其中之一。
三枚勋章的授予标准,分别对应土地革命战争时期的红军师级以上干部、抗日战争时期的八路军旅级以上干部、解放战争时期的军级以上干部。谭友林在每一个历史阶段都踩到了这条线,而且都是硬打出来的,没有一枚是靠资历混来的。
1988年,中央军委授予他一级红星功勋荣誉章。这枚勋章的授予条件是:1937年7月6日以前入伍,1965年5月21日以前被授予少将以上军衔的军队离休干部。谭友林1930年入伍,1955年授衔,两个条件都够。
加上1992年正式补授的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一级自由独立勋章,五枚一级勋章全部集齐,在开国将帅这个群体里,找不出第二个人。
这五枚勋章,分别对应谭友林走过的五个历史阶段:湘鄂西的肃反风暴、长征路上的枪林弹雨、东北林海的智勇追剿、朝鲜战场的铁血交锋、建国后的岁月沉淀。
每一枚勋章后面,都跟着一段泡在血里的经历。而那枚少将军衔,放在这五枚一级勋章旁边,显得格外安静。
1960年后,谭友林历任军委工程兵副司令员、乌鲁木齐军区副政委及政委、兰州军区政委,当选中共十二届中央委员。
晚年,他在书房里亲手写了一副对联:"无情岁月忙中乐,有味诗书苦后甜。"
2006年5月22日,谭友林在北京去世,享年90岁。
他生前说过的那句话,到今天读起来,还是叫人心里一颤:和牺牲的战友比,儿女满堂已是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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