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蛋
昨天,爱奇艺世界大会上,龚宇用一篇题为“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的演讲开场。
他称:“百分之百真实的、物理的作品形态,在多年后可能会变成非物质文化遗产。”紧接着,平台公布已有百位艺人授权进入AI艺人库,甚至预告“最快今年夏天就会出现纯AI制作的爆款长剧”。
有意思的是,就在前天北影节的表演公开课上,周一围、潘斌龙、刘萧旭与刘天池对谈,周一围也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咱们快要进入到非遗传承人的行列了。”两件事凑在一起,突然就有了某种预言的味道。
在技术快速推进的当下,影视行业的生产方式正在发生改变,而演员所处的位置,正在被重新计算。尽管从舞台到电影,从电视到网剧,再到短剧,演员都经历过类似的震荡,但此时此刻AI对演员的冲击,已经不再只是改变表达方式,更试图触碰“人本身”。
从天价片酬到AI演员库
完整、认真、心平气和的听完龚宇在世界大会上的发言,便可以察觉到,爱奇艺并非要做所谓“技术革命”,而是在对行业现状做出回应。
过去十年,随着流量逻辑的不断强化,演员片酬一路水涨船高,从最初的“千万级”,迅速膨胀到“过亿级”,头部演员单部剧片酬占据总预算三分之一甚至更高的情况,并非个案。即便在监管多次出手、明确提出“限薪令”之后,行业也只是从明面上的高报价,转向更隐蔽的利益结构,比如分成、对赌、资源置换等方式,演员成本并没有真正意义上回落。
在不少项目中,头部演员的费用往往占据整体预算的大头,而制作层面的投入,无论是剧本开发、场景搭建还是后期制作,却都被不断压缩。这种结构短期内能够依赖流量维持运转,但长期来看,必然会影响内容本身的稳定性。
在这样的前提下,平台寻求AI作为“替代方案”,几乎是必然选择。
因为从生产逻辑上看,AI确实可以降低重复性劳动成本,可以在某些类型内容中实现标准化输出,也可以通过数据训练提高制作效率。就像龚宇在北影节论坛里提到的,“AI正在显著降低影视制作成本、缩短制作周期、降低制作难度,未来一到三年内制作成本可能降到原来的三分之一到十分之一。”
从平台视角来看,AI演员的最大价值,不在于是否能取代真人,而在于重塑成本曲线。一旦核心形象与表演能力可以被数据化、模块化调用,那么原本高度依赖头部演员的生产模式,就有可能被拆解为更可控、更可复制的工业流程。
或者说,爱奇艺的纳逗Pro艺人库之所以会引发大量负面舆论,本质是触碰到既有结构中最敏感的部分。
北影节表演公开课上,周一围提到一个关键点:“影视是一个大团队配合的结果,演员好不好,最后不一定由演员决定。”这句话如果放在传统语境中,可以理解为对工业化创作的客观描述,但在今天,更像是在提醒大家,演员在整个生产链条中的控制力本来就在被不断压缩。
只不过这种压缩,过去来自工业流程,而现在开始与技术手段叠加。
生产逻辑发生改变后,最先感受到压力的,必然是原本位于价值链核心的群体。 纳逗Pro艺人库 的消息公布之后,多位演员迅速出面否认授权。这些演员所警惕的,不仅仅是肖像权或数据使用问题,而是对“自身价值被重新定价”的恐惧。
演员的焦虑,不止于“被取代”
如果说平台的焦虑是围绕“如何降本、如何提升效率”展开的,那么演员所面对的焦虑,则显然要复杂得多。不仅关乎收入与机会,更直接指向职业安全感、创作尊严,甚至是“自我存在是否仍然必要”这样的根本性问题。
在北影节的表演公开课上,周一围提到:“有本事就以不变应万变,有本事就以万变应万变。我认为演员应该回到原点,还是做到最根本的那点,只有这个是自己能够通过努力,通过自己辛勤的付出去抓得住的。”
这句话可以被理解为,当外部世界变化速度越来越快时,演员能掌控的部分,正在不断缩小。
在传统影视工业体系中,演员的表演是否成立,不仅取决于当下的发挥,还取决于导演的调度、摄影的选择、剪辑的节奏,甚至音乐与后期的再创作。但即便如此,这一整套流程,依然建立在“人与人”的合作之上。
演员可以通过长期的工作经验,与导演建立默契,通过多次合作形成信任,甚至能够在拍摄现场根据对方的反馈即时调整状态,从而在某种程度上“参与”到结果的塑造之中。
也就是说,尽管过去演员的表演成果不可控,但过程仍然是“有温度的”,是可以被经验消化、被关系缓冲的。但当技术开始介入生产链条,情况就发生了变化。
一旦某些环节从“人”转移到“算法”或“系统”,原本依赖经验建立起来的那套信任机制,就会迅速失效。演员不再确定自己的表演会被如何处理,也无法预判哪些细节会被保留、哪些情绪会被强化,甚至在极端情况下,连“最终呈现的是否还是自己的表演”都可能成为一个问题。
而在这种“不可控”之上,还叠加了演员对“表演空间被压缩”的焦虑。
例如,刘萧旭在北影节公开课上分享:“在短剧拍摄中,所有情绪、所有点全部都是断开的,演员需要在极短时间内完成情绪切换,并且通过精确记忆来维持人物状态,比如要清楚地知道自己上一场戏的情绪在哪个位置。”
这种近乎量化的表达方式,本身就意味着,表演正在从一种连续流动的感受过程,被拆解为若干可以被快速调用、快速拼接的模块。叙事必须直接、冲突必须密集、情绪必须外显。原本属于表演精髓的部分,反而是“低效率”的证明,要被系统性地剔除。
与此同时,当演员的表演逐渐向“功能输出”靠拢时,这个行业与AI演员的运行逻辑,实际上已经开始趋同。也正因为如此,演员对于AI有着近乎本能的恐惧。
如果AI可以完成情绪表达,那我的表演价值在哪里?如果一张脸、一段声音可以被授权、被调用、被反复使用,那“我”这个具体的人,还是否必要?如果观众最终看到的,是一个被优化过、被重组过、甚至被替代过的形象,那我在这个过程中的存在,又意味着什么?
过去,演员或许不需要反复证明“为什么一定要由我来完成这个角色”,因为行业结构已经默认了他们的重要性。但在今天,这个问题开始变得无法回避了。
演员不会消失,但会被重新定义
周一围说“演员就要变成“非遗传承人”后,潘斌龙顺着这个话头接了句:“我们需要在线下物理演出,保存我们唯一的底线和实力。”这话听着像自嘲,但仔细想,什么是非遗?不是进了博物馆就死了的东西。真正的非遗是活态传承。
手艺还在,人还在,只是不再大规模工业生产了。演员如果真变成非遗,未必是坏事。这意味着演员这个行当可能从工业化大生产里退出来,回归到“人”的手艺本身。
周一围谈到自己在《我不是药神》里曹斌这个角色时说:“我们喜欢看短剧,不就是因为我们对人、对事有态度吗?我们不用去看半天才明白他是坏人还是。所谓的电影,所谓的层次,其实就是这样一点点分的。论到最后,《我不是药神》里面那几个看起来像坏蛋的苦命人,他们是好人还是坏人?”
这种一层一层往上叠加的复杂人性,AI能做吗?也许技术上能做到,但观众看的是一个真人演员用自己的理解去呈现这种复杂,而不是一个算法算出来的复杂感。这就是手艺人的底气。手艺人的价值不在产量,在质量。不在能不能被复制,在能不能让人记住。
刘萧旭在短剧《盛夏芬德拉》里有一段“浴缸名场面”,观众反复拿出来讨论。他在表演公开课上讲自己演那场戏时的状态:“脑子里面就两句话,第一句话就是我想你了,第二句话是我能拿你怎么办。”
这种“拿你怎么办”的感觉,是短剧特有的味道,也是刘萧旭用自己的表演把一句普通台词变成名场面的能力。观众记住的不是台词本身,是他说这句话时的那个瞬间,那个瞬间里有他的理解、他的情绪、他的分寸。
潘斌龙讲了一个更具体的故事。在张艺谋的《满江红》里他演丁三旺,拿到剧本时他问沈腾怎么能再好玩一点,沈腾问他一句灵魂拷问:“你是想要包袱还是想要人物?”他选了人物。
现场他设计了很多细节,包括那个不由自主打嗝的反应,不是刻意设计的,是他在那个情境里自然流露出来的。观众看完记住的不是包袱,是那个小人物在生死关头的真实状态。
这就是AI和演员的根本区别。AI可以选择包袱还是人物,算法可以选择效果最大化。但演员做选择时,除了效果,还有一个东西叫“理解”。潘斌龙选人物,是基于他对丁三旺的理解,基于他多年的生活积累和表演经验。
这种灵活性是AI最难替代的。AI需要明确的指令和参数,但片场永远是流动的、意外的、不可控的。潘斌龙说喜剧创作喜欢“半生不熟”,就是因为最好的效果往往不在预设里。AI能做预设,做不了意外。
对角色的深度理解就是好演员最核心的护城河。
公开课的最后,刘萧旭再次提到,AI的审美是人类赋予的,所有技术都是人类给予的。“永远在变的是人,我们有可能落后,也有可能前进,但我们永远在变。”他把自己称为“手搓手艺人”,说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新的故事等待人类去发现,AI讲述的可能就是现在发生的故事,而人类需要去发掘未来的故事。
演员要成非遗传承人了吗?可能不是。演员要做的,就是当好自己的手艺人。把手艺练好,成为“不可被替代”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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