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翻花,我拎起最肥的那只母鸡,正要往里头按。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声音:"先别下锅。"
我回头,看见妻子宋宁扶着门框,脸色比墙还白。
她刚出月子没几天,头发用一根布条随意扎着,眼底是一片洗不掉的青。
我皱眉笑了:"你怎么出来了?外头冷,快回床上去。"
她没动,眼睛直直盯着我手里那只鸡,嘴唇抖了一下:
"你妈,十分钟之内,准给你打电话。"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不可能,都快八点了,我妈这个点早躺炕上看电视了,谁会这时候打电话。"
宋宁抬起眼,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撒娇,不是赌气,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像是看透了什么又憋了很久。
"你赌不赌?"她一字一句地问。
我放下鸡,擦了擦手,嘴上还逞强:"赌就赌,输了我给你跪搓衣板。"
话音刚落,屋里那台黑色座机突然炸响。
铃——铃——
铃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像炸雷。
我手一抖,锅盖"哐当"一声砸在灶台上。
宋宁没笑,只是慢慢闭了一下眼睛。
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从心里头被剜走了一块肉。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
这一个月,我以为风平浪静的家里,早就翻江倒海过很多回了。
只是我这个做丈夫的,什么都没看见。
这事儿得从2013年腊月初八说起。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揣着手套出门了。
北方的冬天邪乎,一出门寒风就往人脖子里灌。
我哈出的白气糊在围巾上,没几分钟就结了一层薄霜。
我是去长途汽车站接丈母娘的。
我叫邓飞,三十二岁,在县供电所抄表,一个月工资一千八。
媳妇宋宁比我小三岁,在镇上小学教语文。
我们是经人介绍认的,处了一年就扯了证,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
半年前宋宁查出有了,一家人高兴了好一阵。
十一月二十,孩子生了,是个带把儿的,足足八斤四两。
宋宁坐月子这一个月,可把丈母娘惦记坏了。
丈母娘住在离县城一百二十里地的乡下,家里就剩她一个人和一头猪、二十来只鸡。
我老丈人走得早,她一个人把宋宁拉扯大,性子倔得很,从不肯麻烦人。
前几天她托人捎信来,说腊月初八一早坐头班车进城,给闺女送点东西。
我在车站的水泥台阶上等了快一个小时,脚都冻僵了。
九点半那班车才晃晃悠悠地进了站,车门一开,我一眼就瞅见丈母娘。
她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棉袄,头上顶着一条灰蓝色的方巾。
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蛇皮袋,另一只手还拎着一个。
下车的时候她脚一软,差点摔在台阶上。
我赶紧冲上去扶她:"妈,慢点慢点,东西给我,您这是带了多少。"
她直起腰喘了口气,脸冻得通红,第一句话却是:
"宁宁咋样?这几天能吃下饭吗?孩子夜里闹不闹?"
"都好都好,您先上车,到家再说。"我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好家伙,沉得压手。
蛇皮袋里头扑腾得厉害,隔着袋子都能听见咯咯咯的叫。
我解开扎口的麻绳一看,三只大母鸡,羽毛油光水滑,爪子上的黄皮厚实,一看就是下蛋的主儿。
我吓了一跳:"妈,这得是您养了多少年的老母鸡?"
丈母娘坐在副驾驶上,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嘴里小声念叨:
"两年多的,老母鸡下奶好。宁宁生孩子遭了罪,得补。"
我心里头一热,扭头看了她一眼。
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全是刀刻似的皱纹。
她裹紧了棉袄,又补了一句:
"我就住一晚,明早得赶回去。家里猪还等着我喂呢,大半窖白菜也得看着。"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踩油门往家开。
开到半路,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发现她手里还攥着一个小布包,捂在棉袄里头。
我问:"妈,您那手里拿的啥?"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哎呀,没啥。我自己腌的一点咸菜,宁宁小时候最爱吃。路上怕冻了,我就捂在怀里。"
我眼泪差点下来。
一百二十里地,三个多小时的车程,她把一罐咸菜揣在怀里捂了一路。
那是辆借来的面包车,我供电所同事老赵的。
我自己连辆摩托都买不起,借车接人都是看老赵面子。
车开到我们家小区楼下,那是一栋盖了快二十年的老家属楼,楼道里堆满了各家各户的杂物。
丈母娘不让我搀,自己拎着一个蛇皮袋就往楼上爬。
爬到二楼,楼道窗口边上站着一个人——刘婶。
刘婶六十出头,烫着一头老式的小卷发,穿着一件紫红色的毛呢外套,手里端着一杯茶,靠在窗台边上慢悠悠地晃。
这位是我们楼里出了名的"眼睛",谁家进了什么人、搬了什么东西,她站这儿一会儿就门儿清。
她一看见我们,眼睛立马亮了,嗓门拔得老高:"哎哟,邓飞,这是亲家母来啦?"
丈母娘是个实诚人,忙停下脚步点头:"是是是,来看看闺女。"
"哎呦这袋子里头是啥呀,还扑腾呢。"刘婶把脑袋凑过来,眼珠子直往袋子上瞟。
丈母娘憨厚地笑:"几只老母鸡,给宁宁下奶。"
"几只呀?"
"三只。"
"哎呦三只啊,老姐姐你这可真舍得,这年头老母鸡可不便宜。"
刘婶脸上堆满了笑,眼神却一点没离开那个袋子。
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只觉得这笑里头有股子说不出的意味。
我赶紧招呼丈母娘:"妈,上楼上楼,外头风大。"
进了屋,宋宁正裹着厚毛衣坐在床头给孩子喂奶。
看见丈母娘进来,她眼圈一下就红了,叫了一声:"妈——"
丈母娘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快步走过去,手在棉袄上搓了两下才敢摸闺女的脸:
"瘦了,咋瘦成这样了。"
宋宁笑了一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没事,挺好的。"
那一瞬间,我站在门口,心里头暖烘烘的。
我想,这日子虽然苦点,可家里有这么个好媳妇、好丈母娘,知足了。
我哪里知道,就是这三只鸡,这一晚上,差点把我们家给掀了。
丈母娘到家没一会儿,我就出去把鸡安顿在楼道的小储物间里,又帮着把另一袋东西拆开。
小米、红枣、一块冻得硬邦邦的猪肝,还有二十个土鸡蛋。
丈母娘一边往外掏东西一边叨叨:
"小米是我自己种的那一小块地里出的,没打药。红枣是你大姨家园子里的,她非让给宁宁捎来。猪肝是今早上刚割的,新鲜。"
我听着,心里头一阵一阵发酸。
这时候我才把话头扯开,跟丈母娘说起宋宁这一个月的事儿。
宋宁这孩子是十一月二十那天夜里生的。
生的时候折腾了十几个钟头,差点上手术台。
我妈那天没来医院,说她血压高,怕见血。
孩子生下来第三天,我妈才晃晃悠悠地上门。
她一进屋,先瞅了瞅孩子,象征性地摸了一下小脸。
然后就坐在床边,拉着宋宁的手开始念叨:
"哎哟宁宁啊,你这是给咱家立大功了,生了个带把儿的。你不知道,小亚那边相亲都相了三个了,都没成,我这心啊……"
宋宁那会儿刚出院,脸白得跟纸似的,听着我妈念叨,只能有气无力地"嗯嗯"应着。
那天下午,乡下有个亲戚托人给我们捎来了两斤红糖和三十个土鸡蛋,是丈母娘让捎的。
东西刚放下不到二十分钟,我妈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电话是座机,就搁在床头柜上。
我正在厨房煮小米粥,听见响,赶紧跑过去接。
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又急又甜,"听说你丈母娘让人捎东西来啦?"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地上:"妈,您咋知道的?"
"咳,我刚路过你们楼底下,看见有人拎着蛇皮袋子进去,一打听是给你们的。"
我"哦"了一声,没多想。我妈又说:
"你这嫂子月子里不能吃太多甜的,上火。红糖匀点给你弟,他最近熬夜咳嗽,得补补。还有鸡蛋,你弟早上上班没时间,拿点给他煮着吃。"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咳,一家人你客气啥,我这就过来。"
没等我回话,电话就挂了。
不到二十分钟,我妈拎着一个空菜篮子就上了楼。
她进门先跟丈母娘客气了两句:"亲家母来啦?这大老远的,辛苦辛苦。"
丈母娘起身要给她倒水,她摆摆手:"不用不用,我坐会儿就走。"
然后她眼睛就开始在屋里转,最后停在床头那包红糖和那筐鸡蛋上。
她走过去,掂了掂红糖:
"宁宁啊,这红糖可得省着吃,月子里吃多了上火,对孩子也不好。这样,妈给你匀一半给小亚,他这几天咳嗽。"
说着,她就从我手里抽过一个塑料袋,三下五除二把红糖分出去一半。
然后又说:"鸡蛋也拿十个吧,小亚早上没时间,拿着煮着吃方便。"
我当时就觉得哪儿不对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又看见宋宁低着头在给孩子换尿布,一句话不说。
丈母娘憨厚地笑着打圆场:"拿吧拿吧,都是一家人。"
我妈脸上笑开了花:"还是亲家母明事理。"
我妈走的时候,菜篮子装得满满当当。
我送她到楼下,她还拍着我肩膀说:"小飞,你是老大,得照顾弟弟。"
我点点头,心里却有点别扭。
回到屋里,宋宁已经把孩子哄睡了,正背对着门坐在床上。
我走过去,想说点什么。
她头也没回,声音闷闷的:
"邓飞,我妈那红糖,是她自己把家里那两只下蛋鸡的蛋攒了一个多月,换的。"
我一下子僵住了。
那一刻,我才回过味来——丈母娘在乡下,一个月能攒多少蛋?
两只下蛋鸡,一天最多两个蛋,攒一个月也就六十个。
那两斤红糖,是她拿六十个鸡蛋换的。
宋宁背对着我,继续说:
"鸡蛋也是。我妈家里那二十只鸡,是她的命根子。她舍不得吃一个,全攒着给我。她托人捎来的三十个鸡蛋,她自己一个都没尝过。"
我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妈也是为了咱们好",又没说出口。
宋宁终于转过头来,眼圈红红的,却没哭。
她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以后我妈送来的东西,你别让你妈知道。"
我愣住了:"这……这不好吧。"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我在床沿上坐下来,看着她的后背一抽一抽的,想伸手摸,又不敢。
我这个媳妇,从来不是个爱哭的人。
她在我面前哭过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可是这一个下午,她已经哭了两次。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脑子里一遍又一遍过那个画面:
我妈拎着菜篮子出门时脸上那满足的笑容,和宋宁坐在床头那个沉默的背影。
可我那会儿还没想太多,只当是婆媳之间的小别扭。
后来的事情证明,我太年轻了。
孩子出生半个月,是腊月初。
那天是礼拜五,我下了班从供电所回来。
刚进小区就看见门口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李,我丈母娘老家村里的一个年轻人,在县城开三轮拉货的。
小李一看见我就站起来,从三轮车上搬下一个大箩筐:
"哥,你丈母娘让我给你捎的,说是给嫂子下奶。"
我低头一看,两扇大排骨,红白分明,一看就是好肉。
还有一小袋黄豆,说是炖汤用。
我连谢都没来得及谢完,小李摆摆手就开车走了。
乡下人朴实,不兴客套。
我抱着箩筐上楼,路过二楼的时候,刘婶又"恰好"在窗口站着。
"哎哟邓飞,这回又是啥好东西啊?"她凑过来看。
我心里突然就有点烦,敷衍了一句:"排骨。"
"哎呦,排骨啊,你丈母娘可真舍得。"她眯着眼笑,"这排骨看着不便宜,得三十多一斤吧?"
我没搭理她,快步上了楼。
进了屋,我把排骨拿到厨房,开始焯水。
宋宁躺在床上给孩子喂奶,听见我在厨房叮叮当当,隔着门问:"买排骨了?"
"咱妈让人捎来的,两扇。"我边说边点火。
水咕嘟咕嘟地烧起来,我把排骨倒进去,血沫子往上翻。
我拿勺子撇着沫,心情还挺好——
想着晚上给宋宁炖一锅排骨汤,再放点黄豆,多下奶啊。
就在这时候,床头的座机响了。
我腾不出手,喊了一声:"宁宁,电话。"
过了两秒,宋宁的声音从卧室传过来,冷冷的:"你妈打来的。"
我愣了一下,以为听错了:"啥?"
"我说,是你妈打来的,你接。"
我赶紧把锅盖盖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冲过去接电话。
"喂?妈?"
"小飞——"我妈的声音跟上次一样又急又甜,"听说你们今天有排骨?"
我手里的勺子"啪"地掉在地上。
我扭头看了一眼厨房,又看了一眼卧室的门。
宋宁正坐在床上,抱着孩子,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咽了口唾沫:"妈……您咋知道的?"
"咳,我刚才打电话就是想问问你们吃啥呢,这不你弟今天回家吃饭嘛。听说有排骨啊,正好,妈来给你们炖,你们俩年轻人哪会炖排骨,妈手艺好。"
我一时没说出话来。
我妈在那头急吼吼的:"我这就过去啊。"
电话挂了。
我放下话筒,站在原地发愣。
宋宁慢慢把孩子放进小床,自己靠着床头坐起来。
她双手揣在毛衣袖子里,盯着我看了很久,才开口:
"邓飞,你跟你妈说过今天排骨的事儿吗?"
我摇头,老实说:"没。小李送来的时候我都没拆开,进门直接就扔厨房了。"
"那刘婶呢?你碰见刘婶了吗?"
"碰见了,她问我是啥,我就说了一句排骨。"
宋宁"嗤"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冷得像冰。
她轻声说:"邓飞,你去查查咱妈那儿的电话,看看她今天几点打过电话。"
我皱眉:"你什么意思?"
她不回答,只是说:"你去查。"
我晚上吃饭的时候,趁我妈去卫生间,偷偷翻了她包里的诺基亚手机。
那是个老款的黑白屏手机,我妈不怎么用,就是接接电话。
我翻出通话记录,手一下子抖了。
下午五点零八分,有一个来电,号码是刘婶家的。
通话时长,两分十七秒。
我来不及多想,赶紧把手机放回去。
那天晚上我妈果然过来"帮忙"炖了排骨。炖了满满一大盆,香味扑鼻。
吃饭的时候,我妈坐在桌子主位上,一个劲儿地给我弟邓亚夹肉:
"小亚你多吃点,你这个体格得补。"
邓亚今年二十六,长得比我高半头,白白净净,戴个眼镜。
他在县里电信局上班,是我妈的心尖尖儿。
他低着头扒饭,嘴里囫囵地"嗯嗯"。
吃完饭,我妈拿出一个大保温桶,把桌上剩下的排骨——差不多还有大半盆——全都装进去。
"妈带回去给小亚明天热着吃。宁宁你月子里油腻的少吃,对奶水不好。"
宋宁坐在床上,抱着孩子,抬眼看了一下我妈,又看了一眼我。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我妈走了以后,我把锅里最后一块排骨夹了出来。
那是我特意给宋宁留的,挑的最好的一块——夹到她碗里。
宋宁没动筷子。
她看着那块排骨,过了很久,才抬头看我:
"邓飞,我妈送来两扇排骨,一共得有个四五斤,咱俩只吃了不到一斤。"
我喉咙一哽,说不出话。
她又说:"这排骨是我妈卖了家里两只鸡换的。"
我的筷子掉在桌上。
屋里静得吓人,只有孩子小床里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宋宁低下头,捏着被子的边角,声音越来越轻:
"我妈把鸡都卖了……攒钱给我买排骨……"
她说到这儿没说下去了。我看见她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被子上。
我扔下筷子,一把把她抱住。
她伏在我肩膀上哭,哭得压抑又无声,眼泪浸湿了我一整片衣领。
过了很久,她在我耳边说了一句:
"邓飞,我妈在我们身上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你妈拿走的,不是排骨,是我妈的命。"
那一夜,我第一次失眠到天亮。
排骨那件事之后,我心里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我开始偷偷观察我妈。
我发现,她对宋宁的态度,总是跟着丈母娘送的东西走。
丈母娘送来的东西多、贵,我妈就格外殷勤,一口一个"宁宁"。
丈母娘隔两天没来东西,我妈就板着脸,说话也夹枪带棒。
而且,每次丈母娘送来东西——不管是大件还是小件——我妈总能"恰好"上门,或者"恰好"打电话来。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运气,次次如此,就绝对不是偶然。
我跟宋宁说了我的发现。
宋宁那时候已经做完月子第二十天了,身体好了不少,脸色也红润起来。
她听我说完,抬头看着我,问了一句:"你现在才发现?"
我愣住了。
她没笑,也没怪我,只是平静地说:"邓飞,咱们试一次,你就信了。"
那是腊月初十的下午。宋宁让我下班后去趟菜市场,买两斤牛肉。
"挑上好的黄牛肉,别便宜货。"她叮嘱。
然后又特意交代:"你从后楼梯上来。别走正门。"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多问,按她说的办了。
菜市场离我们家不远,骑个自行车十几分钟。
我买了两斤黄牛肉,花了五十八块钱。
我在肉摊老板那里要了个黑色塑料袋装好,塞在外套里头,然后从小区后门骑进来。
小区后面有一条小路,直通我们楼后面的消防楼梯。
消防楼梯常年锁着,但是锁扣早就坏了,推一下就开。
我绕了一大圈,从后楼梯一路爬到三楼,一路上没碰见一个人。
进了屋,我把牛肉往桌上一放。
宋宁坐在床上看着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一直到晚上,电话一直没响。
我们两口子像等一个什么判决似的,谁也不说话。
孩子睡得安稳,屋里头暖气烧得足,可我心里头却冷得慌。
晚上八点半,宋宁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邓飞,今天你妈没来电话,也没来人。"
我点头:"是没有。"
她抬起头,眼睛里亮着一种我以前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喜悦,是一种冰冷的笃定。
她一字一顿地说:"因为你没让刘婶看见。"
我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碗里。
我脑子里像炸了一颗雷。
我想起刘婶站在二楼窗口的样子。
想起她每次看见我拎东西上楼那双发光的眼睛。
想起我妈手机里那个下午五点零八分的来电记录。
我看着宋宁,声音都在抖:"你的意思是……刘婶是我妈的……"
"眼线。"宋宁接过我的话,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邓飞,我早就发现了。你妈给刘婶送过两回点心,去年秋天还给刘婶织了一条围巾。刘婶的老头子去年在医院住院,你妈还去陪床了半天。"
我脑子一阵嗡嗡响。
宋宁继续说:"只要咱家进了什么东西、谁来了,刘婶就会打电话给你妈。你妈手机上那个电话,就是证据。"
我坐在床沿上,双手撑着膝盖,半天没说出话。
宋宁伸过手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却很稳。
"邓飞,"她声音轻得像耳语,"我没早跟你说,是怕你觉得我挑拨你们母子。我是你媳妇,可我在你家,还是个外人。"
我一下子红了眼。
我抓着她的手,声音哑得厉害:"你怎么会是外人……你怎么会是外人……"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苦:
"那你说,咱妈给你送来的东西,凭什么要被你妈拿走?"
我答不上来。
那一瞬间,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我跟宋宁刚结婚的时候。
我妈第一件事就是把宋宁的陪嫁被子拿走了两床,说是给邓亚留着结婚用。
想起宋宁怀孕头三个月害喜厉害,吃不下饭。
我妈从来没问过一句,每回打电话都是说邓亚工作累、邓亚相亲没成。
想起宋宁生孩子那天,我妈说她血压高不来医院。
可是我后来听我表妹说,那天我妈在家门口跟人打了一下午的麻将。
想起……
想起来的事情太多了,全都堆在一起,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低着头,声音很低:"宁宁,对不起。"
宋宁摇摇头,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不是你的错。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从小被你妈那么养大的,你不知道。"
她顿了一下,又说:
"邓飞,我跟你说实话。我嫁进你们家这两年,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妈对邓亚是亲儿子,对你是上辈子欠她的债。邓亚在县城上班,工资比你高,她还天天惦记着让你贴补他。我们结婚那天,你拿出来的两万块彩礼,第二天就被她拿走了一万五,说是给邓亚以后娶媳妇用。"
我一下子愣住:"彩礼的事……你一直知道?"
"我当然知道。"宋宁笑了,眼睛里都是苦,"你妈没告诉你吧?那一万五,她当天下午就拿着存进了她自己的存折。"
我捂住脸。
那是我从银行贷的款,加上自己攒了三年的钱。
我一直以为,那些钱是交给我妈暂管的,以后会留给我们。
我这个傻瓜。
宋宁握住我的手:
"邓飞,我不是要让你恨她。妈就是妈,她生你养你,这个情分我没法抹杀。但是你得知道,她眼里没有你。她眼里只有她自己的算盘。"
那天晚上,我抱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邓亚刚出生那一年,我才六岁。
家里过年没肉吃,妈炖了一锅白菜豆腐,把唯一的那一小块肉全都夹给了邓亚。
我馋得直流口水,伸手想要一块。
妈一筷子敲在我手背上,骂我:"你是当哥的!让着你弟!"
那一筷子,敲了我二十六年。
我一直以为,当哥的就该让着弟弟,当儿子的就该孝顺妈。
可我从来没想过,我还是个丈夫,是个父亲。
宋宁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头第一次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家,我得护着。
不管代价是什么。
时间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丈母娘进城这天,是腊月初八。
宋宁已经出了月子,但身子还虚,脸色也没完全缓过来。
孩子一个多月了,长得白白胖胖,眼睛像宋宁,鼻子像我,全家人都喜欢得不得了。
丈母娘一到家,放下袋子,第一件事就是洗手进厨房。
她卷起袖子,开始剁肉馅:"晚上给宁宁包饺子,猪肉白菜的。"
我赶紧拦:"妈,您坐了一上午车,累坏了,歇着,我来。"
她摆摆手:"不用,你们两口子忙孩子,我来。"
我看着她在厨房忙活的身影,心里头又酸又暖。
宋宁抱着孩子从卧室出来,凑到厨房门口,小声说:
"妈,您少放点盐,邓飞血压有点高。"
丈母娘答应着:"知道了知道了。"
就这时候,座机响了。
我走过去接:"喂?"
电话那头是我妈:"小飞,你丈母娘是不是到啦?"
我的手又抖了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到了,刚到。"
"哎哟太好了,我这就过去看看亲家母。"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电话就挂了。
我放下电话,站在客厅里没动。
宋宁从厨房门口转过头来看我,什么都没问,只是眉头皱了一下。
不到二十分钟,门铃响了。
我妈拎着一袋苹果,笑容满面地站在门口:
"哎哟亲家母来了,快让我看看,这一路辛苦啦!"
丈母娘赶紧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手:"亲家母来了,快坐快坐。"
两个老太太客气了一番。
我妈的眼睛就开始在屋里扫,最后定格在储物间那扇门上。
那里头传来鸡的咯咯叫声。
我妈"哎呦"一声:"亲家母这还带活物啦?"
丈母娘憨厚地说:"几只老母鸡,给宁宁下奶。"
"几只啊?"
"三只。"
我妈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她拍着丈母娘的手:
"亲家母你这人真是太好了,宁宁有您这么个妈,是她的福气。"
丈母娘被夸得不好意思,只是笑。
我妈又坐了半个多小时,期间一直跟丈母娘东拉西扯。
聊邓亚相亲的事儿,聊村里今年的收成,聊她年轻时候的那些苦。
聊着聊着,我妈忽然叹了一口气:
"哎,亲家母你是不知道,我家小亚命苦啊,跟人相了亲,姑娘家里要看男方家的排场,我这当妈的啥也给不了……"
丈母娘是个实心眼,听了连忙说:
"亲家母别这么说,小亚是好孩子,肯定能找到好姑娘。"
我妈眼圈一红:
"我就是愁啊,姑娘家下周要上门来坐坐,我连个像样的菜都拿不出来……"
我坐在旁边,听着听着,心里头就有点不对劲了。
宋宁在里屋给孩子换尿布,听见客厅的动静,悄悄掀开门帘看了一眼。
我跟她目光对上。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朝我轻轻摇了摇头。
我妈坐到快七点才走。
走之前,她拍着丈母娘的手:
"亲家母,您今晚就在这儿住吧,我回家了,明早再来给您送行。"
丈母娘忙说:"不用不用,我明早坐头班车就走了。"
"那也行,那我明早来。"
我送我妈下楼。到楼道里,她停住脚步,小声跟我说:
"小飞,你丈母娘那三只鸡,晚上别都炖了,给妈留一只。"
我愣了一下:"妈,那是给宁宁下奶的……"
"哎呀下什么奶,宁宁奶水足着呢,我看着呢。"她拍拍我肩膀,"你弟下周相亲,姑娘家要来坐坐,妈总得炖个鸡汤吧?你是当哥的,得照顾弟弟。"
我站在原地,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妈又拍了拍我肩膀:"听妈的话,好孩子。"
然后她就下楼了。
我站在二楼楼道口,看着她的背影,莫名觉得冷。
路过二楼的时候,刘婶"恰好"在窗口站着。
我妈跟她打了个招呼:"老刘,吃了没?"
刘婶笑嘻嘻:"吃了吃了,亲家母来啦?"
"来啦,带了三只老母鸡呢。"我妈的声音压得有点低,但我在楼上听得清清楚楚。
"三只?老厉害了。"
"嗨,小亚不是下周相亲嘛,我寻思拿两只炖汤……"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我扶着楼梯扶手,手心全是汗。
上楼回家的时候,我的腿有点软。
进了门,宋宁已经把孩子哄睡了,站在客厅里等我。
她看着我的脸,轻声问:"你妈跟你说什么了?"
我张了张嘴,不想骗她,又不知道怎么说。
宋宁叹了口气:"她是不是让你留两只鸡给邓亚?"
我的脸一下就烧起来了。
宋宁没说话,只是转身回了卧室。
那天晚上,丈母娘包了满满一盖帘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又香又鲜。
我们三个吃了饭,丈母娘说她累了,早早就进屋歇下了。
丈母娘睡觉轻,我们不敢弄出动静。
我洗完碗,卷起袖子进了厨房,开始处理那三只鸡。
我选了最肥的那一只。
水烧得咕嘟咕嘟响,我拎起那只收拾干净的鸡,正要往锅里按。
身后传来宋宁的声音:"邓飞,先别下锅。"
我回头。
宋宁扶着门框站在厨房门口。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睡袍,袖口有点长,挡住了她的半截手指。
头发用一根灰色的布条扎成一个松散的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月子里熬出来的黑眼圈还没退,她的眼底一片乌青。
她看着我手里的鸡,声音很轻,却很稳。
"你妈,十分钟之内,准给你打电话。"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不可能。这都快八点了,我妈这个点早躺炕上看电视了,谁会这时候打电话。"
宋宁没笑。
她抬起眼,直直看着我。那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赌气,不是撒娇,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又夹杂着一种近乎冷漠的确信。
她一字一顿地问:"你赌不赌?"
我放下手里的鸡,关了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我其实心里已经有点发毛了。
但是我嘴上不肯输:"赌就赌。输了我给你跪搓衣板。"
宋宁没回话,只是慢慢走到厨房门口的椅子上坐下。
她双手揣进棉睡袍的袖筒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客厅那台黑色的座机。
屋里静得出奇。
煤气灶刚关,锅里的水还在冒着余热的气。
灶台上那只拔了毛的鸡白生生地躺着,透着一种不真实的苍白。
隔壁屋里丈母娘睡得沉,隐约能听见她的呼吸声。
孩子在小床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咂嘴声,然后又睡了过去。
时间一秒一秒地走。
我盯着墙上那个老式的挂钟,分针从七点五十八跳到七点五十九。
宋宁没动。
八点整。
还是没动静。
我心里头忽然松了一口气,正想笑话她两句,就在这时候——
铃——铃——铃——
座机炸响。
铃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像炸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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