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开春以来,有一组软数据一直在我脑子里转——不是GDP,不是PMI,是一群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安安静静地从劳动力市场上蒸发了。他们不闹事、不上访、不向家里伸手,靠零星的网上兼职一年花不了三千块钱,把自己活成了统计报表上的一个灰色地带。
先说个真实场景。我一个老战友的儿子,985本科毕业三年,回了皖北县城老家,租了间月租一百五十块的平房。白天睡觉,晚上刷短视频接点文案单子,一个月赚四五百块。吃饭基本蹭父母的,水电物业全走老人的账。你问他要不要出去找工作?他说"卷不动了"。你说这算啃老吗?他觉得自己没花爹妈一分钱。可他脚底下踩的地、锅里吃的米,哪一样不是父母默默垫着的?这种"不伸手"的姿态,比直接要钱更让老两口说不出话来。
国家统计局2026年1月19日公布的数据显示,2025年末全国总人口14.05亿人,比上年末减少339万人。全年出生人口仅792万,出生率降至5.63‰。同一份报告里,60岁以上老年人口已达3.23亿,占全国人口23.0%。一边是新生命越来越少,一边是老年人越来越多,中间那批本该是社会脊梁的青壮年,有相当一部分选择了退场观望。这三条曲线叠在一起,比任何外部威胁都让人坐立不安。
为什么这么多年轻人不愿意干活了?数据摆在这儿:2026届全国普通高校毕业生规模预计1270万人,同比增加48万人。一千二百七十万张新简历涌入市场,而16至24岁青年(不含在校生)失业率全年在16%至18%区间波动,远高于整体5%左右的水平。
想挤进体制内?2026年国考报名人数达371.8万,在最近十多年里首次超过了考研报名人数。按3.8万余个录取名额算,平均近百人争一个坑,热门岗位更是几千比一。你让一个投了几百份简历连面试通知都没收到的毕业生相信"努力就有回报",他凭什么信?
这就是经济观察网年初那篇深度分析说的:"岗位并非消失了,但'好找、好干、敢干的工作'的可获得性正在下降。"宏观数据说失业率在合理区间,可微观层面,每个求职者的体感都是冰冷的。大量青年拥有本科甚至研究生学历,却发现传统白领岗位需求减少、新兴产业岗位门槛极高、基础岗位薪资低强度大发展不清晰。在这种结构性夹击下,考编不是价值观倒退,是精打细算后的避险本能。
当所有人都选择避险,系统风险反而在上升。人才过度涌入体制和少数赛道,市场化部门招不到人,创新活力受限,大量青年延迟进入劳动市场,形成"就业堰塞湖"。我从军事视角看这个问题:一支军队如果所有士兵都扎堆在后勤处想当文职,前线谁去扛枪?一个经济体如果最有活力的群体都在考编制,产业升级的兵源从哪来?
问题还不止在国内。2025年那场惊心动魄的中美关税博弈,不少人可能已经忘了。从2025年2月开始,美方以芬太尼等为由对中国商品层层加码,双方关税在多轮交锋中持续攀升,到4月份中国对美商品关税一度飙至125%。虽然后来双方在日内瓦谈判后达成阶段性降温,自2025年5月14日起,双方对等关税税率回调至10%,暂停了大部分新增措施,但外贸企业经历的那几个月订单暴跌、工厂停工,至今余波未消。
更戏剧性的是,2026年2月20日,美国最高法院以6比3的投票裁定,特朗普依据IEEPA实施的大规模关税措施缺乏法律授权。这意味着此前征收的约1700亿美元关税面临退还争议,美国贸易政策进入空前混乱期。但别以为这对中国出口就算利好——特朗普当天就另辟蹊径,依据其他法律对大多数进口商品加征10%临时关税,并启动新一轮调查。外部不确定性并没有消退,反而在换一种形式继续施压。
这种外部冲击传导到国内就业市场,效果是叠加的。出口型制造业缩招、外资信心摇摆、供应链加速转移——这些宏观叙事落到个体头上,就是工厂不招人了,门店关了,外贸公司裁员了。一个在东莞电子厂打了三年工的年轻人,被优化之后回到湖南老家,发现县城也没什么像样的岗位,于是顺理成章地加入了"新型啃老"大军。他不是不想干,是回头看不到路。
把目光转向东亚邻居,画面同样暗淡。韩国国家数据局2026年2月发布的数据显示,15至29岁既不工作也不求职、仅处于"休息状态"的年轻人规模已达约70万,青年失业率升至7.7%,为近五年最高水平。值得注意的是,这个群体与不升学、不就业、不培训的"NEET"族高度重合,而且和一些国家NEET主要是低学历人群不同,韩国这一群体中大学学历者占比很高。换句话说,读了十几年书的人,照样选择躺下。韩国劳工部长去年公开警告,如果不采取行动,NEET族可能导致社区的消亡,进而导致国家本身的消亡。这话说得重,但也不是危言耸听。
日本的教训更刺目。日本内阁府的调查显示,全日本15至64岁人群中,有多达146万人处于"蛰居"状态——几乎不走出房间或家门,持续时间超过六个月。上世纪九十年代泡沫经济崩溃之后,日本就业环境急剧恶化,大学生遭遇"就业冰河期"。据统计,1992年招聘高中生的数量还有167万,到2002年直接降至24万。那一代"冰河期世代"的年轻人被困在非正式雇佣和零工循环里,很多人至今没能翻身。如今在日本,四五十岁年龄段选择"家里蹲"的人数达103万,他们本该是社会中坚,却因种种因素长期跌出职场,依靠父母的养老金度日。更残酷的是,当父母离世后,这些人连最后的生存保障也断了——日本媒体报道过多起蛰居族在父母去世后饿死家中的案例。
我做军事分析有个习惯:看一件事不光看当下,要看它在时间轴上的投射。新型啃老如果只是一阵风,过两年经济好转,年轻人自然回到岗位上,那倒不必太焦虑。但所有数据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这不是周期性波动,而是结构性塌陷的起始阶段。中国科学院院士陈松蹊的人口预测报告指出,若总和生育率维持在1.05的水平,中国人口总量将在2027年跌破14亿,2050年降至约11.88亿,2025至2050年间平均每年净减少约850万。劳动力在缩水,老人在增加,而越来越多的青壮年正在主动退出劳动市场——三重压力同时作用,其后果不亚于一场慢性战争。
从国防安全的维度看,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常常被低估。一支现代化军队需要的不只是兵员数量,更需要高素质的技术人才——操作先进武器系统的雷达兵、维护航空发动机的机务人员、编写网络攻防程序的信息战士兵。这些岗位需要受过良好教育、具备持续学习能力的年轻人来填充。当大量理工科毕业生选择蛰居而非就业,当制造业一线招不到愿意吃苦的年轻工人,国防工业的人才池就在悄然萎缩。航母可以下饺子一样造,但操作它的人不能凭空变出来。
政府不是没有行动。2026年3月,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和财政部联合印发通知,提出16条政策举措全力促进高校毕业生等青年就业。措施包括启动第五轮"三支一扶"计划、开展就业实训活动、实施百万就业见习岗位开发计划,以及开发人工智能、新能源汽车、低空经济等新质生产力领域培训项目。这些举措针对性不弱,但坦率地说,它们解决的是"最后一公里"的匹配问题,没有触及根源——为什么年轻人觉得工作不值得干?
根源在于回报率的崩塌。一个本科生苦读十六年,背着助学贷款走出校门,发现月薪三四千的岗位遍地都是,而房价、养娃成本、医疗支出却高悬头顶。他算一笔账:拼命干十年也买不起一线城市的厕所,那拼命的意义在哪里?这笔账不是谁灌输给他的,是他自己用计算器按出来的。短视频上那些"躺平博主"之所以有流量,不是因为他们能洗脑,而是因为他们说出了很多人心里的真实算法。
不过我必须指出,"算账"本身就是年轻人掉进的一个思维陷阱。人生不是一道数学题,不是所有投入都能在短期内兑现成看得见的回报。我当年在部队的时候,海上训练苦不苦?苦。工资高不高?不高。但那几年锤炼出来的意志力和执行力,是后来做任何事的底盘。问题是,现在的社会评价体系太单一了——要么考上编制,要么进大厂拿高薪,中间广阔的地带被集体忽视了。技术工人、手工匠人、基层社工、农业技术员——这些岗位撑起了社会运转的骨架,却在舆论场里几乎是隐形的。
还有一个不能回避的因素:家庭的"安全网"反而成了束缚年轻人的"蛛网"。这一代年轻人大多在独生子女政策下长大,父母那辈人有房有存款有退休金,客观上为子女提供了一张足够结实的兜底网。孩子不工作不会饿死,父母即便心急如焚也舍不得把门一关让他自生自灭。这种"啃"是双向的——父母啃掉了孩子面对风险的勇气,孩子啃掉了父母安享晚年的本钱。
我的判断是:新型啃老是中国社会正在经历的一次深层结构转换的症状,不是靠喊口号或者发补贴就能治愈的。它需要几件真正动刀子的事:第一,打通年轻人向上流动的现实通道——职业教育给体面收入,技术工人给社会地位,创业失败不至于倾家荡产。
人社部已经提出推行"新八级工"制度,推动薪酬分配与劳动者技能等级挂钩,方向是对的,但落地速度必须加快。第二,让劳动回报追上劳动付出——分配制度不改革,光催年轻人"要有奋斗精神",等于对着干涸的河床喊"你怎么不流水"。第三,外部压力不会消失,中美经贸博弈进入了新的法律和制度对抗阶段,产业链重构仍在继续,国内就业市场必须在不确定性中找到新的增长极。
2026年9月,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将在上海举办。这本该是向全世界展示中国青年技能水平的舞台。但我更希望它能成为一个信号——让这个社会重新看见那些愿意用双手创造价值的年轻人。一个国家的安全,不只靠军舰和导弹,更靠每一个还愿意站起来干活的普通人。当一千多万年轻人选择蹲下的时候,这个国家的地基就在松动。这不是"佛系",不是"潇洒",这是一场发生在和平年代的、无声的国力流失。谁先意识到并着手扭转它,谁就掌握了下一个十年的主动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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