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部”与“花部”是清代戏曲史上的重要概念,也是理解戏班“进京”历史意义的关键。
南京市京剧团原创剧目、2026年度国家艺术基金传播交流推广资助项目京剧《进京》,4月至5月间正在开启新一轮全国巡演,以江苏南京为起点,经由上海、福建、广东、山东、北京等地,跨越南北11座城市,开启了国粹的传播之旅、京剧根脉的溯源之旅。4月18日,京剧《进京》登陆上海大零号湾文化艺术中心,受到了上海观众的热情反响。
《进京》上海演出剧照 本文摄影:唐淳、陈禹州
二百余年前的“进京”缘起
二百余年前的北京,乾隆皇帝八十大寿,诏令各地戏班进京祝寿,花部与雅部齐聚京城,原本分散各地的戏班陆续进入京师,使出十八般武艺,只为在京城能够有立足之地,希冀能够走上更为恢宏的舞台。
这里的“雅部”与“花部”是清代戏曲史上的重要概念,也是理解戏班“进京”历史意义的关键。雅部一般指昆曲,因其曲调高雅、文辞优美,长期为宫廷与士大夫阶层所推崇,占据着清代戏曲的主流地位;花部一般指“京腔”“秦腔”“弋阳腔”“梆子腔”“罗罗腔”“二黄调”等,统谓之“乱弹”,其曲调质朴通俗、贴近民间生活,深受底层民众喜爱,却难以进入主流文化圈层。
此次诏令,打破了雅部对京城戏曲舞台的垄断,为花部戏班提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展示平台,这不仅仅是一次展演,更是中国戏曲史上一次重要的文化整合,为后续京剧的形成奠定了基础。
然而历史并不是只有轻描淡写的寥寥数笔,借今观古,曾经的情形大抵与今天的各类戏剧节的荟萃与交流有着相似之处,但恐怕更加粗放,没有组织者,没有固定的剧场,观众群庞杂,演艺环境恐怕比较恶劣。
据史料记载,当时进京的戏班多在京城的茶楼、酒肆、庙会搭建临时戏台演出,演出场地简陋,食宿条件艰苦,且需面对雅部戏班的排挤、权贵的压榨以及观众的挑剔。但就是在这样机遇与挑战并存的时刻,却诞生出了京剧这一流传至今、并影响颇深的剧种,可谓是一种奇迹。
在其背后,更多的是一群梦想者圆梦的过程,即使最后的结果可能是他们未曾想到的,他们或许只是想在京城站稳脚跟、获得认可,却无意间推动了中国戏曲的一次历史性变革,促成了京剧的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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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剧《进京》照亮当下舞台
京剧《进京》取材于这一历史时段,以春台班进京作为其主要事件,其中以汪长生作为主要人物,在故事发展的脉络中,我们看到了在那个“大时代”中的师徒情、爱情、亲情等情感的纠葛。这些情感不是浮于表面的,而是根植在剧中伶人的风骨与梦想之中的。
一名艺人,谁不想高朋满座,谁不想登上更大的舞台,谁不想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的玩意儿能够得到认可,弦歌不辍,知音难求。这不仅是伶人的心声,更是所有艺术从业者的共同追求。
在清代,伶人社会地位低下,被归入“下九流”,即便技艺精湛,也难以摆脱被歧视的命运。京城作为当时的政治、文化中心,是唯一能够让他们摆脱“江湖艺人”身份、获得官方与主流社会认可的地方。于是贯通南北的大运河成为了他们登上更大舞台的路径。
是的,进京,只有进京,才能够去到梦想中的舞台,只有进京才能够证明自己,不仅仅是一个跑江湖卖艺的下九流,而是一个得到官方认可的“艺术家”。进京!进京!唯有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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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运河在这场“进京”旅程中,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交通通道,更是文化传播的纽带。它连接了南北地域,使得南方的地方戏曲能够跨越地理阻隔,传入京城,同时也让京城的主流文化理念渗透到南方剧种中,为戏曲的融合提供了条件。
当时的戏班沿着大运河一路北上,沿途在各个码头演出,既积累了演出经验,也吸收了各地戏曲的精华,不断完善自身技艺。于是大运河上,帆影攒动,一群追梦人就此启航,他们载着行囊、载着行头、载着技艺,也载着对未来的憧憬,向着京城的方向前行,这一路的艰辛与坚持,是一段朝圣之旅,也是一段融合之旅。
当梦想照进现实的一刻,不仅仅是喜悦,更有曾经美好幻想的破灭。在京剧《进京》中,当春台班抵达京城,发觉想要出名,除了玩意儿好,还得有更大的台子,位置好,场次好;想要演员卖力气,就得吃得好,住得好。这些都是要“投资”的,更需“商业化的运作”。
春台班背后没有“资本支持”,也没有“官方认定”。只凭着一腔热血,是无法在京城混下去的。回去还是坚持,成为了摆在他们面前的哈姆雷特式的难题。
但他们却做出了孤注一掷的选择,他们坚信自己所热爱、所坚持、倾其一生的舞台不会辜负他们。这种坚守背后,是伶人对戏曲艺术的执着追求,也是守正创新的精神的体现。
最终春台班完成了在皇帝面前的演出,即便随着九爷的死,使这出戏成为了“绝唱”,亦无所悔,亦得其所。“绝唱”大抵有三重意思,一是前无古人,二是后无来者,三是永恒隽永。这出“绝唱”又通过大运河,传到了更远的地方,成为了照亮别人的那一束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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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越时空的逐梦精神
曾经的“进京”梦想,与今日如此相似,一群追梦人,总是如滔滔不绝的大运河一般奔流向前,不惧风雨,在那道河的尽头,梦想恍惚可见,便义无反顾,向前而去。二百余年前伶人的“进京”梦想,与当代异乡者的城市追梦,本质上都是对自我价值的追求,对文化认同的渴望。
当代城镇化进程中,异乡者带着家乡的文化印记进入城市,努力打拼、寻求认可,正如三百年前的伶人带着地方戏曲进入京城,坚守技艺、追求梦想,他们都是文化流动与融合的推动者,都是时代的追梦人。
借用电视剧《沉默的荣耀》中的一句话——若一去不回,便一去不回。这世界的规则极度清醒,而在清醒的同时,莫要忘了那“一去不回”的热血,这是京剧《进京》所带来的重要启示。
当曾经的那一段旅程、那一段梦想照向舞台之时,我们看到了大运河奔流而去,一时多少英雄豪杰,又多少满腔热血。那是城市人的梦,也是异乡人的梦,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无论前路如何艰辛,对梦想的坚守、对艺术的执着、对自我价值的追求,永远是照亮我们前行的光芒。
这也是京剧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能够跨越时空,在当下依然焕发活力的核心密码。
谢幕
(本文作者系上海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博士生,天津传媒学院副教授)
来源:张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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