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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上海某处弄堂亭子间里,一个女人半靠在墙角,手里攥着最后一小撮鸦片。
窗外传来邻居收音机的声音,新政府的禁烟令已经下达,街上不时有人喊着"交出鸦片,改过自新"的口号。声音穿过破旧的木门,落在这间不足十平米的斗室里,像针扎在棉絮上,毫无回响。
她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
她叫盛方颐。
三十三年前,她是晚清首富盛宣怀最小的女儿,住在愚园路那栋占地百亩的盛公馆,出门坐专车,身边跟着成群佣人,光是府里常驻的仆役就有两三百人。
1916年,父亲躺在病榻上,用尽最后的力气拉住她的手:"千万别嫁人,父亲护你终身。"
那年她十四岁,还不明白这句话里藏着什么。
可现在,花园洋房没了,父亲留下的万贯家财散尽,那个"终身不嫁"的承诺,也在某个她记不清的瞬间变成了笑话。
她蜷在这间四面漏风的房子里,头发稀疏,牙齿掉了大半,整个人像一截被虫蛀空的木头。
她盯着手里那撮鸦片,脑子里闪过父亲的脸,还有那句他以为能兑现、却终究只是自欺欺人的话。
她仰起头,把鸦片塞进嘴里,用力咬了几下,吞了下去。
四十七岁。
一个首富千金的人生,就这样在上海弄堂的一间破屋里,静悄悄地结束了。
没人送行,没人流泪,甚至没人知道,她在最后那个黄昏,究竟想明白了什么。
【一】
1902年,盛宣怀的愚园盛公馆,一个女婴的啼哭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老爷,萧姨太太生了。"
"是个小姐。"
盛宣怀站在产房门外,听到这话,先是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
五十八岁得女,而且是萧姨太太的第一个孩子。盛宣怀走进房间,看着襁褓里那张小脸,伸手摸了摸。
"就叫方颐吧。"
萧姨太太虚弱地躺在床上,眼泪滚了下来:"老爷,您看她多像您。"
盛宣怀没说话,只是盯着孩子看了很久。
他这一生,创办轮船招商局、开设天津电报局、建立汉冶萍煤铁厂矿公司,创下十一个"第一",富可敌国。但眼前这个小东西,却让他突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好好养着。"盛宣怀转身出了房间,"什么都给她最好的。"
萧姨太太抱着孩子,哭得更厉害了。
她知道,这个女儿,就是她下半辈子的全部指望。
盛方颐六岁那年,盛宣怀命人给她打造了一个独立的珠宝保险柜。保险柜送到家里那天,萧姨太太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南洋珍珠、翡翠玛瑙、金银首饰。
"老爷,这……"
"她是我最小的女儿。"盛宣怀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将来出嫁,这些都是她的嫁妆。"
萧姨太太点点头,转身回了房间。
她看着女儿坐在地上玩积木,走过去把她抱起来:"方颐,你知道吗?你爹爹给你准备了好多好东西。"
盛方颐歪着头:"什么东西?"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盛方颐不懂,只是笑了笑,又低头摆弄起手里的积木。
那时的盛公馆,是整个上海最气派的宅子之一。占地一百多亩,花园洋房错落有致,喷泉、假山、凉亭应有尽有。府里常驻仆人两三百号,光是厨房就有三个,专门负责主人家和客人的一日三餐。
盛方颐从小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她想吃什么,厨房立刻做;她想穿什么,裁缝连夜赶工;她想去哪儿玩,司机随时待命。
有一次,盛方颐在花园里玩,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皮。她坐在地上哭,哭得撕心裂肺。
盛宣怀正在书房处理公务,听到哭声,扔下笔就往外跑。
"怎么了?"
佣人赶紧过来扶起盛方颐:"老爷,八小姐摔了一跤。"
盛宣怀蹲下身,看着女儿膝盖上那点擦伤,眉头紧锁:"怎么看的?让她一个人在这儿玩?"
佣人吓得跪在地上:"老爷饶命,是奴才疏忽了。"
"下去领罚。"盛宣怀抱起女儿,轻声哄着,"方颐不哭,爹爹在这儿呢。"
盛方颐抽抽搭搭地靠在父亲怀里,渐渐止住了哭声。
那天晚上,盛宣怀把萧姨太太叫到书房,说了很久的话。
"方颐这孩子,太娇气了。"
萧姨太太低着头:"老爷,她还小。"
"小也得教。"盛宣怀放下茶杯,"你看她,摔一跤就哭成那样。将来……"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萧姨太太抬起头:"老爷是担心什么?"
盛宣怀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半晌才说了一句:"将来我不在了,她怎么办?"
这话把萧姨太太吓了一跳:"老爷说的什么话,您身体好着呢。"
"人总有那一天。"盛宣怀转过身,"我这一辈子,见过太多事。豪门大户,风光时门庭若市,败落时树倒猢狲散。方颐这孩子,心思太单纯,将来要是遇上点事,她扛不住。"
萧姨太太沉默了。
她知道盛宣怀说的是实话。盛方颐从小被宠着长大,遇到点小事就哭。这样的性子,将来要是真碰上什么变故,确实很难应付。
"老爷,那您说怎么办?"
盛宣怀想了想:"我会给她留够钱。只要钱在,她就饿不着。"
萧姨太太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盛宣怀心里清楚,钱能解决的问题,从来都不是最难的问题。
【二】
1914年,盛方颐十二岁。
这一年,盛公馆里来了一位新的家庭教师,是刘海粟推荐的一位年轻画家。
盛方颐对画画很感兴趣,萧姨太太就花重金请人来教。
第一堂课,盛方颐坐在画室里,拿着画笔发呆。
"八小姐,今天我们先画个静物。"老师指着桌上摆好的花瓶,"您先试试看。"
盛方颐点点头,提起笔在纸上划了几下,然后停住了。
"老师,这个怎么画?"
"您先观察,看它的形状、颜色、光影。"
盛方颐皱着眉头看了半天,又在纸上画了几笔,还是不满意。她把笔一扔:"不画了,太难了。"
老师愣了愣:"八小姐,画画是需要耐心的。"
"我没耐心。"盛方颐站起来,"换别的吧,唱戏怎么样?我想学唱戏。"
老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收拾东西离开了。
晚上,萧姨太太把盛方颐叫到房间:"方颐,你怎么又半途而废了?"
"娘,画画太无聊了。"盛方颐坐在床边,"我不想学。"
"那你想学什么?"
"我想去戏院看戏。"盛方颐眼睛一亮,"娘,您带我去吧。"
萧姨太太叹了口气:"行,娘带你去。"
从那以后,盛方颐迷上了听戏。她隔三差五就要去戏院,萧姨太太怕她一个人去不安全,就让佣人陪着。有时候萧姨太太自己也跟着去,坐在包厢里,看女儿听得入神的样子。
1916年春天,盛宣怀的身体越来越差。
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花园,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萧姨太太守在床边,眼眶通红:"老爷,您会好起来的。"
盛宣怀摇摇头:"别骗自己了。"
他让人把几个儿子叫过来,交代了家产的分配。然后,他让人把盛方颐叫进来。
盛方颐走到床边,看着父亲苍白的脸,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爹爹……"
"方颐别哭。"盛宣怀伸手握住女儿的手,"爹爹有话跟你说。"
盛方颐点点头,抽抽搭搭地听着。
"爹爹这一辈子,挣下这些家业,就是想让你们衣食无忧。"盛宣怀说,"方颐,你是我最小的女儿,也是爹爹最放心不下的。"
"爹爹……"
"你听我说完。"盛宣怀咳嗽了几声,"我给你留了足够的钱,你娘也会照顾你。但爹爹还是不放心。"
"为什么?"
"因为你太单纯了。"盛宣怀看着女儿的眼睛,"这个世界,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人心险恶,你看不穿。"
盛方颐不懂,只是呆呆地看着父亲。
盛宣怀停顿了很久,最后说出了那句话:"千万别嫁人,父亲护你终身。"
盛方颐愣住了:"爹爹,您说什么?"
"我说,你别嫁人。"盛宣怀握紧女儿的手,"留在家里,有爹爹留下的钱,你一辈子都不用发愁。"
萧姨太太在旁边听着,也愣住了:"老爷……"
"你别插嘴。"盛宣怀转向萧姨太太,"方颐要是嫁出去,我怕她吃亏。倒不如留在家里,你看着她,至少不会受委屈。"
萧姨太太擦了擦眼泪:"老爷,我明白了。"
盛宣怀又看向盛方颐:"方颐,记住爹爹的话。"
盛方颐点点头,但她根本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几天后,盛宣怀去世了。
盛公馆里哭声一片,盛方颐跟着母亲跪在灵堂前,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只知道父亲走了,却不知道,从这一天起,她的人生彻底变了。
【三】
父亲去世后,盛家开始分家产。
按照盛宣怀的遗嘱,家产一半给各房子孙平分,另一半设立愚斋义庄,用于慈善和家族资助。萧姨太太分到了三十万两银子作为赡养费,盛方颐分到六万两银子作为嫁妆费。
这笔钱,在当时是个天文数字。
萧姨太太拿着这些钱,心里反而更慌了。
她把盛方颐叫到房间,认真地说:"方颐,你爹爹走了,从今往后,咱们娘俩就靠这些钱过日子了。"
盛方颐点点头:"娘,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萧姨太太叹了口气,"你爹爹临终前说,让你别嫁人。娘想了很久,觉得你爹爹说得对。"
"为什么?"
"因为你从小在家里长大,什么都不懂。"萧姨太太看着女儿,"要是嫁出去,万一遇上个不好的人家,你怎么办?"
盛方颐沉默了。
萧姨太太继续说:"娘这辈子就你一个女儿,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平安安。留在家里,有娘看着,总比嫁出去强。"
盛方颐低着头,没说话。
那时候她才十四岁,对婚嫁还没什么概念。父亲的话,母亲的叮嘱,都像遥远的事情,跟她没什么关系。
但萧姨太太不这么想。
从那天起,萧姨太太对盛方颐更加严格了。她不许女儿随便出门,不许女儿跟外人接触,甚至连去戏院听戏,也要亲自陪着。
"娘,我就是去听个戏,您为什么非要跟着?"盛方颐有些不满。
"外面乱,娘不放心。"
"有佣人跟着呢。"
"佣人算什么?"萧姨太太说,"只有娘跟着,娘才放心。"
盛方颐撅着嘴,不说话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盛方颐在母亲的保护下,继续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但她渐渐发现,自己的世界变小了。
1918年冬天,盛方颐十六岁。
这一年上海流行吸食鸦片。盛公馆里有几个少爷、少奶奶都染上了这个习惯,在自己房间里偷偷抽。
盛方颐有天路过四哥盛恩颐的院子,闻到一股怪异的甜味。
她好奇地问佣人:"这是什么味道?"
佣人支支吾吾:"小姐别问了。"
"我就问问。"
佣人看看周围,压低声音:"是烟土的味道。四少爷在抽大烟。"
盛方颐愣住了:"大烟?"
"嘘。"佣人赶紧捂住她的嘴,"小姐别声张,老太太知道了要发火的。"
盛方颐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从那天起,她就记住了那股甜味。
有一次,盛方颐心情不好,在房间里发脾气。
一个常年跟着她的老佣人走进来,劝了几句,最后小声说:"小姐,您要是实在难受,我这儿有点东西,能让您舒坦些。"
"什么东西?"
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一块黑褐色的膏状物。
"这是……"
"烟土。"佣人说,"小姐抽一口,保管什么烦恼都没了。"
盛方颐盯着那块东西看了很久。
她想起了父亲去世后,母亲对她的严格管束,想起了自己被困在这个家里动弹不得的感觉。
"给我试试。"
佣人愣了一下:"小姐,这东西……"
"我说给我试试。"盛方颐说,"你不是说能让我舒坦吗?"
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帮她准备好了烟具。
盛方颐第一次吸食鸦片,呛得直咳嗽。但慢慢地,她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所有的烦恼都消失了。
那种感觉,让她上瘾了。
从那天起,盛方颐开始偷偷吸食鸦片。
起初是偶尔抽一次,后来变成每天都要抽,再后来,不抽就浑身难受。
萧姨太太发现女儿不对劲,把她叫到房间问话。
"方颐,你最近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什么,娘。"盛方颐低着头,"可能是没睡好。"
"你别骗我。"萧姨太太盯着她,"你是不是在抽大烟?"
盛方颐身子一抖。
"娘,我……"
"你真的在抽?"萧姨太太声音都颤抖了,"方颐,你疯了吗?"
盛方颐不说话了。
萧姨太太走过去,抓住女儿的手:"这东西碰不得!你爹爹在世的时候,最恨的就是这个!"
"娘,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萧姨太太打断她的话,"你知不知道,这东西会要人命的?"
盛方颐低着头,眼泪掉了下来。
萧姨太太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心软了:"方颐,从今天起,你不许再碰这个东西了。娘会让人看着你。"
"娘……"
"别跟我说娘。"萧姨太太说,"你要是再让娘发现,娘就……"
她顿了顿,最后还是没说下去。
盛方颐点了点头。
但她心里清楚,自己已经戒不掉了。
【四】
1922年,盛方颐二十岁。
这一年,盛家七小姐盛爱颐为了争夺遗产,把几个哥哥告上了法庭。
这场官司在上海滩引起轰动。按照传统,女儿是没有继承权的。但盛爱颐援引民国法律,坚持女儿也有继承权。
官司打了很久,最终盛爱颐胜诉,分得五十万两银子。
这件事传到盛方颐耳朵里,她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娘,七姐赢了!"
萧姨太太坐在椅子上,脸色平静:"嗯,我知道。"
"那咱们也去告吧!"盛方颐说,"咱们也能分到钱!"
萧姨太太看着女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跟你那些哥哥撕破脸。"萧姨太太说,"以后在盛家,你就抬不起头了。"
"我不怕。"盛方颐说,"七姐都敢,我为什么不敢?"
萧姨太太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好,娘陪你去。"
1923年,盛方颐也把哥哥们告上法庭。
跟七姐一样,她最终胜诉,分得五十万两银子。
这笔钱到手后,盛方颐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她有钱了,真正有钱了。
加上之前的嫁妆费和母亲的赡养费,她们母女手里的钱,足够花一辈子。
盛方颐开始过上更加奢侈的生活。她买最好的衣服,坐最好的车,去最高级的戏院。
但她最大的开销,还是鸦片。
有了钱,她可以买最好的烟土,雇最好的佣人伺候她抽。
萧姨太太看着女儿越陷越深,心里又急又怕。
"方颐,你这样下去不行。"
"娘,我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萧姨太太说,"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脸色蜡黄,整天躺在烟榻上,这像什么话?"
盛方颐不耐烦地说:"娘,您别管了。"
萧姨太太叹了口气。
她知道,女儿已经管不住了。
1924年夏天,盛方颐去戏院听戏。
她坐在包厢里,听着台上的戏,听得入了神。
戏散场后,她走出戏院,正要上车,突然有人叫住她。
"这位小姐,请留步。"
盛方颐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长衫的年轻男子站在不远处。
那人长得很帅,眉眼间带着一股风流气。
"你是谁?"盛方颐问。
"在下彭震鸣。"那人走过来,微微欠身,"刚才在戏院里看到小姐,觉得小姐气质不凡,特来相识一番。"
盛方颐愣了愣。
从小到大,还没有人这么直接地跟她搭话。
佣人走过来,挡在盛方颐面前:"我们小姐不认识你,请你让开。"
彭震鸣笑了笑:"小姐别误会,在下只是想交个朋友。"
"不必了。"盛方颐说完,转身上了车。
车子开走后,彭震鸣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笑。
他打听过了,这个女人,是盛家八小姐。
盛宣怀的女儿,手里有的是钱。
而且,听说她染上了烟瘾。
这样的女人,最好骗。
第二天,盛方颐又去了戏院。
她刚坐下,就听到包厢外面有人敲门。
佣人打开门,彭震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束花。
"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盛方颐皱起眉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昨天听小姐说喜欢听戏,就猜小姐今天还会来。"彭震鸣笑着说,"这束花送给小姐,算是赔礼。"
盛方颐看着那束花,没接。
"我不需要。"
"那就当是交个朋友吧。"彭震鸣说,"在下彭震鸣,家住上海,外祖父是江南盐商周扶九。"
听到"周扶九"这个名字,盛方颐愣了一下。
她听说过这个名字,据说是江南首富。
"你是周家的人?"
"外孙。"彭震鸣说,"小姐要是不信,可以打听打听。"
盛方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了那束花。
"谢谢。"
彭震鸣笑了:"那在下就不打扰小姐听戏了。"
他转身离开,留下盛方颐坐在包厢里,看着手里的花发呆。
从那天起,彭震鸣开始频繁出现在盛方颐的生活里。
他每次都能准确地知道盛方颐会去哪个戏院,提前在那儿等着。有时候送花,有时候送小礼物,有时候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然后离开。
盛方颐起初还有些戒备,但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
她甚至开始期待每次去戏院时,能在门口看到彭震鸣的身影。
更重要的是,彭震鸣从不问她为什么脸色不好,从不劝她戒烟。
有一次,盛方颐烟瘾发作,在戏院包厢里坐立不安。
彭震鸣看出来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小姐要是难受,先抽一口。"
盛方颐愣住了:"你……"
"在下也抽。"彭震鸣笑了笑,"小姐不必介意。"
盛方颐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上好的烟土。
她看着彭震鸣,突然觉得,这个人真的懂她。
萧姨太太察觉到女儿的变化,把她叫到房间问话。
"方颐,你最近是不是在外面认识了什么人?"
盛方颐心里一惊:"没有啊,娘。"
"别骗我。"萧姨太太盯着她,"你这些天出去,每次回来都笑眯眯的,跟以前不一样。"
盛方颐低下头,没说话。
萧姨太太叹了口气:"方颐,你爹爹临终前说过,让你别嫁人。你忘了吗?"
"我没忘。"
"那你现在这是干什么?"萧姨太太声音有些急,"你要是在外面认识了什么人,赶紧断了。"
"娘……"
"别跟我说娘。"萧姨太太站起来,"你记住,嫁人没有好下场。你看看你七姐,跟宋子文那么好,最后还不是分了?"
盛方颐抬起头:"七姐是因为庄夫人不同意,不是七姐不想嫁。"
"那又怎么样?"萧姨太太说,"女人嫁出去,就是给人家当牛做马。你在家里多好,有吃有喝,谁也管不着你。"
盛方颐不说话了。
萧姨太太看着女儿,最后还是心软了:"方颐,娘不是不让你嫁人,是怕你吃亏。你现在这个样子,要是嫁出去,遇上个不好的人家,你怎么办?"
盛方颐知道母亲说的是烟瘾。
她低着头:"娘,我会看人的。"
"你会看人?"萧姨太太冷笑一声,"你现在天天抽大烟,神志都不清了,你还会看人?"
这话把盛方颐噎住了。
但她不想承认。
"娘,我不是小孩子了。"盛方颐说,"我二十二岁了,我有自己的判断。"
萧姨太太看着女儿,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这个女儿,已经听不进去她的话了。
1925年春天,彭震鸣开始更加频繁地出现在盛方颐的生活里。
他不再只是在戏院门口等着,而是直接找上门来。
第一次,盛公馆的门房拦住了他。
"你是什么人?"
"我是彭震鸣,来找八小姐的。"
门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八小姐没说要见你。"
"那麻烦你进去通报一声。"
门房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盛方颐从里面走出来。
她看到彭震鸣站在门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想来看看小姐。"彭震鸣笑着说,"不知道方不方便?"
盛方颐看了看周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进来吧。"
彭震鸣跟着她走进盛公馆,一路上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花园洋房,假山喷泉,每一样都透着奢华。
他心里暗暗盘算,这个女人,果然有钱。
盛方颐把他带到客厅,让佣人上茶。
"你找我有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想跟小姐聊聊天。"彭震鸣说,"小姐平时除了听戏,还喜欢做什么?"
"也没什么别的。"盛方颐说,"有时候画画,有时候写字。不过现在都不大做了。"
"为什么?"
盛方颐笑了笑,没回答。
她不想说,自己现在大部分时间都躺在烟榻上。
彭震鸣看出了她的顾虑,主动岔开话题:"在下也有个爱好,就是唱戏。小姐要是有兴趣,改天在下给小姐唱几段。"
"你还会唱戏?"
"略懂一二。"彭震鸣说,"在下还开了两个广播电台,专门播戏曲节目。"
盛方颐眼睛一亮:"真的?"
"当然。"彭震鸣说,"小姐要是喜欢,随时可以去在下的电台听。"
两人聊得正起劲,萧姨太太从外面进来。
她看到客厅里坐着一个陌生男子,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方颐,这位是?"
盛方颐站起来:"娘,这是彭震鸣,是我朋友。"
"朋友?"萧姨太太冷冷地看着彭震鸣,"哪来的朋友?"
彭震鸣赶紧站起来:"这位应该是八小姐的母亲吧。在下彭震鸣,家住上海,外祖父是江南盐商周扶九。"
萧姨太太听到"周扶九"这个名字,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周扶九的外孙?"
"是的。"
萧姨太太打量了他一眼:"周家的产业,现在谁在管?"
"家舅周钧光。"
"你呢?"
"在下平时帮着舅舅打理一些事务。"彭震鸣说,"闲暇时喜欢唱戏,所以就自己开了两个广播电台,专门播戏曲。"
萧姨太太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彭震鸣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了。
他走后,萧姨太太把盛方颐叫到房间。
"方颐,你跟这个人是怎么认识的?"
"在戏院认识的。"盛方颐说,"娘,他人挺好的。"
"你怎么知道他人好?"萧姨太太说,"你才见过他几次?"
"我……"
"你别跟我说你了解他。"萧姨太太打断她的话,"娘今天去打听了,这个彭震鸣,确实是周家的外孙。但周家现在早就没落了,只剩下周钧光一个人还在撑着。彭震鸣自己没什么本事,就靠着舅舅接济。"
盛方颐低下头:"娘,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萧姨太太冷笑一声,"你是盛家的女儿,手里有的是钱。他是个落魄的公子哥,什么都没有。你说他为什么要接近你?"
"娘,您想多了。"盛方颐说,"他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萧姨太太盯着女儿,"方颐,你从小在家里长大,什么都没见过。外面的人心,比你想的要复杂得多。更何况,你现在这个样子……"
她顿了顿,没把"烟瘾"两个字说出口。
盛方颐沉默了。
萧姨太太叹了口气:"娘不是不让你交朋友,是怕你吃亏。这个彭震鸣,你离他远点。"
"娘……"
"你听娘的话。"萧姨太太说完,转身走了。
盛方颐坐在房间里,心里乱成一团。
那天晚上,盛方颐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她想起七姐盛爱颐的事。
七姐当年跟宋子文相爱,但庄夫人不同意,七姐最终还是放弃了。后来宋子文去了广州,七姐在家里等了好几年,最终等来的却是宋子文娶了别人的消息。
七姐后来三十二岁才嫁人,嫁给了庄家的表兄庄铸九。
盛方颐不想像七姐那样。
她觉得,如果真的遇到喜欢的人,就应该勇敢追求,不能犹豫不决。
更重要的是,彭震鸣不嫌弃她抽大烟。
这一点,让她觉得自己找到了真正懂她的人。
第二天,彭震鸣又来了。
这次,萧姨太太直接让门房拦住他:"告诉他,八小姐不在家。"
彭震鸣站在门外,笑了笑:"那麻烦转告八小姐,我明天再来。"
他走后,盛方颐从楼上下来:"娘,您为什么不让他进来?"
"因为娘不想让你见他。"
"娘!"盛方颐声音提高了,"您这样不行!"
"怎么不行?"萧姨太太转过身,"方颐,你爹爹临终前说过什么,你忘了吗?"
"我没忘。"盛方颐说,"但我也不想一辈子困在这个家里。"
"困在家里怎么了?"萧姨太太说,"家里有吃有喝,谁也欺负不了你。你要是嫁出去,到时候吃苦的是你自己。"
"我不怕吃苦。"
"你不怕?"萧姨太太看着女儿,"方颐,你现在天天抽大烟,身子都垮了,你还要嫁人?你嫁出去,人家要是嫌弃你怎么办?"
这话戳到了盛方颐的痛处。
她红着眼睛说:"娘,震鸣他不嫌弃我。他知道我抽烟,他从来不说我。"
"他不说你,是因为他自己也抽!"萧姨太太声音都颤抖了,"你们两个烟鬼凑在一起,以后日子怎么过?"
"娘,我知道您是为我好。"盛方颐深吸一口气,"但您不能一辈子把我关在家里。我也想有自己的生活,想嫁人,想有自己的家。"
"方颐……"
"您让我见见他吧。"盛方颐说,"我保证,如果他真的不好,我会听您的话,离他远远的。"
萧姨太太看着女儿,最终还是妥协了。
"好,娘答应你。"她说,"但你记住,要是他真的有什么不对,你必须立刻断了。"
"我知道。"
从那天起,彭震鸣开始频繁出入盛公馆。
他每次来都带着礼物,有时候是花,有时候是戏票,有时候是新出的唱片,有时候是上好的烟土。
盛方颐很高兴,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真正懂她的人。
彭震鸣会陪她听戏,会跟她聊戏曲,会给她唱她喜欢的段子。
更重要的是,他会陪她一起抽大烟。
两个人躺在烟榻上,吞云吐雾,聊着天,盛方颐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1926年夏天,盛方颐二十四岁。
她跟彭震鸣已经认识两年了,两人的关系越来越亲密。
有一天,彭震鸣跪在盛方颐面前,拿出一枚戒指。
"方颐,嫁给我吧。"
盛方颐愣住了。
她看着彭震鸣,看着那枚戒指,整个人都呆住了。
"震鸣,你……"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彭震鸣说,"你是盛家的千金,我只是个落魄的公子哥。但我是真心爱你的,我愿意用我的一生来照顾你。"
盛方颐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点了点头:"我愿意。"
彭震鸣把戒指戴在她手上,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那天晚上,盛方颐回到家,把这件事告诉了萧姨太太。
萧姨太太听完,整个人都傻了。
"方颐,你疯了吗?"
"娘,我没疯。"盛方颐说,"我是认真的。"
"你认真什么?"萧姨太太站起来,"你知不知道这个彭震鸣是什么人?他就是看上你的钱了!"
"娘,您别这么说。"
"我怎么不能这么说?"萧姨太太声音都颤抖了,"方颐,你爹爹临终前怎么说的?让你别嫁人!你忘了吗?"
"我没忘。"盛方颐说,"但爹爹也不想我一辈子困在家里吧?"
"困在家里总比嫁给这种人强!"
"娘!"盛方颐大声说,"您能不能别老是这样?震鸣他不是您想的那种人!"
萧姨太太盯着女儿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你要是嫁给他,娘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盛方颐愣住了。
她没想到母亲会说出这样的话。
"娘……"
"你自己看着办。"萧姨太太说完,转身回了房间。
盛方颐站在原地,眼泪止不住地流。
接下来的几天,盛方颐和萧姨太太陷入了冷战。
母亲不跟她说话,她也不跟母亲说话。
但盛方颐心里很清楚,自己离不开母亲。
母亲手里有钱,她手里也有钱。但母亲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她躺在烟榻上,一边抽着烟,一边想着该怎么办。
这时候,彭震鸣来了。
他坐在盛方颐身边,看着她憔悴的样子,柔声说:"方颐,你娘不同意,咱们就等等。总有一天,她会同意的。"
"可是……"
"没关系。"彭震鸣说,"我愿意等。"
盛方颐看着他,心里一阵感动。
"震鸣,你对我真好。"
"傻瓜。"彭震鸣笑了笑,"你是我的未婚妻,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两人又一起抽起了烟。
烟雾缭绕中,盛方颐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模糊了。
她不知道,这场婚姻,会把她带向何方。
1927年秋天,萧姨太太病倒了。
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盛方颐守在床边,眼泪止不住地流。
"娘,您别吓我。"
萧姨太太看着女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医生来看过后,摇了摇头:"老太太身子本来就弱,这一病怕是……"
盛方颐吓得浑身发抖。
她跪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娘,您别丢下我。"
萧姨太太用尽全身力气,说了一句话:"方颐,你要是真想嫁,就嫁吧。娘……娘不拦你了。"
说完这句话,萧姨太太闭上了眼睛。
盛方颐哭得撕心裂肺。
她没想到,母亲最后还是妥协了。
但她更没想到,母亲会走得这么快。
萧姨太太去世后,盛方颐办完丧事,整个人都垮了。
她躺在烟榻上,一天到晚抽着烟,什么都不想做。
彭震鸣来看她,劝她振作起来。
"方颐,你娘走了,还有我呢。"
盛方颐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
"震鸣,我现在什么都没了。"
"你还有我。"彭震鸣握住她的手,"咱们结婚吧。"
盛方颐愣了愣。
她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话,想起了母亲的劝告。
但她现在,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除了彭震鸣。
"好。"她说,"咱们结婚。"
1928年春天,盛方颐和彭震鸣结婚了。
婚礼办得很简单,就在彭震鸣舅舅周钧光家的大华酒店。
盛家的人来了几个,都是远房亲戚,没什么感情。
盛方颐穿着一身旗袍,坐在婚宴上,看着周围陌生的面孔,突然觉得很孤独。
彭震鸣在旁边陪着她,不停地给她夹菜。
"方颐,多吃点。"
盛方颐勉强笑了笑。
婚后,两人住进了盛方颐用嫁妆钱买的花园洋房。
房子很大,装修得很豪华。
盛方颐以为,从此以后,她就可以过上幸福的生活了。
但她很快发现,事情并不像她想的那样。
彭震鸣结婚后,开始露出真面目。
他每天不是在外面赌博,就是在家里抽大烟。
盛方颐问他:"震鸣,你怎么天天这样?"
"这样怎么了?"彭震鸣躺在烟榻上,"我高兴。"
"可是……"
"可是什么?"彭震鸣转过头,"方颐,你也天天抽烟,有什么资格说我?"
盛方颐被噎住了。
她确实也天天抽烟,而且越抽越厉害。
但她总觉得,彭震鸣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对她很好,现在却爱理不理。
有一次,盛方颐烟瘾发作,让彭震鸣去买烟土。
彭震鸣躺在床上,动都不动:"你自己让佣人去买。"
"可是……"
"别可是了。"彭震鸣不耐烦地说,"我困着呢。"
盛方颐愣愣地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嫁错了人。
但她不愿意承认。
她躺在烟榻上,抽完最后一口烟,脑子里闪过的不是童年时父亲的宠爱,也不是家族辉煌时的荣光。
而是1928年那个夏天。
那年她二十六岁,已经在鸦片烟雾里浸泡了十年。
一个男人找到了她。
那人自称是父亲生前的故友,手里拿着一份发黄的契约,说里面写着一笔父亲留给她的隐秘财产——一笔足够她后半生衣食无忧的钱。
盛方颐当时正躺在烟榻上,听到这话,手里的烟枪差点掉在地上。
她问:"在哪儿?"
那人说:"在一个你想不到的地方。但要拿到这笔钱,你得先做一件事。"
盛方颐盯着他,半晌才说:"什么事?"
那人笑了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盛方颐听完,整个人僵在那儿,脸色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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