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卓的爸妈,两个哥哥嫂子,加上孩子。
还有一个叔叔婶婶。
我从下午两点一直站到晚上八点。
中间沈卓进来过一趟,拎走一瓶可乐。
他说:老婆辛苦了,坚持一下。
然后又闪人。
八点钟,菜全上了桌。
大家开吃。
没人叫我。
我还在厨房里煲最后一锅汤。
等我端着汤出来,桌上已经吃掉一半。
沈卓的妈,也就是我婆婆李秀琴,抬眼看了我一下。
雨宁,别忙了,快来动筷子。
她说。
然后低头继续夹菜。
我坐下,发现自己面前的碗是空的。
没有人帮我盛饭。
我自己去厨房装了一碗。
端回来时,我最爱吃的红烧狮子头只剩两块。
沈卓的爸沈建国,正把最后一块夹给他孙子。
小孩多吃点。
他说。
桌上没人接话。
我低着头扒饭。
菜已经有点凉。
吃完,男人们去客厅喝茶抽烟。
女人们窝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
孩子们在地上追来跑去。
李秀琴看着我,说:
雨宁,你把厨房那边拾掇一下吧,我们女人动动手,让他们男人唠会儿。
她说得轻描淡写。
好像这事就该我来。
我看了一眼那一桌子碗盘。
十二个人吃完,盘摞盘,碗摞碗。
油汤糊在一起。
我说行。
我一个人动手。
把剩菜倒掉,把碗盘抱去厨房。
拧开水龙头。
水凉得刺骨。
那晚我洗了三十多件碗碟。
我数过,确实三十多件。
因为洗的时候无聊,就顺手数了。
三十多件。
我双手泡在洗洁精里,泡得发白起皱。
腰直不起来,腿发酸。
等我把厨房擦干净,已经十点多。
客厅里,男人们开始搓麻将。
女人们围着看手机聊天。
孩子睡了,横七竖八地躺在沙发。
沈卓看见我,冲我晃晃手。
雨宁,烧点水,茶壶空了。
他说。
我烧水。
泡茶。
端过去。
转身回卧室,躺床上。
沈卓打完牌进来,已经快一点。
他往旁边一倒,顺手搂了搂我。
老婆辛苦啦。
他说。
然后翻个身就睡着了。
打呼还挺响。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那是去年的除夕。
今年。
他说十八个人。
比去年又多了几双筷子。
他说不用我下厨。
去年他说不用我动手收拾。
我走到冰箱前,拉开门。
冷藏层里,只有一把小青菜,几只鸡蛋,半盒纯奶。
冷冻里,两袋速冻饺子,一包鸡翅中。
原本是给我和沈卓两个人准备的年夜饭。
简单,但足够。
现在,要喂饱十八个人。
我合上冰箱门。
又打开橱柜。
米桶里只剩薄薄一层米,大概三碗的量。
面袋空了。
油瓶还剩半瓶。
调料倒是一应俱全。
就是没菜。
什么像样的都没有。
沈卓说他订了半成品。
滨江大酒店。
我拿手机,翻出昨晚的通话记录。
昨天晚上八点零五分,我拨给滨江大酒店。
通话一分多钟。
我问:请问除夕还接单吗想订一桌年夜饭。
对方答:不好意思,除夕我们不营业,要到初三才开门。
我又问:那半成品套餐呢还能下单吗
对方说:半成品早就卖完了,而且除夕当天不送货。
我说了谢谢,挂断。
沈卓说他订好了。
他在撒谎。
他根本没订。
他只是顺嘴一说,觉得能瞒过去。
跟去年说叫了钟点工一样。
我握着手机,指尖有些发抖。
我点开微信,找到和沈卓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昨晚十一点多。
他发了个表情,是只猫趴在枕头上说晚安。
我回了个星星。
那会儿他在干嘛
在家族群里热火朝天地安排今天
我点进那个早被我屏蔽的沈家大院群。
消息已经999+。
我一直把它静音,因为实在太吵。
头像一排排跳出来,全是沈家的亲戚。
最新一条停在凌晨,沈卓在群里发:明天都来我家吃,雨宁已经准备好了。
赵凯的三个姐姐,加上七大姑八大姨,每天在家族群里转发养生贴、拼单链接、娃的视频。
我嫌烦,就点了消息免打扰。
现在,我重新点开。
往上翻。
翻到昨晚。
晚上八点多。
赵凯在群里发了一条。
明天都来我家吃团圆饭!我老婆手艺杠杠的![呲牙]
下面刷出一排回复。
大姐赵莉:那多不好意思
赵凯:没事,她就爱下厨[憨笑]
婆婆孙淑珍:雨桐就是能干
二姐赵婷:那我拎点菜去
赵凯:不用!家里啥都有!人来就行!
三姐赵敏:哥,嫂子做的红烧排骨最绝了,我要吃那个
赵凯:安排!让你嫂子给你做![OK]
叔叔:小凯有本事了,在广州买房了,该去瞧瞧
婶婶:可不是嘛,听说新房装得老气派了
赵凯:明天都来啊,十八口人的饭,让我老婆好好露一手![呲牙]
我继续往上翻。
翻到前天。
大姐赵莉在群里吐槽,说今年广州这边饭店团圆饭都爆满,自己在家做太累。
赵凯回:来我家啊,让我老婆做。
再往上翻到大前天。
婆婆孙淑珍说,想来看看新房。
赵凯回:除夕来,热闹。
一条接一条。
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我眼睛上。
我老婆手艺杠杠的。
她就爱下厨。
让她好好露一手。
我的手冰凉。
冷得握不稳手机。
手机滑到地上,屏幕朝下。
我弯腰去捡。
屏幕没碎,只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
像条细小的伤口。
我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婆婆。
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喂,雨桐啊。
孙淑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很吵,有孩子在闹,也有大人在说笑。
妈。
我喊了一声,嗓子有些发干。
哎,我们马上出发了,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啦
婆婆语气欢快,听得出挺高兴。
十八个人,你多准备点菜啊,别不够。
我说:妈,赵凯说他订了菜……
订什么菜呀!
婆婆打断我,笑声透过手机传过来。
外面做的哪有家里好吃,还死贵。你手脚快,自己做,咱们吃个团圆饭。
我的心一下沉下去。
可是,十八个人,我可能忙不过来……
忙得过来忙得过来!
婆婆语气轻松。
早点开火就行。我让赵凯早点回去搭把手。
对了,小莉家孩子怕辣,你那边别放辣椒。
小婷家那位对贝壳过敏,虾蟹这些就算了。
小敏怀孕了,要吃清淡的,你单独给她做两样。
还有你爸,爱吃排骨炖土豆,要炖烂一点。
我嘴馋你做的狮子头,多蒸几个……
她一条一条交代。
好像我已经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好,勺子在手。
好像我已经默认要给这十八个人做团圆饭。
妈。
我又叫了一声。
赵凯说,不用我下厨。
我说。
那头顿了一下。
接着婆婆笑起来。
这孩子,就会乱讲。团圆饭还能麻烦外人肯定得自家人做。
行了,不跟你唠了,我们该上车了,一会儿见啊雨桐。
好好做,让咱家有面子!
电话挂断。
嘟嘟的忙音响着。
我举着手机,站在客厅正中。
窗外的晨光斜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块亮。
亮处有灰尘在飘。
细小,密密,一声不吭。
我盯着那些灰点。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回卧室。
拉开衣柜门。
左边挂着我的衣服,右边是赵凯的。
我拖出行李箱,那只玫红色的24寸。
打开,放到地上。
我开始往里放衣服。
内衣,针织衫,大衣。
裤子,袜子,围巾。
我放得很慢,一件折好再放进去。
然后去卫生间拿洗漱的。
牙刷,牙膏,洗面奶,毛巾。
化妆品不多,一个小包就装下。
我回到卧室,拉开梳妆台的抽屉。
最里面放着一个红色丝绒小盒。
打开,是一条金项链。
结婚时赵凯买的。
他说:以后每年纪念日,都给你添一件金首饰。
可去年那天,他压根没提。
我也没说。
我合上盒盖,塞回抽屉。
没拿走。
梳妆台上摆着我们的婚纱照。
嵌在银边相框里。
照片里,我穿白纱,他穿西装。
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
那会儿我觉得,结婚就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
互相照应,互相理解。
现在我明白了。
婚后是我照应他,体谅他。
是他全家护着他,而我要体谅他全家。
我拿起相框看了一眼。
又放回原处。
把正面扣在桌面上。
我打开床头柜,里面有个牛皮纸文件袋。
装着我们的结婚证。
红皮的小本。
我抽出属于我的那本。
赵凯那本留在袋子里。
我把我的那本放进随身的斜挎包。
拉上拉链。
然后合上行李箱。
把拉链拉紧。
箱子轮子在地上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
我拖着箱子走到玄关。
换鞋。
我的红色雪地靴,是去年在杭州买的。
穿上。
系好鞋带。
然后我站起身,一只手搭在门把上。
回头扫了一眼这个家。
客厅,厨房,卧室的门。
沙发,茶几,电视机。
墙上挂着的婚纱照。
餐桌上剩下没吃完的橘子。
锅里那只糊掉的鸡蛋还泡在水里。
一切跟两年前刚搬进来时差不多。
又好像完全不是那回事了。
我拧开门锁。
走出去。
反手把门关上。
咔哒一声。
锁住了。
楼道里静悄悄。
感应灯还没亮。
我拖着箱子,一层层往下走。
轮子磕着台阶,咚咚响。
走到三楼,灯亮了。
昏黄的光勉强照着楼梯。
我继续往下。
到了底楼,推开单元门。
一股冷风扑上来。
我把羽绒服领子拢紧。
除夕一大早,小区里人不多。
地上散着昨晚放完的鞭炮纸屑,红红的一地。
远处有几个孩子在跑,穿着新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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