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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一:侠客的歧路

大唐贞元年间,滑州一带流传着一个豪侠的故事。

冯燕是魏地人,祖上几代都是普通百姓,没什么名气。但这小子从小就不安分,骨子里带着一股子江湖气,好打抱不平,最爱干的事就是击球斗鸡,成天跟一帮混小子在街上闹腾。

有一回,魏州市集上两个商人为争几文钱打起来了,围观的人不少,却没一个上前拉架。冯燕正好路过,瞧见这情景,二话不说冲上去,三拳两脚把那先动手的给揍趴下了。他下手重,差点闹出人命。官府来抓人,他躲到乡下田里藏了一阵,风声太紧,索性逃到了滑州。

到了滑州,冯燕还是那副德性,很快跟军中的一帮年轻子弟混熟了,天天在一块儿击球斗鸡,好不快活。

也是他运气好,当时相国贾耽镇守滑州,偶然见到冯燕,觉得这人虽然粗野,但身手矫健、气度不凡,是个可造之材,就把他收留在军中。

一天,冯燕在街巷里闲逛,看见一户人家门口,有个妇人正倚着门框往外看。那妇人衣袖半掩,眉目间却透着一股妖冶之色。冯燕多看了几眼,心里就放不下了。他派人去打听那妇人的底细,知道她丈夫叫张婴,是滑州军中的一个将官。冯燕使了些手段,没过多久,就跟这妇人勾搭上了。

从此,冯燕常趁张婴不在家时,偷偷摸摸去与那妇人私会。

这一天,张婴跟军中同僚出去喝酒,冯燕得了信儿,照例溜进张家。那妇人欢喜得很,两人在屋里厮混了半晌。正躺着说话呢,忽然听见院门响——张婴提前回来了。

妇人脸色大变,慌忙让冯燕藏起来。可屋里没别的地方可躲,妇人急中生智,用裙子挡住他,让他缩着身子挨着墙根,一步步挪到门扇后面蹲着。慌乱之中,冯燕头上的巾帻掉在了枕头底下,偏偏就挨着他那把佩刀。

张婴醉醺醺地进了屋,倒在床上,两眼一闭就呼呼大睡起来。

冯燕躲在门后,大气都不敢出。等了好一会儿,听见张婴鼾声如雷,他才慢慢探出头来。他指了指枕下的巾帻,又指了指自己的头,示意妇人帮他把巾帻拿过来。

妇人会意,悄悄爬到床边,伸手去枕头底下摸。

可她摸到的,不是巾帻,而是那把冰凉的佩刀。

她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把刀抽了出来,递向门后的冯燕。

冯燕接过刀,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的刀,又看看妇人那双闪闪烁烁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个女人,是想让他趁她丈夫醉酒,一刀杀了他。

冯燕盯着那把刀,看了很久。

然后,他猛地挥刀,一刀砍断了那个女人的脖子。

鲜血溅在墙上,妇人连叫都没叫一声就倒了下去。冯燕弯腰捡起掉在血泊里的巾帻,擦擦手,裹在头上,转身出了门。

第二天早上,张婴酒醒了,翻了个身,手摸到一摊湿漉漉的东西。他睁开眼,看见妻子倒在血泊中,人头都快断了。张婴吓得酒全醒了,跳起来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他第一个念头是去报官,可刚走到门口,邻居们听见动静赶过来,看见屋里惨状,一拥而上把他按住了。

“好你个张婴!平日里就见你两口子吵架,没想到你竟下得了这样的毒手!”

张婴百口莫辩。

邻居们又跑去告诉妇人的娘家。娘家来了一帮人,哭天抢地地说:“他早就嫉妒她,常常打她骂她……”

张婴就这样被当成了杀妻的凶手。

而真正的凶手冯燕,早已戴着那顶沾血的巾帻,消失在滑州的晨雾里。

侠客手中的刀,本应为正义而出鞘。冯燕有侠气,却先失于私欲,又错于藏奸。但他毕竟不是真正的恶人,那一刀斩向不该递刀的人,是他残存的良知在说话。只可惜,这良知来得太迟,留下的,是一个无辜者的冤屈,和一个再也洗不清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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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二:侠者的觉醒

张婴被抓之后,滑州城炸开了锅。

人人都说张婴不是东西,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的,没想到心这么狠,连自己媳妇都杀。妇人的娘家人更是闹得凶,三天两头到衙门哭诉,说张婴早就嫉妒妻子,动不动就动手打骂,这回肯定是酒醉行凶。

官府审了几回,张婴只会翻来覆去地说“不是我杀的”,可问他凶手是谁,他又答不上来。他确实不知道——那天他醉得不省人事,连门后藏着个人都没察觉。

人证物证俱全:邻居亲眼看见他从杀人现场出来,满手是血;凶器是他自己的佩刀;他又跟妻子常年不和。这案子,铁板钉钉。

张婴被定了死罪,关在大牢里,只等秋后问斩。

消息传到冯燕耳朵里时,他正在军中跟人击球。手里的球杆“啪嗒”掉在地上,周围人问他怎么了,他摆摆手说没事,转身回了营房。

那天晚上,冯燕一夜没睡。

他想起自己在魏地时,路见不平出手伤人,逃了;想起自己勾引人妻,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想起自己一刀杀了那女人,却让一个无辜的人替自己顶罪。

他不是没想过一走了之。天下这么大,他冯燕一身本事,往北去突厥,往南去岭南,哪里不能活?可每次闭上眼,他就看见张婴那张老实巴交的脸,看见他被人按在地上时满脸的茫然和恐惧。

那个人,连自己为什么被抓都不知道。

第五天,冯燕穿得整整齐齐,把头发束好,佩刀挂在腰间,大步走进了滑州府衙。

“杀张婴妻子的人是我,不是张婴。”

满堂皆惊。

知府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冯燕清清楚楚地说了一遍,还把那天的经过一五一十讲了,连那女人递刀给他、他反手杀了她的细节都没漏掉。

“你知不知道,认了这个罪,就是死罪?”知府沉声问。

冯燕笑了笑:“知道。但让无辜的人替我去死,我冯燕活着还不如死了。”

消息传到相国贾耽那里。贾耽把冯燕叫来,盯着他看了半天,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冯燕说:“我做过错事,但我不想一辈子做个错人。”

贾耽沉默了很久。

这个老相国一生阅人无数,见过太多奸猾狡诈之徒,也见过不少敢作敢当的汉子。但像冯燕这样,明明可以逍遥法外,却主动回来送死,只为还一个无辜者清白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此人能于生死关头舍己救人,且能痛改前非,实属难得。”贾耽亲自写了奏折,把冯燕的事迹上报朝廷,说他虽是杀人犯,但杀的是不义之人,且有侠义之心,知错能改,请求从轻发落。

朝廷最后批下来:冯燕减罪一等,张婴无罪释放。

张婴从牢里出来那天,站在太阳底下,像个做了一场噩梦的人。他听说是冯燕救了他,愣了好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不认识他,他却救了我的命。”

而冯燕,在服完刑期之后,重新回到了贾耽军中。从那以后,他再也不做那些鸡球斗狗的荒唐事,一心跟着贾耽学兵法、练武艺,后来在边防上屡立战功,成了真正保境安民的豪侠

滑州百姓后来编了一首歌谣,唱的是:“冯燕冯燕,错也错得,对也对得。一刀断了奸妇头,一口还了冤者白。”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真正的侠义,不在于从不犯错,而在于犯错之后,敢不敢回头、敢不敢承担。

冯燕从逃到藏到杀到认,每一步都是选择。最后那一步,让他从一个街头混混,成了一个真正的侠者。这世上的英雄,不是从不跌倒的人,而是跌倒之后,还能爬起来走正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