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的第三天,我的油锯彻底拉不响了。
火花塞冻得像块冰疙瘩,我拽着启动绳连扯了十几下,除了震得虎口发麻,机器连个闷响都没给。那年是1986年,我刚满二十岁,跟着远房舅舅进长白山老林子当伐木工。舅舅他们前天就下山采购给养了,留我一个人在这半山腰的木屋里看守木场。谁成想他们前脚刚走,后脚暴雪就封了山道,连着下了两夜一天。
眼看天色一点点阴沉下来,林子里的风开始变调,由原本的呼啸变成了尖锐的哨音。我不敢再耽搁,把油锯往雪地里一扔,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木屋方向赶。那种天气如果不在天黑前钻进有炉子的屋里,人在外头活不过半宿。
就在我路过一道叫“野猪沟”的缓坡时,眼角余光扫到了一抹不正常的颜色。
那是一大滩刺眼的暗红,在惨白的雪地上显得触目惊心。旁边还有一道长长的拖拽痕迹,一直延伸到沟底的灌木丛里。我心里猛地一紧,第一反应是遇上了熊瞎子或者狼群捕猎。原本想赶紧走,但那拖拽痕迹的尽头,隐隐约约有个戴着狗皮帽子的脑袋动了一下。
是个活人。
我抽出腰里的开山斧,大着胆子滑下沟底。走近了一看,是个干瘪瘦小的老头,穿着打满补丁的破羊皮袄,整个人已经蜷缩成了一团。他的一条右腿卡在两根横木之间,皮肉翻卷着,血早就冻成了黑紫色的冰凌子,旁边散落着一把老式的双管猎枪。
看样子,他是个在林子里讨生活的老猎人,不知道是追猎物还是探路,一脚踩空滑了下来,不仅腿摔断了,还被滚落的死木砸了个正着。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的脸冻得铁青,眉毛和胡子上全是厚厚的白霜。我知道,那时候如果我转身走了,他绝对熬不过那个晚上。
没时间多想,我用尽力气挪了卡住他腿的横木,解下自己腰上的麻绳,又从旁边砍了两根柔韧的松枝,硬是扎了个简易的拖排。我把他抱到拖排上,用绳子把他和松枝绑在一起,然后把麻绳的另一头套在自己的肩膀上。
起步的那一下,我差点被勒得跪在雪地里。
老头看着瘦小,但加上那身浸透了冰雪的棉袄和羊皮袄,死沉死沉的。雪太深了,每往前迈一步,大腿都要费尽全力从雪坑里拔出来。冷风裹挟着冰碴子往脖领子里灌,我的肺里像是吞了刀子,每喘一口气都伴随着剧痛。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已经彻底黑透了。林子里的黑暗是那种化不开的浓稠,只有雪地反射着微弱的微光。我的两条腿已经完全机械化了,肩膀上的麻绳勒破了棉衣,深深卡进肉里,汗水在贴身的秋衣里结成了冰,又被体温化开,又湿又冷。
终于,透过密密麻麻的树干,我看到了木屋的轮廓。那是一座用粗大原木临时搭建的窝棚,上面盖着厚厚的树皮和油毡纸。只要进了那扇门,点燃地中央那个汽油桶改的铁炉子,我们就能活下来。
就在距离木屋还有不到一百米的时候,拖排上一直毫无动静的老头突然剧烈地咳嗽了一声。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亮和凌厉。他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在积攒身上最后的一点力气。
我赶紧蹲下身,凑到他嘴边想听他说什么。
突然,他伸出一只枯瘦得像树根一样的手,死死抓住了我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铁钳一样,根本不像是一个濒死之人能发出的力气。我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小伙子……”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听大爷一句话……今晚,别回木屋……”
我愣住了,以为他冻糊涂了产生了幻觉。我反握住他的手,大声说:“大爷,木屋就在前头了!里头有干柴,有炉子,咱进去生了火,你的命就保住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