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时光倒推回清朝末年,假若你亲手掂量一下那些非京城驻防旗兵身上的防具,保准会当场愣住。
打眼一瞅,这号称祖宗传下来的防身宝贝,外层倒还裹着料子。
可往里头一摸,居然啥也摸不着。
用来挡刀的铁片子找不见了,打底的熟牛皮不翼而飞,连减震用的旧棉絮都被掏得干干净净,外加那些咬合用的铜铁钉帽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说白了,套在小兵身上的,分明就是件挡不住哪怕一拳头的单薄褂子。
套着这玩意儿去跟人拼命,跟光着膀子送死哪有半点两样?
压根没差。
不少老百姓受了戏文的骗,总觉得咱们老祖宗造的甲胄跟纸糊的差不离。
电视屏幕上那些古装戏里头,大将们恨不得袒胸露背,防御力反倒强得离谱,随便掏把匕首往前一送,厚实的重型铠甲直接被扎出个大窟窿。
连那位坐镇西蜀的卧龙先生,上阵连个护心镜都不戴,只管摇晃着鹅毛扇子就奔赴前线了。
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孔明先生轻装上阵,那是说书人为了显出他老人家算无遗策的做派,一眼就能看出这是高人的调调。
搁在真刀真枪的古战场上,带兵打仗的将领哪个敢光着身子乱跑?
再一个,那时候造兵器的手艺人,要是敢拿那种吹弹可破的劣质品糊弄交差,别说进大牢蹲着,项上人头当场就得搬家。
真到了血肉横飞的阵仗里头,长剑反倒成了最不顶用的摆设。
而最让敌人感到心生无力、手心全是汗的物件,恰恰就是那一身厚实的铁皮罐头。
试想一下,对面站着个浑身包满铁甲的壮汉,这仗你打算拿他咋办?
抡起宝剑硬劈?
趁早歇着吧。
甭管对面披的是鳞片编成的扎甲、铁环串连的锁甲,还是厚重的整块板甲,刃口劈上去顶多留条划痕,根本伤不到人家皮毛。
真正的披甲肉搏战,完全没有花架子那种潇洒劲儿,场面只会要命的难看。
那该咋对付?
头一个动作就是把佩剑扔一边,闷着头扑过去,手脚并用死死缠住那家伙,使出吃奶的劲儿非得把这尊大佛绊倒在泥地里不可。
好端端地干嘛非得玩肉搏?
因为一套货真价实的步兵重防具,足足能有二十到五十斤那么沉。
披挂着这么一大坨死沉死沉的生铁,只要脚底下一滑摔了个仰面朝天,单靠自个儿的腰腹力量是万万翻不起来的。
正赶上敌人在地上扑腾的节骨眼,你才有机会掏出藏在腰间的防身短刃,瞅准铁甲片没盖住的关节缝隙狠狠扎进去。
整个拼命的当口,利刃顶多算个帮衬。
真要把铁甲兵往死里整,靠的是你自个儿穿戴防具后、用肩膀猛撞过去的冲力,要不然就是高高举起胳膊肘狠命往下磕——那会儿你的臂骨配上坚硬的护肩,简直就等同于一把大号铁榔头。
单凭开刃的兵器就想正面破开硬壳?
除非你俩武力值差了好几个层级,不然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话虽这么说,既然防具的能耐这么大,简直能算得上当兵之人的护身符。
可到了明末清初这会儿,大头兵们怎么反倒不把这宝贝往身上套了?
单拿大清朝来说,除开那一小撮正规编制的八旗核心队伍,底下那些常年套着统一制服的汉人绿营,不管传到哪个皇帝手里,都是光着膀子上阵。
里头的真相让人心凉了半截:翻开当时的军需开销簿子一眼就能看出,那些普通士卒的贱命,往往抵不上一套做工考究的铁衣裳值钱。
可偏偏那些个手里攥着重金打造装备的满洲老营呢?
咋到了大清快倒台的那阵子,那些从太爷爷辈传下来的精钢重铠,全都沦落成了里头没货的空壳褂子?
顺着这事儿往深处扒,其实能瞧见军官和兵丁私底下打的两个冷冰冰的小算盘。
头一个算计,装在带兵将领的脑袋瓜子里。
把日历往前翻,来到朱家王朝快要关门大吉的年月。
那会儿的朝廷外头有强敌,里头还得四处镇压造反的老百姓。
那些个泥腿子攒起来的队伍行踪不定,两条腿跑得比马都快。
碰上这类滑不留手的硬茬,大明朝的名将孙传庭在心里头盘算开来。
假使逼着底下的弟兄扛着几十斤重的铁疙瘩去撵人,能捞着啥好处?
只怕队伍还没跑到交火的地界,当兵的就得先在泥坑里累断气。
退一万步说,就算硬挺着到了阵前,你裹着那层厚铁皮又能放倒几个反贼?
这位孙大帅一咬牙,拍板定下一套彻底颠覆打法的套路:把当兵的个人防护全扒了,专门用来换取队伍脚底抹油般的行军速度。
一套闻所未闻的阵法被他捣鼓了出来。
里头最要紧的便是战车围成的铁桶阵,也就是把木头造的临时堡垒当成保命的底牌。
躲在这道屏障后头,杀敌的重担不再落在长矛大刀头上,反倒是那些不怎么占地儿的轻型火炮成了绝对核心,顺带配上鸟铳和弓弩在旁边帮腔。
这路人马摆明了就是为了急行军捏出来的。
主打的核心要领就是:兵贵神速。
在这套新战法里头,厚实的铁片子不光成了废铜烂铁,反倒变成了能要人命的拖累。
与其让弟兄们扛着死沉的金属壳子在土路上硬耗体力,倒不如让大家轻装上阵,等到了交火的地方,再抡起洋镐多刨两条战壕来得实在。
这个路数,没多久就被明末的各路人马乃至后来的满洲兵丁学了个精光。
可真要把防具彻底送进坟墓的,还得归功于洋枪的遍地开花。
等熬到了四爷爱新觉罗·胤禛坐龙椅的那会儿,军营里硬是把前朝留下来的老古董火铳全给砸了,换成了一水的轻巧火绳枪。
等他儿子弘历接班后,队伍里又塞满了杀伤力更猛的大管径火枪。
有本兵部造册的账目一眼就能看出端倪:乾隆爷当政那会儿,大清国绿营主力扛枪的比例,早就冲破了六成大关。
眼看着阵前横飞的铅子如雨点般密集,那套好几十斤的铁壳子就显得极其鸡肋。
把它披在身上吧,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挪不动;真要是不穿,血肉之躯又怎么挨得住枪子儿?
打着粗布幌子的棉制防具,这会儿早就成了士兵身上的包袱,纯铁打造的厚甲更是连登场的机会都没了。
可话说回来,排兵布阵的门道只是摆在明面上的。
第二道让人直犯嘀咕的算计,却在每个满洲兵丁家里那口见底的破锅跟前上演着。
这才是要把老底掏空的杀招。
早在皇太极他们还在关外死磕的时候,那些当家的主子为了防备明军的火器,其实也费了不少心血。
大伙儿凑在一块儿,弄出了个模样古怪的玩意儿。
这防具外头缝着厚实的粗布,夹层里塞满了破棉絮和熟皮子用来卸掉冲击力,真正用来保命的底牌,则是靠着大铜钉死死扣在最里头的宽大钢片。
这套物件,就是专门预备着拦截那些个头不大的铅弹。
顶着八旗正黄正白光环的兵丁们,就算平日里连摸刀把子的机会都捞不着,谁家堂屋的大柜子里,也得端端正正供着这么一套祖宗留下的吃饭家伙。
平时部队拔营赶路,这套能把人压趴下的铁疙瘩绝对不用往肩上扛,大伙儿只裹件单薄的布褂子应景,要不然没等赶到扎营的地方就先趴窝了。
那些要命的真家伙,全都混在粮草堆里,靠着骡马大车成批拉往交战地带,非得等听见炮响了,才从车上搬下来分给大伙儿。
光看字面意思,这排兵布阵的规矩确实挑不出毛病。
既没耽误两条腿倒腾的速度,又没丢了刀枪不入的底气。
可谁知道,这套看似天衣无缝的规矩,到头来却栽在了一个避不开的硬伤上:兜里没银子。
等皇历翻到乾隆爷主事那阵子,市面上的白银渐渐多得烫手,柴米油盐的价格打着滚地往上翻。
可偏偏那些兵营里的满洲老爷们,手里拿的所谓朝廷俸禄——也就是内务府拨下来的死粮饷——却是几十年来连个铜板都没往上加过。
这么一来,街头巷尾就冒出个荒诞极了的景致:散落各省驻防的满族子弟,祖上虽说显赫得很,可底下不少门第早就连口热乎粥都喝不上了,有的院子里甚至传出了饿毙的惨剧。
这可咋整?
肚皮总不能一直瘪着。
一个眼瞅着就要饿断气的旗兵,死盯着屋里那身传家的防具,脑子里早就打好了算盘:
要是死乞白赖抱着先人留下的杀器不放手,一家老小全得进棺材。
横竖眼下四海升平也用不着拼命,布面后头藏着那么多钢板顶个屁用?
倒不如动手抠下来,弄到当铺换几升糙米活命。
于是,他咬咬牙,拍板选了后一条路。
头一个遭殃的部件,明摆着就是夹层里那圈防身用的大号钢片。
把一件完整的战袍大卸八块,轻轻松松就能掏出将近二十斤上好的熟铁。
提溜着这些好铁直奔废品摊子一折腾,换回兜里的散碎银两,凑合着能让一屋子家眷多咽几个月饱饭。
这辈子的顶梁柱,要是祖上积德谋了个一官半职,哪怕只是捞个站岗的闲差,家里柴米油盐不愁,那还算烧了高香。
可往后推二十年,轮到儿子辈接班的时候,这日子还能不能过得下去?
这就没人敢打包票了。
这下子,这家的老爷子为了混口饭吃,把保命的内衬钢板给卖了换钱。
等他两腿一蹬,新掌柜接过当家的烂摊子,赫然发觉缸里的糙米又见底了,这该如何是好?
里头的生铁是抠干净了,可外头不还挂着一排排黄铜扣子吗?
二话不说,全薅下来拿去换酒钱。
等再往后熬几十年,连个金属渣都找不见了,那也不打紧,夹层里缝着的旧牛皮和破棉絮不是还在嘛?
扯开线头掏出来,要么丢到集市上换几文大钱,要么索性拆洗一番,给光屁股的小子拼成御寒的破褥子。
这股子把军用物资当大白菜变卖的邪风,绝不仅限于底层的穷苦兵户里头。
正赶上某省的八旗大营发不出饷银的档口,连高高在上的统领大人们都急得脸都绿了,为了安抚军心,长官直接下令砸开军械库的铜锁。
把架子上那些常年没人碰的备用战袍全扒了个干净,大块的精钢被当做废品论斤称,换成白花花的现银,分发给底下那些快要哗变的骑兵当伙食费。
上下级之间早就搭成了默契:眼看着灶台里都没柴火烧了,哪还有闲工夫操心哪天敌军会不会打过来?
这笔掏空国库的糊涂账,顺着弘历当政的日子,一路浑浑噩噩拖到了大清快要断气的那会儿。
折腾到最后,除开紫禁城边上禁卫军锁在重重铁门后的武库里,兴许还能翻出两件没被祸害过的原味重装之外,这九州大地之上,无论是私宅里供着的,还是营区里码着的,差不多全成了空心大萝卜。
曾经压在人肩膀上好几十斤、能让将士在刀剑堆里捡回一条命的重装防具,硬是扛不住好几代穷困潦倒的子孙们生生拆卸,到头来就剩下薄薄一层撑场面的粗麻布。
真要上阵冲杀,披挂与否全凭天意。
就这种货色,套在身上去前线挨枪子,还费那个劲往头上套作甚?
当拖着辫子的士兵们,胡乱裹着那层见不着铁片、摸不到棉絮、连颗扣子都没的破烂布条,傻乎乎迈向近代战火纷飞的新式战场那会儿,实际上那层名叫甲胄的防御网,早就被自己人挖空了。
光从面上瞅着,防身装备被扔进历史垃圾堆,板上钉钉是洋枪洋炮升级换代逼出来的。
可要是把你一刀一刀剖开这背后的所有弯弯绕,你会发觉一个让人直冒冷汗的真相:生生撕下大头兵身上最后一块护身符的,除开敌军手里喷火的管子,另外更要命的推手,恰恰是那个既不肯给下级半点生路、偏又死死捆着他们去卖命的腐朽规矩。
靠着这副德行维系的班底,要是不吃败仗,那才是活见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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