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磊死了。
消息是在同学群里看到的,班长发的:林磊同学因病医治无效,于昨日下午三时去世,享年三十二岁。
群里沉默了很久,然后陆陆续续有人发蜡烛的表情。有人问什么病,班长没回。过了一会儿又有人说,听说是癌症,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癌症。
我知道不是。
我和林磊是从小学就认识的。同班、同校、同一条巷子长大,他住巷头,我住巷尾。他小时候瘦得像根竹竿,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吞吞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他妈在纺织厂上班,他爸是开货车的,家里不算富裕,但整洁温馨,墙上贴满了他的奖状。
林磊成绩一直很好,属于那种不怎么费力就能考全班前几的人。初中我们还在一个班,他数学尤其好,老师讲完例题,他已经能想出三种解法。那时候我们放学一起走,他总是一边走一边给我讲题,耐心得像个小老师。
“你看啊,辅助线加在这里,是不是就简单了?”他说。
我看着他,觉得这个人以后一定能考上很好的大学。
后来高中分班,他去了理科重点班,我去了文科班,见面就少了。但我们还是会约着打球,他还是那副瘦竹竿的样子,跑两步就喘,投篮的姿势倒是很标准。每次投进一个三分球,他就回头看场边的我,咧嘴笑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高考他考得很好,去了省城一所不错的大学学建筑。我去了另一座城市,联系就慢慢少了。大学那几年偶尔在过年的时候见一面,他胖了一点,还是戴黑框眼镜,说话还是慢吞吞的。我们坐在他家的客厅里嗑瓜子,他妈端水果出来,笑着说:“你们俩从小就玩得好,以后工作了也要互相帮衬啊。”
我说肯定的。
林磊在旁边笑,说:“妈你放心吧,我俩谁跟谁。”
大学毕业后他留在省城进了设计院,我在老家那边工作。听别人说他干得不错,考了一级注册建筑师,自己带项目了。又听说他结了婚,对象是大学同学,长得好看,家里条件也好。他妈在巷子里逢人就说,脸上全是光。
我替他高兴。真的。
再后来,我回老家过年的时候,听说他离婚了。
消息是巷子口小卖部的老板娘说的,说林磊的老婆跟别人跑了,带着孩子走了。说得有鼻子有眼,说林磊连房子都没争,净身出户,一个人回了省城。
我没敢去问他妈。
那年过年我没见着林磊。他妈说他在省城忙,回不来。我站在巷头往他家门口看了一眼,对联是新贴的,红纸金字,但门关得紧紧的,没有一丝声音透出来。
之后又过了几年,我在省城出差的时候突然想起他,翻出手机里存了很久的号码打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接,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但语气还是慢悠悠的:“好久不见啊。”
我们在一个路边烧烤摊见了面。他瘦了很多,比小时候还瘦,颧骨都突出来了,但精神还行,笑着跟我碰杯。我们聊了很多,聊高中时一起翻墙出去买炸串的事,聊他大学时逃课打游戏的事,聊他设计院那个总喜欢在下班前开会的领导。
我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说还行,就那样。
我又问他有没有想过回老家,他沉默了一下,说:“回不去了。”
我当时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后来才知道,他是真的回不去了。
去年冬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说林磊出事了。我问什么事,我妈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你听说了别往外传,他家人对外说是生病了,其实……是那个。”
“哪个?”
“就是……在那种地方出的事。”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听说是派出所打电话叫他家里人去认的,人已经不行了,说是用药过量。”
我拿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我妈说,林磊不知道怎么沾上了那个东西,一开始是好奇,后来就戒不掉了。离婚以后越来越严重,班也不上了,房子也卖了,一个人在城中村租了个单间。那天晚上他找了几个朋友去出租屋里玩,可能是纯度太高,人就没救过来。
我说妈你别瞎说,林磊不是那种人。
我妈叹了口气:“谁想得到呢,那么好的一个孩子,他爸妈现在都不敢出门。”
挂掉电话以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脑子里全是林磊的样子。瘦竹竿,黑框眼镜,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站在篮球场上,投进一个三分球,回头看我一眼,咧嘴笑。
我想起初中那年冬天,下大雪,他骑着自行车来我家接我去上学。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耳朵冻得通红,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热腾腾的烤红薯递给我:“给你,我妈让我带的。”
红薯很烫,我两只手倒来倒去,他在旁边笑我笨。
我想起高考前那个晚上,他给我打电话,说他有点紧张。我说你紧张什么,你闭着眼睛都能考上。他在电话那头笑了,说:“你说的啊,我闭着眼睛都能考上。”
那些声音还在,可人已经不在了。
同学群里有人提议凑钱给他家里,班长说已经联系过林磊的家人了,家人说不用,说“孩子走得不好看,不想麻烦大家”。
“走得不好看”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
我想起林磊他妈,那个永远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的女人,那个逢人就夸自己儿子的女人。她怎么跟别人解释?她怎么面对那些在背后指指点点的人?所以她说了癌症,说了生病,说了任何能说出口的理由,唯独不能说真相。
癌症听起来体面一些。癌症可以被同情,可以被哀悼,可以被放在同学群里点蜡烛。而真相不行。真相太脏了,脏到没有人愿意碰。
我不知道林磊是什么时候走上那条路的。也许是在离婚之后,也许更早。也许他试过求救,也许没有。我只知道他一个人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身边是一群同样沉沦的人,没有人在他还能回头的时候拉他一把。
葬礼我没去。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我怕看见他妈,怕看见她哭,更怕看见她不哭。我怕站在那个灵堂里,面对那个挂着黑框照片的年轻面孔,不知道说什么。我能说什么呢?我说“林磊是个好人”?我说“节哀”?我说“他走得很安详”?
每一句都是假的。
后来我去了我们小时候常去的河边。那条河还在,水还是那么浑,河边的柳树换了好几茬。我站在河堤上,想起小时候夏天我们在这里摸鱼,林磊胆子小,不敢下水,就在岸上帮我拿鞋。
我往河里扔了一颗石子,看着水花溅起来又沉下去。
林磊,你知不知道,你妈说你得了癌症。
你知不知道,你的同学们在群里点了好多蜡烛。
你知不知道,我烤了一个红薯,但是太烫了,没人帮我拿着。
河风吹过来,柳条晃了晃。我想象中的那个声音没有出现。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胳膊里,很久没有抬头。
走的那天我去了一趟巷子口。林磊家的大门还是关着的,对联已经褪了色,纸边卷起来,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究没有敲门。
有些门,一旦关上,就再也敲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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