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
三十六次大考。
她的总分,永远精准地比我多5分。
全校叫她天才,叫我万年老二。
我信了三年,直到那晚,我在教务处窗外,看见她母亲的手指落在成绩系统的修改键上。
高考那天,我在考场上笑了。
因为这一次,没有人能替她改分。
736分。
成绩单上的数字像一根生了锈的针,扎在我眼皮底下。
我没看自己的名字。不用看。全年级第二,林渊,736分。
往上挪一行——苏念,741分。
5分。又是5分。
"哇,苏念又是第一!"前排的女生回头冲我同桌竖大拇指。
苏念合上成绩单,嘴角抿出一个刚刚好的弧度。不骄不躁,谦虚而克制,像排练过一百遍。
"运气好。"她说。
然后她把成绩单推到我面前。
"林渊,你也很厉害了,第二名呢。"
语气温柔,像一只裹着丝绒手套的手。
可那只手每次都准确地摁在我的伤口上。
我没说话,把成绩单推回去。
"哎,你别不高兴嘛。"她歪头看我,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眉眼,"下次你一定能超过我的。"
下次。
这个词我听了三年。
高一第一次月考,她比我高5分。我以为是巧合。
期中考,她还是比我高5分。我以为是实力差距。
期末考,5分。高二上,5分。高二下,5分。月考、期中、期末——36次大考,一次不落。
永远是5分。
不是4分,不是6分,不是忽高忽低的正常波动。
是精准的,恒定的,像被人用游标卡尺量过的——5分。
我算过概率。
两个水平相近的学生,在36次考试中,每一次的总分差值恒定为5——这件事发生的概率,约等于零。
但数学老师告诉我,小概率事件不是不可能发生。
班主任周老师告诉我,苏念就是比你稳定。
我妈在电话里告诉我:"是不是平时不够用功?人家女孩子都能考第一,你一个男孩子怎么就……"
她没说完,叹了口气。
那口气比任何数字都重。
我妈在城南菜市场卖菜。冬天凌晨四点起床进货,手上的冻疮裂开,用创可贴缠了三层还在往外渗血。
她从不跟我说苦。
她只在每次考试后问一句:"这回第几?"
我说第二。
她说:"嗯。"
就一个字。
可我听得出那个"嗯"里有多少东西——期望、失望、不甘、自责。她觉得是自己供不起补习班,请不起好老师,所以她儿子才永远差那么一点。
她不知道那"一点"精确到5分。
那天晚上,我留在学校自习。
高三了,教室里的灯到十点才熄。我是最后一个走的。
经过教学楼一楼时,教务处的灯还亮着。
按理说不应该。教务处的老师都是准时下班的,尤其是赵主任——苏念的妈妈,教导主任赵慧敏。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了下来。
也许是窗户没关严,里面键盘敲击的声音太清脆了,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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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屏幕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打在走廊地面上,一条窄窄的蓝色光带。
也许是三年的直觉终于发了芽。
我站到窗户旁边,从窗帘缝隙里往里看。
赵慧敏坐在电脑前。
屏幕上是学校的成绩管理系统。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鼠标点开一个学生的成绩栏。
我看到了那个名字。
林渊。
她点进"语文"一栏,原始成绩写着134。
她把光标移上去,删掉4,敲了一个1。
134变成了131。
然后她点进"数学",148改成146。
"英语",141改成139。
"理综",287改成284。
......
她改完最后一栏,点了保存。
然后打开另一个学生的页面。
苏念。
她把"语文"从126改成129。
把"理综"从271改成275。
每一科,加两到三分。
总分的差距,被她用手术刀一样的精度,调整到了5分。
我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手掌贴在冰冷的瓷砖上。
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灭了,黑暗涌过来。
可我脑子里一片清明。
三年来所有的困惑、不甘、自我怀疑——在这一秒全部有了解释。
不是我不够好。
不是我差那么一点。
是有人拿着剪刀,每一次都精准地剪掉了属于我的那一截。
我没有踹门进去。
我掏出手机,把摄像头对准窗帘缝隙。
视频拍了整整七分钟。
屏幕上的每一个数字,每一次修改,每一下点击,全部记录在内。
我按下暂停。
手没有抖。
三年前第一次拿到第二名的成绩单时,我的手抖过。
三年后,我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
不是死水。
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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