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载二年的那个夜晚,洛阳城的上空被烧得通红。
这不是哪家厨房走了水,烧成灰的是明堂和天堂。
那两座楼可是武周帝国的门面,砸进去的银子数以千万计,里头藏着的宝贝更是数不清。
几百尺高的大手笔,眨眼功夫就成了废墟。
手里拿着火把的那个家伙,名字叫薛怀义。
照理说,闯下这种塌天大祸,一般人只有两个反应:要么连夜抹油开溜,要么跪在殿前求个速死。
但这薛怀义是个奇葩,两条路他都不走,反倒是把自己关在屋里,整天闷闷不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这小子在赌。
他在赌那个能让他活命,也能让他掉脑袋的人——武则天,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熬了好几天,宫里终于来人了,话传得很客气:二月四号,请薛师父去瑶光殿聊聊。
薛怀义那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在他那简单的脑瓜子里,这大概又跟以前那无数次一样,无非就是两口子“床头打架床尾和”罢了。
可惜,这回他想得太美了。
咱们要是不把他当“情郎”,而是把武则天当成个顶级“操盘手”来看,你就会发现,薛怀义这盘棋早就死得透透的了。
早在几年前那个看似风光的南门事件里,他的结局就已经写好了。
这完全是一个“工具人”因为搞不清自己几斤几两,最后把自己玩脱了的故事。
咱们把时钟拨回去,瞧瞧武则天心里的算盘,到底是怎么打的。
好多人以为,薛怀义能这么横,全是因为武则天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这话纯属扯淡。
像武则天这种段位的狠人,绝不可能因为那点儿私情就把手里的核心权力交出去。
她用薛怀义,从头到尾都画着一条冷冰冰的“红线”。
那条红线最清楚的一次展示,就是在南门。
那天,薛怀义在皇宫南门正好撞上了宰相苏良嗣。
按规矩,宰相是百官的头儿,南门是朝廷办公的正脸。
可薛怀义哪管这个,他觉得自己是女皇枕边的人,硬要抢在宰相前头进去。
那苏良嗣也是个硬茬子,根本不惯着他,当场叫侍卫把薛怀义按在地上,结结实实揍了一顿。
这一顿皮肉苦吃得不轻。
薛怀义连滚带爬地跑去找武则天告状。
那时候武则天正忙着批奏折,身边还站着个年轻帅气的新面孔沈南璆。
看着鼻青脸肿、嘴角挂血的薛怀义趴在脚边哭天喊地,武则天的反应那是相当耐人寻味。
她没拍案而起,也没心疼得掉泪,反倒是先冲着身边的沈南璆笑了笑,不紧不慢地来了句:“今儿个日子好像不太顺啊。”
接着,她装模作样地摸了摸薛怀义的光头,听他把委屈倒完。
关键点来了。
一听说是因为走南门挨了宰相的打,武则天乐了。
她压根没提惩罚苏良嗣的事,而是轻描淡写地给薛怀义立了个规矩:
“南门那是宰相们干正事的地方,以后你走北门。”
这话背后的意思冷得掉渣:南门代表的是“国家大事”,北门代表的是“后宫私事”。
你薛怀义再得宠,也就是我私生活里的一个乐子,你哪来的资格去挑衅代表国家机器的宰相?
信号给得再明确不过了:在武则天的价值表里,工具永远得给制度让路。
要命的是,薛怀义脑子缺根弦,没听懂。
他以为宰相都是些“穷酸文人”,甚至暗地里发誓要报复。
他天真地以为,只要把武则天哄好了,规矩对他来说就是张废纸。
就这个认知上的大坑,直接让他后来疯得没边儿了。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吃干饭的,薛怀义急需搞出点动静来刷刷存在感。
机会来得挺快——突厥人打过来了。
朝里的那些大官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纷纷上奏折说得派个身经百战的老将去。
就在这节骨眼上,武则天拍板了一个让所有人下巴都掉地上的决定:让薛怀义当行军大总管,带兵打仗去。
这事儿在当时看来简直就是胡闹。
薛怀义是干嘛的?
一个街头卖大力丸的,靠着千金公主家丫鬟的裙带关系爬上来的野和尚,他懂个屁的打仗?
大臣们自然不干,说这简直是拿边境防务开玩笑。
可武则天谁的话也不听,理由就一条:薛怀义四年前去过突厥,熟门熟路。
这理由一听就是糊弄鬼的。
上次那所谓的“出征”,说白了就是武则天给他配了一帮保镖,里三层外三层护着去边境公费旅游了一圈,连突厥人的毛都没看见,就在单于台刻了几个字就溜回来了。
那既然这样,武则天为啥非让他去不可?
这里头藏着两笔账。
头一笔是“镀金账”。
薛怀义到底是个吃软饭的,要是光有床上那点本事,没有朝廷认可的功劳,赏赐起来名不正言不顺。
武则天得给他履历表上添点彩。
第二笔是“保险账”。
武则天岁数虽然大了,但脑子一点不糊涂。
她下了一道奇葩命令:指派两个宰相给薛怀义当参谋。
让堂堂宰相给一个男宠当跟班?
这在官场上简直是骑在人脖子上拉屎,但在军事操作上却是上了把双保险。
武则天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仗,让专业的宰相去谋划;兵,让正规军去打;功劳,全都记在薛怀义头上。
万一打输了,有两个宰相背锅;万一打赢了,那就是薛大总管英明神武。
薛怀义接了旨,心里乐开了花。
他觉得报仇的机会终于来了。
行军路上,这货干了件让人匪夷所思的事:让大军停下,把那两个随行的宰相拖到没人的地儿,让侍卫按住一顿暴揍。
这一路上,宰相们只要话说得不顺他的意,就得尝尝他的拳头。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耍威风了,这纯粹是在拆武则天的台。
人家派宰相是帮你赢的,你倒好,把宰相当成了撒气的沙袋。
有时候,运气太好也是一种诅咒。
这回,薛怀义的运气简直好到爆棚。
大军还没真正动刀枪,突厥自己家里乱套了,军队主动撤了。
薛怀义一刀没砍,回来就吹牛皮说是自己王霸之气把突厥人吓跑了。
他又一次白捡了个天大的军功,地位蹭蹭往上涨,甚至被封了鄂国公、柱国,成了大周朝的国师。
这时候的他,眼睛都长到头顶上去了,地位比宰相还高。
他觉得,自己已经是这个帝国的合伙人,而不再是个暖床的男宠。
人一旦对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产生了错觉,离死就不远了。
膨胀后的薛怀义开始给武则天甩脸色。
他觉得自己年轻力壮,犯不着天天去哄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太婆。
他打着“清修”的幌子躲回庙里,平日里把和尚当奴才打,强抓老百姓剃度,甚至还要武则天亲自去庙里看他。
这就是典型的“找死”。
随着沈南璆这些小鲜肉的上位,薛怀义感觉到了危机。
可他挽回局面的法子,还是老一套——用更出格的手段来博眼球。
上元节那天,薛怀义搞了个大排场。
他在明堂那个大坑里弄了个机关,让佛像从地底下慢慢升起来,周围配上金碧辉煌的宫殿。
还在天津桥挂出一幅二百尺高的大佛画像。
他对武则天嚷嚷:“这画上的佛像之所以这么红,那是因为颜料里掺了我自己的血。”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你看我多忠心,为了让你高兴我都放血了,你赶紧夸我,赶紧赏我。
这是一种卑微到了极点,又傲慢到了极点的邀功。
面对这种近乎幼儿园水平的情感绑架,武则天只是微微一笑,屁表示都没有。
这冷冷的一笑,成了压垮薛怀义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天晚上,酒席散了。
薛怀义灌了点猫尿,越想越气。
他想起了当年自己带着一万多个秃驴没日没夜地干,从浩如烟海的佛经里硬是刨出一部《大云经》,给武则天当皇帝找足了理论借口。
“老子为你拼死拼活,让你皇位坐得稳稳当当,现在你就这么对我?”
酒精混着嫉妒,让他彻底疯了。
一把火下去,天堂和明堂,这两座象征着武周盛世的大宝贝,在冲天火光里烧成了灰。
火灭了,酒也醒了。
看着眼前的烂摊子,薛怀义终于知道怕了。
他缩在家里不敢露头,琢磨着那个女人的心思。
但他还是没看透武则天。
换了别的皇帝,明堂起火的那一瞬间,放火的人脑袋就已经搬家了。
可武则天没急着动手。
她在等。
她在等外面的闲话传开,在等大臣们的反应,也在做最后的成本核算。
当初留着薛怀义,是因为他还有用——不管是提供情绪价值,还是当根棍子去打那些不听话的老臣,或者是制造点佛教祥瑞。
可现在,这根棍子不仅不听使唤,还反咬一口,把主人的房子都给点了。
当武则天派人传话,约他在瑶光殿见面时,薛怀义还天真地以为这只是一次“家庭矛盾”的调解。
他怀着七上八下的心情去了,心里还存着一丝幻想。
可当他走到瑶光殿门口,对上那些侍卫像看死人一样的眼神时,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约会,是送行。
那一刻,他大概会想起那个在街头卖大力丸的冯小宝。
那时候他穷得叮当响,靠着千金公主家丫鬟施舍点饭菜过日子。
是武则天那一丁点的喜欢,让他穿上了袈裟,当上了将军,做上了国师。
这一丁点喜欢,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活命的唯一氧气。
当武则天决定拔掉氧气管时,不管你是鄂国公还是大总管,不管你以前立过多少所谓的功劳,结局只有一个死字。
第二天,死讯传了出来。
老百姓和当官的都在拍手叫好,没人关心他是怎么死的。
而武则天呢,就像扔掉了一件破家具一样,脸上连一点波澜都没有。
那几个月的恩恩怨怨,好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在这个权力的绞肉机里,从来就没有什么“恃宠而骄”的特权。
所有的放纵,不过是上位者在榨干你最后一点价值之前给的饲料罢了。
一旦价值没了,或者你要价太高,那把火,烧掉的就不光是明堂,而是你自己的小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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