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狱司的杂役处,比想象中更阴冷潮湿。
青石板地面常年泛着潮气,墙角长着零星的霉斑,空气中混杂着皂角的涩味与远处尸房飘来的淡腥,呛得人喉咙发紧。林晚星被禁军押到这里后,便被反锁在一间狭小的屋子,门窗破旧,只能透过缝隙看到外面来往的杂役,个个神色麻木,步履匆匆。
春桃一路哭哭啼啼跟进来,见屋子这般光景,更是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强撑着上前,小心翼翼地扶林晚星坐下:“小姐,这可怎么办啊?王副司长那么凶,你还顶撞他,咱们会不会……会不会被处死啊?”
林晚星拍了拍她的手背,神色依旧坚定,没有半分慌乱。刚才被押来的路上,她已经快速复盘了悦来客栈的案发现场——张怀安的荧光纹路、黑褐色血液、指甲缝里的纤维与泥土,还有王谦那转瞬即逝的慌乱,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她,这起命案绝非偶然,王谦的刻意打压,更是坐实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不会的,”林晚星语气平静,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击,脑海中飞速回放着现场的每一处痕迹,“王谦越是打压我,越说明他心里有鬼。张怀安是前江南盐税小吏,他的死,一定和当年的盐腐案有关,甚至和我祖父的冤案,也脱不了干系。”
提到祖父林文渊,林晚星的眼底闪过一丝痛楚,随即又被坚定取代。原主的记忆里,祖父是个刚正不阿的官员,当年在江南盐道任上,查出盐商偷税漏税的蛛丝马迹,正要上报朝廷,却突然被诬陷谋反,打入天牢,不到一个月便“病逝”狱中,尸骨无存。而当年负责审理祖父案件的,正是时任刑狱司主事的王谦。
“可咱们现在被禁足在这里,连案发现场都不能去,怎么查啊?”春桃咬着嘴唇,声音带着哭腔,伸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无意间说道,“刚才我来的时候,看到陈师兄被王副司长骂了,说他验尸不认真,还说……还说要是敢帮你,就把他也贬去杂役处。”
林晚星心中一动。陈墨虽然憨厚迟钝,但本性不坏,刚才在客栈,他虽然劝自己退让,却也没有真的否定自己的判断。而且,他是刑狱司的仵作,熟悉验尸流程,手里一定有张怀安的验尸初步记录,若是能拿到记录,就能进一步确认毒素的特性,也能找到更多线索。
“春桃,你去帮我办件事。”林晚星凑近春桃,压低声音,“你假装去给我打热水,趁机找到陈师兄,告诉他,我有关于张怀安命案的关键发现,让他想办法把验尸记录偷偷带给我,切记,一定要小心,别被人发现。”
春桃吓得脸色更白了,连连摇头:“小姐,我不敢……万一被王副司长的人看到,咱们就完了!”
“我知道你害怕,”林晚星握住她的手,眼神恳切,“可这是唯一能查明真相的办法。张怀安死得蹊跷,若是就这么按暴病而亡结案,真凶就会逍遥法外,以后还会有更多人死于非命,我祖父的冤案,也永远没有昭雪的可能。春桃,相信我,只要咱们小心一点,一定不会被发现的。”
看着林晚星坚定的眼神,春桃心中的恐惧渐渐被勇气取代。她跟着原主多年,早已把林晚星当成了亲人,如今小姐有难,她就算再害怕,也不能退缩。犹豫了片刻,她用力点头:“好,小姐,我去!我一定把验尸记录给你带回来!”
春桃攥紧衣角,深吸一口气,拿起屋角的水桶,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低着头,快步朝着打水的地方走去。林晚星站在窗边,透过缝隙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暗暗祈祷,希望春桃能顺利找到陈墨,也希望王谦的人没有太过警惕。
屋子里只剩下林晚星一人,她走到墙角,蹲下身,仔细回忆着张怀安指甲缝里的纤维与泥土。那纤维质地细腻,带着淡淡的草木香,不像是普通的布料,倒像是某种江南特有的丝绸;而泥土颜色偏黑,质地黏腻,里面还夹杂着细小的贝壳碎屑——这种泥土,她在现代的考古现场见过,多出现于江南水乡的盐场附近。
江南盐场……苏家!
林晚星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记忆里,江南盐商苏家,掌控着江南半数的盐引,富可敌国,而且行事狠辣,当年祖父揭发的盐腐案,核心嫌疑人就是苏家家主苏宏远。张怀安作为前江南盐税小吏,一定知道苏家的某些秘密,而他指甲缝里的纤维和泥土,说不定就是来自苏家的盐场!
若是能确认这一点,就能把张怀安的死,直接和苏家联系起来,也能为祖父的冤案找到新的突破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春桃的声音小心翼翼地传来:“小姐,我回来了,没人发现我。”
林晚星连忙上前,打开房门,一把将春桃拉了进来,快速关上房门,压低声音:“怎么样?拿到验尸记录了吗?陈师兄有没有说什么?”
春桃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纸,递到林晚星手中,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又带着几分后怕:“拿到了拿到了!陈师兄偷偷塞给我的,他说,他按王副司长的要求写了暴病而亡的验尸报告,但私下里记录了死者的真实症状,和你说的一样,皮肤下有细微的荧光纹路,血液也是黑褐色的。”
林晚星接过验尸记录,快速展开。纸上的字迹憨厚潦草,却记录得十分详细:死者张怀安,年四十二,前江南盐税小吏,体表无外伤,面色青紫,双目圆睁,死于窒息状,皮肤下有淡蓝色细微纹路,血液呈黑褐色,疑似中毒,然王副司长令按暴病而亡上报,不敢违逆。
看到“疑似中毒”四个字,林晚星心中一松。陈墨虽然憨厚,但骨子里还是有良知的,他没有完全听从王谦的命令,而是偷偷留下了关键证据。
“陈师兄还说什么了?”林晚星追问。
“陈师兄说,”春桃努力回忆着,语气有些含糊,“他刚才验尸的时候,发现死者的手腕处,有一个极其细微的针孔,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王副司长也没注意到。他还说,这种针孔,不像是普通的银针造成的,更像是一种特制的细针,用来注射毒物的。”
针孔?注射毒物?
林晚星眼前一亮。这就对了!难怪张怀安体表没有明显伤口,凶手是用特制细针注射毒素,毒素在体内扩散,形成荧光纹路,最终导致窒息死亡。这种作案手法,隐蔽性极强,若是不仔细勘验,很容易被当成暴病而亡。
“还有,”春桃又补充道,“陈师兄说,他听说,张怀安最近一直在京城游荡,好像在找什么人,还去过好几次江南会馆,那里都是江南来的商人,听说苏家的人也经常在那里出没。”
江南会馆!苏家!
线索越来越清晰了。张怀安大概率是找到了当年盐腐案的关键证据,或者知道了苏家的某个秘密,所以才被人灭口。凶手用特制细针注射荧光毒素,就是为了掩盖杀人痕迹,而王谦则帮忙压案,掩盖真相,显然是和苏家勾结在了一起。
“小姐,你看,这是什么?”春桃突然指着验尸记录的角落,小声说道。
林晚星低头看去,只见记录的角落,有一个小小的墨点,墨点旁边,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透明的荧光,和她在张怀安指尖看到的荧光一模一样。显然,这是陈墨在记录的时候,不小心沾到的毒素痕迹。
林晚星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蘸了一点荧光痕迹,放在鼻尖轻嗅,一股淡淡的、类似荧光草的清香扑面而来。这种香气,她在现代的毒物实验室里见过,是一种罕见的荧光草提炼而成的毒素,毒性极强,潜伏期短,发作时会让人窒息而亡,死后皮肤下会浮现荧光纹路,随着时间推移,荧光会慢慢消退。
而这种荧光草,只生长在温暖湿润的江南地区,普通人很难得到,只有苏家这样的江南盐商,才有能力大面积种植,用来提炼毒素。
“太好了,”林晚星握紧拳头,眼中闪过一丝锋芒,“有了这些线索,我们就能证明张怀安是被人毒死的,也能一步步查到苏家头上。”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而且越来越近,伴随着守卫的呵斥声:“谁在里面?开门!王副司长巡查,所有人都出来!”
春桃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把验尸记录塞到林晚星手中,慌乱地说道:“小姐,怎么办?王副司长来了!要是被他发现验尸记录,我们就完了!”
林晚星临危不乱,快速将验尸记录揉成一团,塞进墙角的霉斑缝隙里,又用泥土轻轻掩盖好,随即拉着春桃坐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她知道,王谦一定是不放心,特意过来查看,想要斩草除根。
敲门声响起,力道沉重,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开门!磨蹭什么?”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起身打开房门。门外,王谦身着绯色官袍,面色阴鸷,身后跟着两个禁军守卫,眼神锐利地扫过屋内,仿佛要把每一个角落都看穿。
“林晚星,”王谦的目光落在林晚星身上,语气冰冷,带着几分试探,“本司长听说,你在杂役处不安分,还让丫鬟四处乱窜,你在搞什么鬼?”
林晚星躬身行礼,神色平静,语气恭敬,没有半分破绽:“回王副司长,属下没有搞什么鬼,只是刚醒,身子不适,让丫鬟去打些热水罢了。属下知错,以后再也不敢让丫鬟随意走动了。”
王谦眯起眼睛,目光在屋内来回扫视,最终落在墙角的霉斑上,眼神微微一沉。林晚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冒出冷汗,却依旧保持着镇定,没有丝毫慌乱。
片刻后,王谦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警告:“最好是这样。林晚星,本司长再警告你一次,安分守己待在杂役处,不准再胡思乱想,不准再提及张怀安命案的半个字,否则,休怪本司长无情!”
“属下谨记王副司长的教诲。”林晚星躬身应道。
王谦又扫视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才带着守卫转身离去。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春桃才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小姐,吓死我了……刚才我还以为要被发现了。”
林晚星也松了口气,擦了擦手心的冷汗,走到墙角,小心翼翼地取出验尸记录,展开抚平:“没事了,他没有发现。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王谦已经开始怀疑我们了,以后行事,一定要更加小心。”
她看着验尸记录上的线索,又想起春桃说的江南会馆,心中已有了计划。 tonight,她必须想办法逃出杂役处,前往江南会馆,寻找更多关于张怀安和苏家的线索。
而她不知道的是,王谦离开杂役处后,并没有走远,而是站在不远处的廊下,对着身边的守卫低声吩咐:“密切监视林晚星和她的丫鬟,一举一动都要上报,若是她们敢踏出杂役处一步,立刻拿下!另外,去查一下陈墨,看看他是不是偷偷给林晚星传递了什么东西,若是有,立刻禀报!”
“是,属下遵命!”守卫躬身应道,转身离去。
王谦看着杂役处的房门,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林晚星这个丫头,太不简单了,竟然能看出张怀安是中毒身亡,还敢顶撞他。若是不尽快除掉她,迟早会坏了他和苏家的大事。
夜色渐浓,刑狱司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灯光映着冰冷的石墙,更添了几分诡异与压抑。杂役屋内,林晚星正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研究着验尸记录,春桃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守着门,眼神警惕地看着外面。
一场暗潮涌动的较量,在寂静的夜色中,悄然升级。林晚星知道,前路必定充满危险,但她没有退路——为了张怀安的冤魂,为了祖父的昭雪,为了查明所有的真相,她必须勇往直前,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也绝不退缩。
而巷口的阴影处,月白锦袍的身影再次出现。陆景渊看着杂役处的灯光,听着手下传来的禀报,温润的眉眼间,闪过一丝深思。林晚星果然没有安分,而王谦的警惕,也恰恰印证了他的猜测。
“继续盯着,”陆景渊低声吩咐手下,“若是林晚星遇到危险,暗中出手相助,但不要暴露身份。”
“是,司长。”
陆景渊转身离去,月白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知道,林晚星的出现,或许真的能打破这僵持已久的僵局,而他,也该加快脚步,与她一同,撕开这层层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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