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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德纲写过一种北京食物,「跟包子比较接近,沾点儿馅的」,叫肉龙。

这一笔写得格外生动。他说,相声大师侯宝林的长子长孙,侯震,一说到吃肉龙就眉开眼笑。为什么?因为侯震从小在幼儿园里就老吃肉龙,他对这个东西情有独钟,因此把网名都改叫「懒龙」。更有意思的是干儿子陶阳,有一回他一口气吃了 5 块巨大无比的肉龙,以至于大家都纳闷:「这孩子是不是会变戏法?把那些肉龙都藏哪儿去了?这么吃哪儿受得了?」

肉龙对北京小孩致命的吸引力,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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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提到肉龙,北京、天津的朋友,第一反应总是如出一辙 —— 勾起幼儿园的童年回忆。那时的幼儿园老做,小朋友也爱吃,有时拿不住,肉馅儿滚落到地上,满屋子都是酱肉的迷人香气。

肉龙,如何占据了关于童年食物的集体回忆?

在令人眼花缭乱的北方面食里,肉龙大概是最简单的一种。制作方法省事:面团发好,擀一个大大的皮,调好的肉馅儿平铺上去,从这头卷到那头,然后上锅大火开蒸。它就这样长长一条盘踞在蒸锅里,短的不足半米,长的能到一米开外,所以才得了「肉龙」的雅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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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龙,却不是精神抖擞的那种,相反,蒸得懒懒散散,一副「葛优瘫」模样,所以肉龙又被称为「懒龙」。

肉龙懒散,人也不算振奋。做肉龙的人图省事,一次蒸好一大锅,既不像饺子要封口,也不像包子要捏褶,最适合喂饱食堂里的众人,以及偶尔家里乌泱泱的不速之客。吃肉龙的人也省事,一块肉龙,手拿着吃,饭也有了,菜也有了,再盛上一碗西红柿鸡蛋汤,就是风味均衡的一餐,连餐具都做到极简。

有意思的是,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北京人咬春,偏偏要吃懒龙。清人的《帝京岁时纪胜》里,还写着龙抬头日「都人用黍面、枣糕、麦米等物油煎为食」,不知从何时起,民间风俗已变成吃那松软酱香的肉龙,春困绵绵,传说吃了懒龙可以解除春懒,也不失为一种轻松美好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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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肉龙虽然简单,但中国人向来有「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追求,好吃与更好吃之间,总有经验与技巧的区别。

北平时卖肉龙的地方叫「蒸锅铺」,这是市井百姓最常打交道的一种铺子,主要经营各种粗细宽窄的面条、各种大小花式的馒头和花卷,不知为何,总是比家里做的更美味。现在想吃肉龙,则要去经营北京小吃的专门店,有老板把「大懒龙」打造成明星单品,偶尔也分享些许制作的秘籍。

比如,面团发酵从来不用酵母,而是用老肥。所谓「老肥」,是一块每次发面时特意留下的「面种子」,在店里担当传家宝的角色。使用时一斤面粉放三两老肥,它的醒发时间比酵母更长,但据说风味也更好,没有酵母发酵产生的微微酸味,只保留清新的麦香。

肉馅儿也有讲究。牛肉很经典,上脑部位的肥瘦比例最佳;猪肉馅儿则常选五花肉与梅肉按比例混合,五花肉要去皮,让口感更松软多汁。关键在于葱的使用,有说法是,要尽量在肉龙卷起来前的最后一步放葱,避免产生葱臭味;要用葱白而非葱叶,避免入口味道发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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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层发面,一层酱肉,层数越多越好,面皮和肉馅儿的分布越均匀越好。

此外,还有一些季节限定的特殊做法。京味小说作家叶广芩写过一道「槐花懒龙」,春日里,从树上够下一大抱槐花来,择净花根,铺在发面上,再撒一层小肥肉丁,抓两把白糖,卷了上锅蒸,蒸出来又香又甜。

更有趣的是她接下来的描写:

「老三点着我的脑门说:『这是懒女人做的饭,省事省时,将来你出了门子,养十几个孩子,拖儿带女,提鞋掉袜子的一大窝,吃不上饭,蒸一锅懒龙打发日子最好!』」

「我想,养一群孩子还有懒龙吃,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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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京、天津来到河南、山东,肉龙的名气就没那么大了。这里有自己的地头蛇,名字叫「菜蟒」。

肉为龙,菜为蟒,两种食物倒是对仗工整。著名的相声贯口《报菜名》里,在开头的「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之后的一分钟开外,还有「山鸡、兔脯、菜蟒、银鱼」,据说这段贯口取自于满汉全席的菜名,但具体做法已难以考据。

如今的菜蟒是中原地区的常见面食,和肉龙的发面皮不同,菜蟒通常使用死面或烫面,不追求暄软,而是要擀开,擀薄,蒸熟之后,薄薄的面皮最好是晶莹剔透,这样翠绿的内馅儿才能呼之欲出,显出蟒蛇般的纹理来 ——「菜蟒」因此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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馅料也不同,菜蟒不用肉类,只用蔬菜。最常见的是春日正当时的韭菜,河南本地生长的荆芥也很适宜,此外菠菜、野菜、笋瓜、南瓜也都能做。韭菜切碎一铺是最快的,更讲究一点的,还要拌上鸡蛋、虾皮和红薯粉丝等配料一起蒸制。

此外,菜蟒蒸好后通常不是白嘴吃,而是蘸着调好的蒜汁,或是就着生辣椒食用。

如果说懒龙的神韵在「懒」字上,那么菜蟒的精髓则落在这个「蟒」字。河南作家冯杰的《说食画》里有这样一段:「我问为啥叫菜蟒?姥姥说:你看,像大长虫一样盘着,气派。过去穷人家吃不起,只有皇帝家才舍得吃这大菜蟒呢!」另一位河南作家晨之风则写,20 世纪 70~80 年代,刚刚解决温饱,但人勤地不懒,一块不起眼的菜地,春日里也能生产出吃不完的菜,母亲就统统拿来做菜蟒 ——

「蟒蛇可以吞下比自己大好多倍的食物,而菜蟒也是如此」,可以包下好多蔬菜,也可以包下许多的眼泪和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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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陕西,人们也管菜蟒叫「滋卷」。关于「滋」字的写法有诸多说法,一说它其实是「纸卷」,既是因为面皮薄如纸张,也是因为传说从前灾荒年间,人们只有野菜没有粮食,于是把野菜摊在麻纸上蒸,以此度过春荒。本地戏曲眉户剧里还有这样的唱段:「手提上竹篮篮,又拿着铁铲铲,菜叶儿搓绿面,小蒜卷滋卷。」

做滋卷的蔬菜,从河南的荆芥,变为陕西本地出产的苜蓿、茴香、荠菜,做法也有独到之处:不是从这头卷到那头,而是从摊平的面皮中心抠一个小洞,然后小心翼翼地,从中心向四周一点点卷去,最终卷成一个圆条的闭环。

如果将目光放得更远一些,从华北平原到关中平原,乃至整个北方地区,人们或许都共享着类似的食物,只是它有时叫菜蟒,有时叫滋卷,有时叫煎卷、菜条子、韭菜坨、叠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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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龙和菜蟒,有没有先后传承的源流关系?文献和古书里没有写。相反,它们更像同一道面皮裹馅儿的基础题型,在不同地区发展出了不同的解法。

无论是发面卷肉馅儿的「懒龙」,还是死面卷蔬菜的「菜蟒」,都是馅儿类面食的不同花样。在河南,它演化出各种名字的馍馍饼饼,以及能卷起全世界的河南烙馍。在北京,人们叫它为「馅儿活」,不管是门钉肉饼还是锅贴懒龙,不知道吃什么的时候,一句「要不咱晚上吃点馅儿吧」,总不会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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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另一面,则是人们对馒头的热爱。笼统地说,肉龙、菜蟒乃至各色窝头、豆包、糖包,都是馒头的某种变形,而这种热爱甚至体现在日常的语言之中:山东人爱馒头,形容人笨时,说「你就是个馒头」;形容差事好时,说「是个香饽饽」。关中人与有荣焉,俗语讲「馍不吃在笼笼里」,意为事能成,保险着呢;而「从小卖蒸馍,啥事都经过」,则是形容人能干,见过世面。

这些食物所折射出来的,则是如文艺评论大家谢冕所说的,一种「我在南方所不曾有的」生活方式 ——「平易,寻常,有点粗放,却展示一种随意和散淡,充盈着人情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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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能把最朴素的馒头玩出百种花样的,才当得起「吃主儿」和美食家的称号。

刘震云的小说《一句顶一万句》里,有两个人,分别叫牛爱国和杜青海。他们在甘肃当兵,牛爱国的连队肉龙做得好,而且他在炊事班做饭,便带肉龙给杜青海。两人每次都将汽车开到戈壁滩上,边吃肉龙边兜风。一个是山西人,一个是河北人,并不是老乡,但说起话来,竟能说得着,越说越有话说。一直说到宿营地吹起起床号,千军万马复活回来,东方涌出血样的红霞。

无论是肉龙还是菜蟒,爱吃的人,总能说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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