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同一种药物,既被用来治愈抑郁,又被用来制造"疯子"?

1950年代的精神病学家们相信,LSD(麦角酸二乙酰胺,一种强效致幻剂)是一把钥匙——能打开人类心智最深处的门。但他们对门后藏着什么,看法截然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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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想用它治愈病人,有人想用它复制疾病。这场分裂的实验,最终改变了我们对大脑化学的理解,也埋下了现代精神药学的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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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治疗到"造病":同一条路的两个方向

大众熟悉的叙事是这样的:1950年代到1960年代初,精神病学家给抑郁症、焦虑症和成瘾患者使用LSD和墨斯卡灵,希望创造强大的灵性体验,带来持久改变。影星加里·格兰特、作家阿娜伊斯·宁、匿名戒酒会创始人比尔·W都曾为这种疗法背书。

但LSD蔓延至大众文化后,美国政府施加严格限制。1966年后,研究者几乎无法合法开展实验。今天的致幻剂治疗师视自己为这一传统的继承者。

这只是故事的一半。

同一时期,另一批精神病学家用LSD做完全相反的事——不是为了治愈精神疾病,而是为了诱导它。他们相信,如果能找到一种药物,在健康志愿者身上可靠地复制精神病状态,就能最终揭示精神分裂症的生物学基础。

1950年代,医生注意到LSD体验与精神分裂症相关精神病的相似性。两者都表现为与现实的根本断裂,伴随幻觉和妄想。这一观察引向一个深远的推论:如果LSD体验和精神分裂症共享同一底层机制,理解LSD的作用或许就能揭示精神分裂症的起源。

1954年,两个研究小组基于这一想法提出"精神分裂症血清素假说"。他们的LSD实验表明,该药物降低了大脑中的血清素水平。他们推测,精神分裂症同样源于血清素缺乏。

二、所罗门·斯奈德:一个住院医师的"顿悟"

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神经科学家兼精神病学家所罗门·斯奈德,是探索精神分裂症与LSD关联的核心人物之一。

1960年代初,一次住院医师期间的LSD体验让他确信,这种药物能够模拟精神分裂症。他感到时间变慢,自我的存在感"蒸发"。他想知道,精神分裂症患者是否也有类似体验。

问题是:没人确切知道LSD对大脑做了什么。

斯奈德决定自己找出答案。他建立实验室,研究LSD如何与大脑组织相互作用。他推断,如果能在分子层面理解LSD,或许就能破解精神分裂症的机制。

他的研究策略直接而大胆:用放射性标记的LSD追踪其在大脑中的分布,寻找它结合的特定受体。这需要突破当时的技术极限——检测微量放射性物质,并在细胞层面定位其结合位点。

斯奈德的实验室最终成功识别出LSD的主要作用靶点:血清素受体。这一发现不仅解释了LSD的致幻机制,更为理解精神分裂症提供了全新的分子视角。

但斯奈德的野心不止于此。他认为,如果精神分裂症源于血清素系统异常,那么开发调节血清素的药物就能治疗这种疾病。这一思路直接导向了后来抗精神病药物的研发方向。

三、从实验室到病房:血清素假说的商业化转身

斯奈德的研究并非孤例。整个1960年代,制药公司基于血清素假说投入大量资源。但早期的抗精神病药物主要针对多巴胺系统,而非血清素。

真正的转折点出现在1980年代。

新一代抗抑郁药——选择性血清素再摄取抑制剂(SSRIs)——的问世,彻底改变了精神药学的面貌。百忧解(氟西汀)1987年在美国获批,迅速成为文化现象。它证明,调节血清素水平可以有效治疗情绪障碍。

这一成功反过来强化了血清素假说的可信度。尽管精神分裂症与抑郁症机制不同,但血清素系统的核心地位已不容置疑。制药公司开始开发同时作用于多巴胺和血清素系统的药物,第二代抗精神病药(如利培酮、奥氮平)应运而生。

讽刺的是,这些药物的研发逻辑与斯奈德最初的设想已大相径庭。斯奈德想用LSD"制造"精神分裂症来理解它;而制药公司则用化学手段压制症状,对疾病机制的理解反而退居其次。

LSD本身被排除在治疗工具之外。它的致幻特性被视为风险而非资源,其研究价值仅限于历史注脚。

四、被遮蔽的历史:CIA的阴影与知识生产的边界

这段历史还有更复杂的层面。

精神病学家利奥·霍利斯特曾给志愿者(包括后来写出《飞越疯人院》的肯·克西)使用LSD,试图复制精神分裂症状态。部分研究工作可能与CIA最高机密的MK-Ultra项目重叠——该项目探索LSD作为潜在"吐真剂"的用途。

有研究者声称霍利斯特获得了CIA资助,但这一点尚未被独立核实。

这一关联提出了 uncomfortable 的问题:科学研究的边界在哪里?当国家安全需求介入医学实验,知情同意和受试者保护如何保障?克西的文学成就(《飞越疯人院》成为反精神病学运动的标志性文本)是否间接源于冷战情报机构的资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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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问题没有简单答案。但它们提醒我们,科学知识的生产从来不是纯粹的智力活动,而是嵌入特定的权力结构和历史情境。

MK-Ultra项目1973年被正式终止,但其影响深远。它加剧了公众对LSD的恐惧,也为政府监管提供了道德依据。1966年后的研究禁令,部分源于对这些滥用行为的反弹。

结果是双重损失:既牺牲了潜在的治疗应用,也中断了基础神经科学研究的进展。斯奈德等人的工作虽在学术圈流传,但未能转化为临床工具。

五、循环归来:致幻剂研究的复兴与未解张力

过去二十年,致幻剂研究经历显著复兴。

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纽约大学等机构重新开展临床试验,探索裸盖菇素(psilocybin)治疗抑郁症、临终焦虑和成瘾的效果。FDA于2019年授予裸盖菇素"突破性疗法"认定,加速其审批流程。

这一复兴建立在1950-60年代研究的基础上,但选择性遗忘了其中的"黑暗"面向。当代叙事强调致幻剂的治愈潜力,对其曾被用于"制造疾病"的历史保持沉默。

这种选择性记忆有其策略性价值:有助于克服监管障碍,争取公众支持。但它也遮蔽了重要的认识论张力

斯奈德时代的核心问题至今未解:LSD体验与精神病状态的相似性,究竟意味着什么?是共享机制的证据,还是大脑应对极端状态的一般性反应?我们能否区分"模拟"与"复制"?

当代神经影像学技术提供了新工具。研究显示,致幻剂降低大脑默认模式网络的活动,这一网络与自我参照加工密切相关。有趣的是,精神分裂症同样表现出默认模式网络功能异常——但具体模式与致幻剂效应既有重叠也有差异。

这些发现提示,1950年代的简单等式(LSD = 人工精神病)需要修正,但其核心直觉——比较正常与异常状态以理解机制——依然有效。

六、一个人如何改变一门学科的方向

回顾斯奈德的职业生涯,可以看到个人选择与学科演变的交织。

他的LSD体验发生在关键的历史节点:血清素假说刚刚提出,神经化学技术正在成熟,精神病学急于摆脱精神分析的支配。一次主观体验被转化为可操作的科研计划,进而影响了数十年的药物研发方向。

这种"顿悟驱动"的研究模式在当代科学中已不多见。今天的药物发现高度依赖高通量筛选和计算建模,个人体验被视为不可靠的出发点。

但斯奈德的案例表明,主观洞察与客观验证可以形成 productive 的张力。他的假设源于 introspection,但其检验依赖严格的实验方法。这种结合或许正是精神药理学最需要的——既尊重心智现象的复杂性,又不放弃因果解释的雄心。

斯奈德后来转向阿片受体研究,同样取得突破性成果。他的学术轨迹显示,致幻剂研究只是其职业生涯的一个章节,但可能是影响最深远的章节之一。

通过将LSD的作用机制与精神分裂症联系起来,他帮助建立了神经递质理论在精神病学中的核心地位。这一理论框架至今支配着我们对精神疾病的理解,尽管其具体形式已多次修正。

七、当治愈与致病共享同一种化学

LSD历史的悖论在于:同一种分子,既能被框定为"治疗工具",也能被框定为"致病因子"。这种双重性并非LSD独有——许多精神药物在高剂量时产生毒性,在低剂量时产生疗效。

但LSD的特殊性在于,其"治疗"与"致病"效应在现象学层面高度相似。它不是简单的剂量依赖关系,而是情境、预期和框架的函数。

1950年代的研究者已经注意到这一点。同一批志愿者,在实验室环境下将LSD体验报告为"恐怖的精神病模拟",在另一种情境下可能描述为"神秘的灵性觉醒"。

这种情境依赖性对当代研究具有直接意义。当前临床试验严格控制" set and setting "(心态与环境),以最大化治疗效果、最小化不良反应。但这一实践的理论基础,部分源于早期研究者对LSD双重效应的观察。

更深的问题涉及疾病模型的有效性。如果LSD能在健康人身上复制"精神病"的核心特征,那么"健康"与"疾病"的边界在哪里?精神分裂症的独特性是否被过度强调?

这些问题在1950年代被激进地提出,随后被药理学实用主义所压制。当代复兴的致幻剂研究,是否有勇气重新面对它们?

我们是否已经准备好,重新审视那些为了理解"疯狂"而自愿走向疯狂的实验?当神经科学终于有能力追踪LSD在大脑中的每一步作用,我们是否会发现,斯奈德那一代人的直觉——关于自我解体、时间扭曲、现实感丧失的连续性——比后来几十年的理论更接近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