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兴在2026年春天去世,他生病快一年了,肺部的毛病越来越严重,最后在医院躺了两个月,没怎么说话就走了。遗嘱由律师宣读,家里人围坐在客厅里,空气闷得像是没开窗的屋子。房产证上的老房子归继兄陈建军和继姐陈晓玲所有,存款分给了生母和他们俩,只有临街那间门面房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叫什么不重要,从小大家喊我丫头,后来改口叫妹妹,再后来连这声都少了,十一岁那年我妈带着我嫁进陈家,四十几平的老屋三张床挤一屋,我和继兄姐睡上下铺中间拉块布帘子,陈国兴话少几乎不跟我搭话,我打碎碗他蹲下来打扫不骂也不叹气,我作业本用完了他第二天拎回一摞方格本纸边裁得整整齐齐,我考上大学那年他送我一块老式机械表铁壳子上发条的那种只说一句时间值钱。

这块表我还一直戴着,表盘有点发黄,但走时很准,陈国兴从不夸我,也没问过我累不累想不想家,大学四年我很少回家,每次打电话我妈总说哥哥结婚要钱姐姐孩子上兴趣班爸爸血压又高了,陈国兴偶尔接过电话就问吃饭了没有,我说吃了,他就挂了,我不觉得他冷淡,只是习惯了,他把东西放在那里让你看见,这就是他表达关心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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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秋天,他住进了医院,我去看望他,走廊上站满了亲戚,他们说话声音很低,可每个字都钻进耳朵里,有人说老陈一辈子节省,房子不能分掉,外头那间铺子早就该安排,还有人说丫头这些年没回来,可能心里没底,我没开口,走到自动贩卖机前买了瓶热水,站着喝完了,水很烫,喉咙有点疼,但比听那些话好受。

他走的那天,天色阴沉,遗嘱刚念完,屋里安静了三秒,继兄猛地将椅子向后一拉,铁制的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啦一声响,就像撕开一张旧报纸一样,继姐手里捏着的纸杯被压扁了,塑料边缘扎进她的手掌,她却没有松开手,没有人开口说话,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突然想起初中时候的一件事,有人推我摔进泥坑里,校服全都弄脏了,第二天早上,我的课桌上多了一摞作业本,用的是进口纸张,价格挺贵的,封面上还印着小熊的图案,没人承认这是陈国兴买的,但他那天晚上下班回来时,手上沾着墨水的痕迹。

收拾他房间的时候,我在衣柜顶上摸到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放着一个信封,纸有点泛黄,字是用钢笔写的,信上说房子是你考上大学那年买的,怕你在外头没有退路,租金一直存在另一个户头里,密码是你生日倒着写,要好好过,落款就三个字,没署名。

我查了房产登记时间,是2012年9月,就在收到录取通知书后的第三天,那时他工资才三千多块,门面房首付花掉了他攒了三年的钱,他没把这事告诉任何人,连我妈都不知道。

后来我去看了那间铺子,它临着街面,面积不大,卷闸门上锈了一道缝,房东说租户刚搬走,下个月重新招租,我站在门口,听见隔壁修车铺敲打金属的声音,叮当响着,就像那块手表上发条时的轻轻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