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我正坐在半山腰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喝水,她从我后方的山道上走上来。穿着一件灰色的冲锋衣,深色的速干裤,背着一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户外双肩包,头上压着一顶宽檐帽。在那种野山里碰到同行者很正常,大家通常会互相点个头,或者简单打个招呼。
她路过我身边时,我习惯性地冲她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这坡还挺陡的哈”。
她脚步顿了一下,帽檐压得很低,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出声,然后继续往上走。步伐很稳,甚至可以说稳得有些机械,每一步落脚的间距几乎一模一样,那种行进的姿态完全不像是一个在山里游山玩水的普通游客,倒像是在执行某种负重的任务。
我拧紧水壶盖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前面的拐角,心里只是闪过一丝纳闷,倒也没往深处想。休息够了,我背起包继续赶路。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我爬上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垭口。那地方是整座山的一个制高点,往左边看,是连绵不绝的群山和偶尔露出的盘山公路;往右边看,视线越过两座稍矮的山头,能隐隐约约看到远处的一片海湾。
身为本地人,我心里很清楚那片海湾是什么地方。那是一个半封闭的军港,平时连周边的渔民都是绕着走的。虽然从那个距离看过去,什么具体的建筑都看不清,只能看到一片灰蓝色的轮廓,但本地人平时爬山,潜意识里都会避开把镜头对准那个方向。
那个女人就在垭口边缘。
她没有像普通人那样站在风景最好的那面迎着风拍照,而是整个人半蹲在垭口右侧一片齐腰深的灌木丛后头。如果不是因为她冲锋衣的灰色在绿叶里稍微有点扎眼,我根本注意不到那里还藏着个人。
我放慢了脚步,本来想走过去找块石头坐下,但眼前的画面让我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她从那个硕大的背包里掏出了一个长焦镜头。我不算什么摄影老炮,但基础的常识还是有的。那个镜头的尺寸和粗细,绝对不是拍鸟或者拍风景常用的普通设备,它看起来极其沉重,表面贴满了一种暗绿色的伪装胶带,连一点反光都没有。
她把镜头架在一个极其迷你的三脚架上,调整好角度后,几乎是趴在石头上,一动不动地将镜头对准了右边——也就是那片军港的方向。
如果在平时,我可能会觉得这只是个不懂规矩的摄影发烧友,想拍点猎奇的照片。但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她的行为彻底打破了我脑子里的这种“合理化”猜测。
她并没有连续按下快门,而是每隔十几秒,就极其缓慢地转动一下云台,幅度小得惊人。更诡异的是,她左手还拿着一个类似于电子记事本或者GPS定位仪的东西,每拍一张,她都会低头看一眼那个小屏幕,然后在上面快速按几下。
那是一种极其专业、极其系统化的操作模式。就像是在测绘,或者说,在进行某种矩阵式的拼接扫描。
我站在距离她大概二十多米的一棵老松树后面,感觉后背上的汗正在一点点变凉。
我当时也曾怀疑过自己是不是想多了,是不是电影看多了产生了被迫害妄想症。我也曾试图说服自己,人家可能就是在拍远处的云海,或者是某个我不认识的地质勘探人员。
正当我犹豫着要不要当作没看见,赶紧下山的时候,天色突然暗了下来。山里的天气就像小孩的脸,说变就变,刚才还大太阳,这会儿一片厚重的乌云直接压了过来,眼看着就要掉雨点。
她显然也察觉到了天气的变化,动作极其利索地开始收设备。那个长焦镜头被她迅速塞进一个防水的密封袋,然后再装进背包。那套动作的熟练程度,没有几千次的肌肉记忆是绝对做不出来的。
眼看雨点就要砸下来,我赶紧往垭口下方几十米处的一个天然岩洞跑。那个岩洞不大,平时是给采药人或者驴友避雨用的。我前脚刚跨进去,后脚那个女人也跟着跑了进来。
随后外面的雨瞬间下大了,形成了一道密密麻麻的水帘。狭小的岩洞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气氛一时之间变得有些微妙的尴尬。
我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装作一个热情的自来熟,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这雨说下就下,擦擦身上的水吧。”
她愣了一下,眼神在我和纸巾之间转了一圈,最后伸手接了过去:“谢谢。”
那是她第一次开口说话。口音很杂,听不出是哪里人,普通话倒是很标准,但语调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生硬感,就像是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滤了一遍才吐出来一样。
“自己一个人出来爬山啊?”我一边假装整理背包,一边随口问道,“这天黑得快,一会儿下山的路可不好走。”
她拿着纸巾按了按脸上的水,表情很平淡:“嗯,习惯了。我是个自由摄影师,听说这边的自然风光好,特意过来取景的。”
自由摄影师。这个身份听起来无比合理,几乎能完美解释她那个大背包和长焦镜头。但我心里那股异样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