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你给客户回的这叫什么话?‘收到,稍后处理’,你是机器人客服吗?我让你体现温度,体现尊重,体现专业,你就给我发六个字?六个字你打发谁呢?打发要饭的都嫌你寒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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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苏清冷的声音又快又利,像一把刚磨开的刀,顺着听筒就劈了过来。

林宇正蹲在院子角落里,脚边放着一筐刚摘下来的青菜,裤脚上全是泥,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另一只手还在帮大壮他妈择豆角。

“苏总,客户半夜一点发的消息,我先确认接收,等白天再详细回复,这样比较稳妥——”

“稳妥?你稳妥个头!甲方要的是情绪价值,你懂不懂?你以为大家真在乎你处理没处理?人家在乎的是你有没有把他当祖宗供起来!林宇,你这情商是被狗吃了吗?”

林宇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行,我现在重发。”

“现在?你还想现在?客户早上八点就把截图转到群里了,问‘贵司的服务风格一直这么冷淡吗’,你知不知道我一大早替你擦屁股擦了多久?还有,昨天那个预算表,你居然把场地搭建费和物料运输费合并了,谁教你这么做的?你是想糊弄财务,还是想让我被法务问话?”

“不是糊弄,是方便甲方先看总数——”

“闭嘴吧你,解释就是掩饰。二十分钟,把修正版发我邮箱,再给客户写一段像样的人话。写不好,你这个月绩效别想要了。”

嘟的一声,电话挂了。

林宇看着已经黑掉的屏幕,半天没动。

旁边大壮啃着黄瓜,啧了一声:“又来啊?这姐们儿嗓门是真好使,隔老远我都听见了。宇哥,不是我说,你这老板有点过了,拿你当牲口使呢?”

“习惯了。”林宇把手机揣回兜里,低头继续择豆角,“她就这脾气。”

“脾气大不是本事大。”大壮把黄瓜头一扔,蹲他旁边,“你说你图啥?你家那条件……你非得跑去受这个罪?”

林宇笑了笑,没接这话。

图啥呢。

一开始是图个清净,图证明自己真能靠本事吃饭,不是离了家里就活不了。后来待久了,又真觉得这行有意思。再后来,苏清冷天天骂他,骂得狗血淋头,他居然也真从里头学了不少东西。

虽然学费是拿自尊交的。

今天是大壮结婚的前一天,林宇请了两天假,回这个靠近城乡结合部的小村子帮忙。说是村子,其实半土半洋,前头是低矮平房,后头却隐着一大片修得像度假庄园似的院落。别人不知道,只当这是大壮家远房亲戚借的地方办喜事,林宇也没打算解释。

他刚把豆角择完,手机又震了。

苏清冷发来一串消息。

“重写客户回复,发我审核。”

“预算表重做,字段拆开。”

“下午三点前,把竞品社媒截图整理完。”

“还有,周一提案PPT封面太土了,给我重想三版。”

最后一条是一段六十秒语音。林宇都懒得点开,闭着眼都能猜到内容。

大壮凑过来看了一眼,直接乐了:“你这哪是请假,你这是换地方办公。苏总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她转?”

“差不多吧。”

“那你还忍?”

林宇把手洗了,甩甩水:“因为她做出来的东西,确实比很多人强。你别看她骂人狠,项目一到她手里,客户就是买账。”

“行,业务强就能随便骂人。”大壮翻了个白眼,“那我媳妇做饭好吃,我是不是也能天天挨她打?”

林宇被他说得笑了,刚要开口,苏清冷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他一接,里面就炸了:“林宇,你死哪去了?我让你发邮件,你人呢?”

“我在改。”

“改了二十分钟?你是在手写吗?我告诉你,客户这种东西,就跟谈恋爱一个道理,你回得慢,人家就去找别人了。哦不对,你应该没谈过像样的恋爱,毕竟你这种说话方式,能找到女朋友都得靠祖坟冒青烟。”

林宇已经开始自动屏蔽她后半段了,只挑重点听。

“苏总,我电脑没带身边,得回屋里弄。”

“那你还不快去?要我给你抬过去吗?”

“知道了。”

“还有,别以为请假了就能不看群。刚才群里发的会议纪要你没回,我最讨厌别人装死。哪怕你发个‘收到’,都比现在强。”

“行,我回。”

“不是‘行’,是‘好的,苏总,我马上处理’。林宇,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跟上级说话?”

电话又挂了。

大壮听得直吸凉气:“我算看明白了,这不是女魔头,这是阎王爷转世。”

林宇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少贫了,借我个安静地方,我得回邮件。”

“安静地方没有,鸡棚后头倒是没人。”

最后林宇还真去了鸡棚后头。

太阳晒得厉害,墙根底下一股干草混着鸡粪味儿,他抱着笔记本蹲在小板凳上改邮件。刚写到第二段,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热闹动静,几个帮忙的大婶说说笑笑地往里搬喜糖箱子,顺便还把他瞧了个遍。

“这就是大壮那个城里朋友吧?”

“长得还怪俊,就是脸色差了点,一看就没少熬夜。”

“你别说,城里娃就是白净。”

林宇冲她们笑笑,没搭话,手下还在敲字。群消息一条一条往上蹦,手机跟抽风似的一直震。

他刚把修好的预算表发过去,苏清冷立刻回了一句:“这还像点样子。”

隔了三秒,又补一刀:“但还是笨。”

林宇盯着那几个字,气笑了。

没一会儿,电话又来了。

“你客户回复写的第二段,太假了。”

“哪句假?”

“‘感谢您的及时反馈’这句,一看就是复制模板。换掉,换成有情绪、有态度的,不要像个AI。”

“……那我怎么写?”

“自己想。要是这种东西还让我教你,那公司招你干什么,招个文盲都比你省心。”

说完她又开始提需求,什么要温和但不能谄媚,要真诚但不能油腻,要体现重视又不能显得低声下气。林宇一边听,一边只觉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半小时后,他总算把所有东西处理完,刚合上电脑,大壮就跑过来,一把搂住他脖子。

宇哥,走,跟我去接那个公鸡去。”

“什么公鸡?”

“明天堵门要用啊,活跃气氛。老传统了,你别告诉我你们城里现在接亲都不整活了?”

林宇还真不懂这些,被大壮拽着往后院走。那只大公鸡长得威风,红冠子油亮,见人就扑腾。林宇刚伸手,手背就差点让它啄了。

大壮笑得直不起腰:“你这董事长的命,抓鸡都不会。”

“谁董事长?”林宇下意识回了一句。

“行行行,你现在不是。”大壮冲他挤挤眼,“反正迟早的事。”

林宇没理他,费了半天劲总算把鸡按住,结果手机又响。

他一看来电显示,头皮瞬间发麻。

苏清冷。

“又怎么了,苏总?”

“你这语气什么意思?嫌我烦?”

“没有。”

“最好没有。现在立刻上云盘,把‘青禾项目’去年底的提案找出来发我,客户说想参考。”

“我记得那个项目已经归档封存了,得回公司内网才能——”

“那你就想办法。别跟我说做不到,我最讨厌听这三个字。林宇,你是不是觉得你请了假,我就使唤不动你了?”

“没有,我在弄。”

“你最好快点。还有,我刚听你那边有鸡叫,你在哪儿?”

林宇看着手里扑腾的大公鸡,沉默两秒:“在……农村。”

“我当然知道你在农村,我问你具体在干什么。”

“抓鸡。”

电话那头罕见地安静了三秒。

然后苏清冷冷笑一声:“真有出息。公司花钱请你回来体验田园生活是吧?行,你抓你的鸡,抓完赶紧把文件发我。二十分钟内我要看到。”

挂断之后,大壮差点笑抽过去:“她刚是不是愣了?活该,让她也感受一下生活的参差。”

林宇提着鸡,心里莫名也有点好笑。

可是笑归笑,工作还是得干。他回屋翻了半天,又打电话让公司IT远程开权限,总算把旧提案调了出来。等发完,天都快擦黑了。

院子里开始摆桌,后厨支起大锅,香味一阵阵往外飘。林宇本来想歇会儿,结果苏清冷像算准了似的,又发来一份语音。

“晚上九点视频过一遍周一的提案逻辑,别装看不见。”

林宇打字回她:“苏总,今天真不太方便,明天一早行吗?”

那边秒回:“不行。甲方不会因为你不方便就不提需求,市场也不会因为你参加婚礼就停止竞争。林宇,你是不是太把自己的生活当回事了?”

这话看着挺平静,杀伤力却比吼他还大。

林宇捏着手机,半天没回。

大壮端着一盘刚炸好的藕盒过来,见他脸色不对,低头瞄了眼屏幕,顿时炸了:“她有病吧?什么叫你把自己的生活当回事?人活着不把自己生活当回事,把她当回事啊?”

林宇没出声。

有些话外人听了只会觉得过分,他却已经快麻木了。

晚上九点,村里临时扯的灯泡亮得发黄,院子里人声嘈杂,林宇抱着电脑躲进最里头一间偏屋,跟苏清冷开视频。

她那边还在公司,背景是会议室,头顶冷白灯一照,整个人更显得锋利。

“镜头摆正。”她说。

林宇照做。

“你这领口怎么皱了?算了,不重要。来,第一页讲你的核心洞察。”

林宇开始讲,她时不时打断,不是说逻辑跳了,就是说用词太虚。讲到第二十分钟,外头突然响起一阵鞭炮声,震得窗户都在抖。

苏清冷眉头当场皱起来:“什么声音?”

“村里放炮。”

“你不能找个安静点的地方?”

“已经是最安静的了。”

“那你就让他们停。”

林宇听笑了:“苏总,这是别人家办喜事。”

“办喜事怎么了?全世界就他家结婚?不能为别人考虑一下?你现在是在工作,工作优先懂吗?”

林宇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偏偏这时候,大壮推门进来,压着嗓子喊他:“宇哥,出来搭把手,灯架歪了。”

苏清冷听见了,立刻问:“谁?”

“我朋友。”

“让他出去。现在是工作时间。”

大壮一听就火了,冲镜头那头来了一句:“姐,晚上九点了,哪门子工作时间啊?”

空气一下僵住。

林宇心说完了。

果然,苏清冷脸色瞬间冷下来:“林宇,你身边的人都这么没教养吗?”

大壮还想说,被林宇一把推出去,赶紧把门关上。

“继续。”苏清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语气却更冷了,“还有,你刚才第三页那句‘消费者真正买单的不是产品,是被理解的感觉’,太俗。改。”

“改成什么?”

“自己想。你总不能每一句都让我喂到嘴边吧?”

这一折腾就到十一点多。林宇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快散了。大壮在门口蹲着等他,手里捏着半截烟,见他出来,直接往地上一扔。

“宇哥,我说句你别不爱听的。你再这么干下去,早晚得让她给逼疯。”

林宇揉了揉眉心:“再说吧。”

“还再说?她都快骑你脖子上拉屎了。”

“没那么夸张。”

“怎么没有?你自己听不出来?”

林宇没说话。

他当然听得出来。只是有些时候,人不是不觉得委屈,是委屈太多了,反而懒得一件件算。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大亮,整个院子就乱起来了。

化妆的、搬酒水的、挂气球的、放鞭炮的,满地跑。林宇昨晚睡得晚,才迷糊了三个小时,就被电话轰醒。

一接通,苏清冷那熟悉的声音就砸下来:“林宇,方案最终版客户看完了,说案例页还要补两个年轻化品牌。你现在马上找,半小时后发我。”

林宇顶着鸡窝头坐起来:“苏总,现在才六点半。”

“六点半怎么了?太阳又不是为你升的。你不会还在睡吧?”

“……刚醒。”

“你真行。周一就要提案了,你居然还能睡得着。这样,你把电脑打开,我现在跟你同步。”

林宇一边穿衣服一边找电脑,动作太急,西裤“刺啦”一声,侧边缝线直接崩开。

他低头看了眼,整个人都木了。

“怎么了?”苏清冷耳朵尖得吓人,“什么声音?”

“没什么。”

“没什么是有什么?林宇,你说话能不能别像挤牙膏。”

“裤子裂了。”

电话那头安静一瞬。

林宇本以为她会嘲笑,结果她直接来了句:“你备用的呢?”

“没带。”

“……你出门参加婚礼只带一条裤子?”

“我哪知道会裂。”

“行了,少废话,先拿别针或者胶带对付一下。案例我发你两个方向,你十分钟筛完。”

林宇有点意外。她还是很刻薄,但至少这回没顺嘴骂他废物。

大壮冲进来,看见他扶着裤缝发愣,乐得不行:“我去,哥,你这也太给力了,大清早就开裆,今天指定大吉大利。”

“别乐了,有没有胶带?”

“有,透明的,贼宽。”

“拿来。”

于是林宇一边用透明胶在裤子里头固定,一边跟苏清冷语音同步案例。外头有人喊迎亲车要出发了,大壮又催得跟火烧房子似的,他夹在中间,整个人像被放在锅上煎。

上了车,路烂得厉害。五菱宏光一路颠,林宇抱着电脑,脑袋都快磕车窗上了,还得给苏清冷远程共享。

“你屏幕在晃什么?”苏清冷问。

“在车上。”

“那你把电脑放稳。”

“路不稳。”

“那你就让司机开稳点。”

林宇都无语了:“苏总,这是乡道。”

“乡道怎么了?乡道就不能平整了?基础建设跟不上是当地问题,不该由我承担后果。”

大壮听得直瞪眼,冲林宇比了个口型:神经病吧。

林宇只能把笑憋回去。

接亲到了新娘家,场面比想象中还热闹。堵门的堵门,起哄的起哄,门口挤得水泄不通。林宇本来只想老老实实当个工具人,结果伴娘那边一看他长得周正,立刻把火力往他身上引。

“这个伴郎先来!吃芥末夹心饼干!”

“还有苦瓜汁!”

“再背一段新郎优点,不许重样!”

林宇手里手机还在震,口袋都快震麻了。他低头看一眼,苏清冷又发了三条消息。

“人呢?”

“案例发我。”

“别装死。”

大壮凑过来,压着声:“宇哥,帮兄弟一把。”

林宇认命了,接过那块抹满芥末的饼干塞进嘴里。下一秒,眼泪直接冲出来,天灵盖都像被掀了。他还没缓过劲,又被灌了一口苦瓜汁,整个人差点原地升天。

偏偏这时候,苏清冷的电话打了过来。

林宇接通,嗓子都劈了:“喂……”

“你声音怎么回事?”

“没,没事。”

“哭了?”

“没有。”

“林宇,你不会因为我催你两句就哭吧?你心理承受能力能不能别这么差。”

旁边几个伴娘听见了,笑得直拍桌子。

林宇一边咳一边说:“我在接亲,刚吃了芥末。”

“接亲?”苏清冷顿了顿,语气更差了,“你还有闲心吃东西?案例呢?”

“马上发。”

“马上是多久?你们男人最喜欢说这种没时间概念的话。三分钟,发不过来你看着办。”

电话一挂,边上一个穿粉裙子的伴娘忍不住了:“你老板也太凶了吧,周末都不放过你?”

另一个更直接:“她是不是喜欢你啊,这么盯着。”

林宇连忙摆手:“别胡说。”

大壮在旁边憋笑:“我看不像喜欢,像索命。”

大家正闹着,林宇总算把案例包发过去。没想到下一秒,苏清冷直接一个视频通话弹过来。

他头都大了,不接不行,接了更不行。

犹豫两秒,他还是按下接通。

屏幕里,苏清冷坐在办公室,妆容精致,神情冷得像冰。她本来是想当场挑问题的,结果镜头一打开,看见那头花花绿绿一群人,鞭炮响、笑声闹,林宇嘴边还沾着一点芥末,直接皱了眉。

“你就这样跟我开视频?”

“现在不太方便……”

“我看出来了。”她目光扫一圈,“背景也太乱了。林宇,你到底知不知道事情轻重缓急?”

一个伴娘凑过来,冲屏幕笑:“姐,今天人家朋友结婚,你就放过他吧。”

苏清冷脸一下沉了:“你谁?”

“我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这老板当得有点吓人。”

“麻烦你把手机还给林宇,我在跟我员工说话。”

那姑娘性子也冲,张嘴就回:“员工也是人,不是你家的驴。”

现场瞬间安静了一下。

林宇心里直抽抽,赶紧把手机抢回来,低声说:“苏总,她开玩笑的。”

“好笑吗?”苏清冷盯着镜头,脸色已经完全不好看了,“林宇,我不管你现在在哪儿,二十分钟后我要看到修正后的第三版逻辑页。再有这种无关人员插嘴,你自己承担后果。”

说完她直接挂了。

林宇站在人堆里,只觉得脸上发烫。

不是难堪,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拧巴。明明是喜事,明明周围都热闹得很,可她那几句话像冰水一样,从头浇到脚。

婚礼正式开始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太阳高,棚子底下闷得要命,酒气、汗味、香烟味混成一团。司仪在台上高喊,大壮和新娘笑得脸都僵了。林宇站在旁边递戒指,裤子里的透明胶经过一上午折腾,已经有点松动,走路都觉得不对劲。

他手机一直调静音,可还是拦不住屏幕疯狂亮起。

苏清冷又在找他。

“电话怎么不接?”

“客户问你人呢。”

“我需要你马上回来一趟。”

最后一条最离谱。

“刘总临时要见你。”

林宇盯着那行字,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线,突然就有点发颤。

大壮看他神色不对,低声问:“怎么了?”

“没事。”

“又是她?”

林宇刚想把手机塞回去,一个紧急视频请求突然弹了出来。不是微信,是公司内部系统的高优先级呼叫。

这玩意儿一般不用,一用就是要命的事。

他手一抖,差点把戒指盒掉地上。

要是不接,后果确实麻烦。

可现在,台上台下几十双眼睛都看着,大壮正要给新娘戴戒指,司仪喊着让伴郎递道具,偏偏这时候——

视频继续疯狂震动。

林宇咬了咬牙,到底还是接了。

镜头一开,那边是会议室,苏清冷坐在正中,旁边还真有几个公司高层。她看见林宇那头乱糟糟的场景,眉头立刻拧死了。

“林宇,客户刚才提的问题你为什么不回?”

“我现在在婚礼现场,晚一点——”

“晚一点?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现在有多关键?甲方那边已经开始质疑我们执行力了!还有,上午那个伴娘的话,我希望你给我一个解释。你带什么人出现在你工作环境周围,是不是也该有点分寸?”

这话一出来,全场都听见了。

司仪不说话了,新娘那边亲戚也不笑了,一个个伸着脖子看。

林宇脸色沉下来,刚要开口,坐在主桌那边一直没吭声的林夫人,终于放下了筷子。

她今天穿得并不张扬,一身素色旗袍,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就是个气质不错的中年女人。可她一站起来,整个场子莫名就静了。

她走过来,先看了林宇一眼,目光里是压着火的心疼,然后一伸手,把手机拿了过去。

“你就是那个苏总?”

苏清冷显然没想到会半路冒出来这么个人,愣了下:“你是?”

“我是林宇妈妈。”

“阿姨您好,但现在是工作时间,我在和林宇沟通项目——”

“沟通项目?”林夫人笑了一下,那笑意半点没到眼底,“你这叫沟通?你这不叫沟通,你这叫骑在人脖子上撒野。”

会议室那头一下安静了。

林夫人拿着手机,声音不高,偏偏每个字都特别清楚:“周末、婚礼、人情往来,这些在你眼里是不是都不算事?你觉得全世界只剩你那几个破项目最要紧?”

苏清冷脸色一沉:“阿姨,您不了解情况,请不要随意评价我的工作方式。”

“我不了解?”林夫人气笑了,“我儿子大半夜改方案,吃饭顾不上,睡觉顾不上,回个老家还得蹲鸡棚后头给你写邮件,这叫不了解?你口口声声说管理,说职业,说结果,可你连基本的人样都不给别人留一份,这也配叫管理?”

周围宾客听得一愣一愣的。

大壮在边上小声来了一句:“阿姨开大了。”

林宇想拦,又知道这时候拦不住。

苏清冷明显也被顶得上了火,语气更硬:“我承认我要求高,但项目就是这么做出来的。如果林宇做不到,他可以离职,没人逼他。”

“没人逼他?”林夫人声音一下冷下来,“你天天拿绩效压他,拿前途吓他,动不动就说让他滚,这不叫逼,叫什么?你真当别人稀罕你那点工资?”

苏清冷冷笑:“工资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既然领了这份钱,就该把事做好。”

“行啊,那咱们就说清楚。”林夫人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阳光底下,整个人那股压人的气势彻底出来了,“你们公司值多少钱?你现在告诉我,我把它买下来。以后你想怎么好好做事,我给你搭台子。但有一点,别再冲我儿子大呼小叫。”

这话一落,现场跟被按了暂停似的。

有人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人连瓜子都忘了嗑。

电话那头更是死寂。

苏清冷过了几秒才开口,明显是气笑了:“阿姨,吹牛也要有个限度。”

林夫人看着屏幕,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是不是吹牛,你等会儿就知道了。”

说着,她转头冲不远处站着的几个男人淡淡吩咐了一句:“把外面那层棚布掀了,闷得慌。”

那几个人立刻动了。

红色塑料棚布被掀开,阳光一下倾泻下来。原先遮着的院外景象,也彻底露了出来。

停在外头的,不是什么农用面包车,而是一排清一色的豪车,远处那片被树影遮着的建筑,也不是普通院子,是整整一片修得很讲究的私人庄园。原先穿着花衬衫蹲着嗑瓜子的几个“大叔”,这会儿也都不装了,有人拍了拍裤腿站起来,有人摘了草帽,露出平常只能在财经杂志上看到的脸。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甚至还冲镜头打了个招呼:“小苏,好久不见啊。上次你们公司提案,还是我给的最终意见呢。”

苏清冷整个人僵在屏幕里。

她认出来了。

也正因为认出来,那种震惊才更扎实。

她以为林宇只是个普通社畜,一个被她骂了两年都不敢还嘴的小策划,一个请假回老家参加婚礼都得抠抠搜搜坐大巴的人。可现在,这一切像块破布一样被猛地扯开,里头露出来的东西,晃得人眼睛疼。

林宇站在旁边,头一次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他不是故意瞒着谁看笑话,也从没打算拿身份压人。可事情到了这份上,再解释都像多余。

苏清冷盯着镜头,好半天才找回声音:“林宇……你一直在骗我?”

林宇还没开口,林夫人先回了她一句:“骗不骗的另说,至少他没拿家里身份压过你。倒是你,拿着鸡毛当令箭,差不多也该收收了。”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不是信号不好,是苏清冷自己挂的。

婚礼后半场照常继续,可气氛明显跟之前不一样了。很多人都在偷看林宇,像第一次认识他。大壮倒没觉得别扭,喝了口酒,拍着林宇肩膀乐:“完了,这下你是真掉马了。”

林宇苦笑:“我也不想这样。”

“可你妈这波太帅了。”大壮越说越兴奋,“尤其那句‘我把它买下来’,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林宇捏了捏眉心:“帅是帅,后患无穷。”

“什么后患?”

“苏清冷不是会轻易低头的人。”

这话还真让他说着了。

婚礼结束不到两个小时,苏清冷人就来了。

她那辆红色轿车停在庄园外头,车门一开,人踩着高跟鞋下来,脸冷得像罩着霜。只是这边路面刚浇过水,泥有点深,她没走两步,鞋跟就陷进去一只。

看门的保镖认识她,没敢真拦,但也没主动帮忙。

林宇听到消息出去的时候,正好看见她弯腰拔鞋,裙摆上溅了泥点,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说实话,那一瞬间,林宇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不是幸灾乐祸,就是觉得这个人平时总是那么锋利、那么高高在上,忽然狼狈起来,反倒有点不真实。

他走过去,递了条毛巾:“苏总。”

苏清冷抬眼看他,眼里情绪很乱,愤怒、难堪、委屈,全掺在一起。

“别这么叫我。”她说。

“……那叫什么?”

“现在想起来问了?”她冷笑一声,声音却发哑,“林宇,你挺行啊。”

林宇站在那儿,半天才说:“我不是故意瞒着你。”

“不是故意?”苏清冷盯着他,“那是什么,体验生活?微服私访?还是闲得无聊,跑到我们这种小公司来玩角色扮演?”

她说得很难听,尾音却有点抖。

林宇把毛巾放到一边,低声道:“我一开始只是想自己试试,不靠家里。后来待久了,也就没必要再说。”

“没必要?”苏清冷笑了,眼圈都红了,“对你当然没必要。你挨了骂,大不了回家继承家业。你改错了方案,有的是人帮你兜底。可我不一样,我每一步都得自己踩稳。我把你当普通员工,我骂你、逼你,是因为我真拿项目生死在拼。结果你告诉我,你根本不是我这个世界的人。”

林宇听着,心口一紧。

他以前只觉得她刻薄,难缠,控制欲强。可这会儿他忽然听明白了,她这么狠,不全是因为爱折腾人,是因为她根本输不起。

“对不起。”他说。

“我不要你对不起。”苏清冷抬手擦了下眼角,硬是把那点失态压回去,“我就问你一句,过去两年,你做的那些东西,是不是你自己做的?”

“是。”

“客户提案、数据分析、通宵改稿,都是你自己?”

“都是。”

她看了他很久,像是在分辨真假。最后,她别过脸,声音低下来:“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就不公平了。”

“公平?”她猛地看向他,“你觉得现在这样就公平?你在我面前装普通人,我像个傻子一样拿老板姿态压你,最后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林宇,你知道我今天在会议室里像什么吗?像个笑话。”

这句一出来,林宇彻底没话了。

因为她说得没错。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风从树底下穿过去,带着泥土和花香的味道。远处有人在收桌子,吵吵闹闹,这边却安静得很怪。

过了一会儿,林夫人走了过来。

她看了眼苏清冷,语气比中午缓和不少:“来了就别站门口了,进来坐吧。”

苏清冷站着没动。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林夫人也不绕弯子,“换谁都不会舒服。但事情已经这样了,你闹也闹过了,气也该出得差不多了。来,咱们谈谈正事。”

苏清冷抿着唇:“我和您,没什么正事好谈。”

“有。”林夫人看着她,“你那家公司,我确实打算买。”

苏清冷一怔。

林宇也愣住了:“妈——”

“你别插嘴。”林夫人瞥他一眼,又看向苏清冷,“不是意气用事,也不是为了给你难堪。是我早就在看这个行业,你们公司盘子不大,但团队能打,尤其你,挺有意思。”

苏清冷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看上你了。”

这话说得过于直白,连林宇都呛了一下。

林夫人却很平静:“别误会,是看上你的能力。你脾气是不怎么样,但打仗的人,就得有点杀气。我儿子呢,脑子够,心也细,就是有时候太能忍,身上少点狠劲。你们这种人,放一起正合适。”

苏清冷没接话,显然还没消化完。

林夫人继续说:“宏图我可以按高于市场价三倍收。你原团队保留,资源升级,项目线扩大。你继续做管理,权限只会比以前大,不会比以前小。”

“条件呢?”苏清冷问得很直接。

“条件也简单。”林夫人抬了抬下巴,指向林宇,“以后你跟他搭班子。”

林宇心里咯噔一下。

苏清冷也眯了眯眼:“让他管我?”

“名义上,是。”

“我拒绝。”

林夫人笑了:“别急着拒绝。你先听完。公司新盘子给他挂董事长,不是让他坐那儿当吉祥物,他得学着做决策,学着管人,学着担责任。你做总经理,项目和执行你说了算,前提是你们俩别互相拆台。”

苏清冷冷笑:“那不还是让我给他打工?”

“打工怎么了,谁不是打工。”林夫人端得很稳,“你之前不也给别人打?区别无非是,现在平台更大,钱更多,空间也更多。你想做的很多事,原公司做不了,我这儿能做。”

这话确实打到点上了。

苏清冷不是没野心,她野心大得很,只是一直受限于公司体量和资源。她想拿更大的客户,做更完整的品牌链路,想带团队冲到行业前头去。可现实就是,没钱、没人、没底盘,再强也强得憋屈。

林宇站在一边,看着她神色变化,忽然就明白了他妈为什么会挑她。

这种人,不会因为几句羞辱就屈服,但会为了真正的机会犹豫。

林夫人见她不说话,慢悠悠又加了一句:“另外,你不是总嫌林宇不成器吗?正好,给你个机会亲手调教。别光骂,骂出来也算你的本事。”

林宇:“……”

苏清冷居然被这话逗得扯了下嘴角,但很快又压下去。

“如果我答应,”她看着林夫人,“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业务上我有最终建议权。他要是外行指挥内行,我不会让。”

“可以。”

“第二,”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林宇,目光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压迫感,“他要继续从基层做,不许因为身份搞特殊。该熬夜熬夜,该挨骂挨骂,做不好我照样说。”

林宇眼皮一跳。

林夫人却哈哈笑了:“这个更可以。我求之不得。”

林宇忍不住出声:“妈,你到底站哪边?”

“我站有能力那边。”林夫人说完,又看向苏清冷,“还有别的要求吗?”

苏清冷想了想:“暂时没了。”

“那就行。”林夫人冲身后的人抬了抬手,“合同准备一下。”

这效率快得离谱,像是早有准备。

林宇都看傻了:“你真提前备好了?”

林夫人瞥他一眼:“不然你以为我中午那句话是随便说说?”

半小时后,苏清冷坐在会客厅里,面前摆着正式意向协议。她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不放过。林宇坐在旁边,莫名紧张,比自己签东西还紧张。

他偷偷看她侧脸,发现她这会儿没上妆,眉眼疲惫感其实挺重,只是平时总绷着,看不出来。

看着看着,苏清冷忽然头也没抬地来了句:“你再看,我把你眼睛挖出来。”

林宇立刻坐直:“……没有。”

“你撒谎水平比你PPT审美还差。”

林宇摸了摸鼻子,不吭声了。

过了一阵,她终于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停了两秒,签下名字。

那一笔落下去,干脆利落。

林宇看着她签字,心里居然有点奇怪的激动。像一场不知道会打成什么样的仗,终于还是开局了。

签完之后,林夫人满意地点点头:“行,从今天起,就是自己人了。”

苏清冷把笔放下,淡淡道:“先别说太早。公事是公事,账我还是会跟某些人慢慢算。”

这“某些人”是谁,屋里谁都明白。

林宇轻咳一声,假装没听见。

晚上,宾客散得差不多了,庄园总算安静下来。

林宇站在露台上吹风,刚想喘口气,身后高跟鞋声响起。他回头,苏清冷已经走到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冰水。

“今天的事,”林宇先开了口,“确实是我做得不对。”

“你哪件事?”她问。

“隐瞒身份。”

“哦。”她喝了口水,“那确实挺不对。”

林宇被噎了一下,苦笑:“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不能。”她看着前方夜色,“你以前在公司,不也没给我省过心。”

这话听着还是冲,可味道已经跟白天不一样了。

风吹得她鬓边有几缕碎发轻轻动,没了办公室里的那层攻击性,人看着居然有点疲惫。

林宇想了想,还是说:“其实我挺佩服你的。”

苏清冷侧头看他:“少来这套。”

“真的。”林宇神情认真,“你骂我归骂我,但有一点我一直知道,你是真的想把事做好。很多人只会发脾气,你不是。你每次骂完我,都会把路也指出来。虽然方式……不太友好。”

“只是‘不太友好’?”她挑眉。

“好吧,非常不友好。”

苏清冷轻哼一声,嘴角却微微松了松。

“林宇。”她忽然叫他名字。

“嗯?”

“以后在公司,别想着靠林家压我。”

“不会。”

“最好是。”她看着他,目光直直的,“还有,我不会因为你身份变了就改对你的要求。你以前犯的那些毛病,拖延、过度周全、总想先把所有人照顾舒服了再做决定,这些都得改。董事长不是好当的,心软是优点,也是最容易害人的缺点。”

林宇安静听着,竟一点不觉得烦。

“所以,”她顿了顿,“从明天开始,早上八点半,到会议室,我给你过新公司的第一版组织架构。迟到一分钟,照罚。”

林宇失笑:“明天?你不休息一天?”

“休息什么,我很闲吗?”她白他一眼,“收购后有一堆事情要接,团队安抚、客户口径、财务梳理,哪样不要做?你以为换个老板牌子就算完了?”

“行。”林宇点头,“我准时到。”

“还有,”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把你那条裂了的裤子扔了。太丢人。”

林宇一愣,随即笑出声来。

她瞪他:“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他看着她,语气轻了点,“你好像还是那个苏总。”

“废话。”她把杯子往栏杆上一放,“不然你以为我是谁?”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楼下有人在收灯,远处传来零零碎碎的说笑声。一天的鸡飞狗跳,到这会儿总算慢慢沉下去了。

林宇站在她旁边,忽然觉得事情变得有意思了。

以前他是被她压着走,骂得喘不过气。现在身份摊开了,局面反倒更复杂。她不会因为他是谁就退,甚至只会更凶。而他也终于不用再装得那么小心翼翼,能堂堂正正地跟她过招。

这种感觉,居然不坏。

苏清冷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他在想什么,冷不丁来了一句:“别以为签了字你就安全了。我现在看你,比以前更不顺眼。”

林宇挑了下眉:“为什么?”

“因为你以前只是笨,现在还多了个‘骗我’。”她说得很平静,“这个账,不是一天两天能算完的。”

林宇点点头:“那你慢慢算。”

“你倒挺有觉悟。”

“没办法。”他叹口气,“谁让我以后还得跟着你混。”

苏清冷听完,竟然笑了一下,很淡,很快,却是真的笑了。

“跟着我混?”她轻轻哼了一声,“林宇,你最好搞清楚。以后咱们俩,谁也别想让谁省心。”

这话说得一点没错。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九分,林宇推开会议室的门,苏清冷已经坐在里面,面前摊着满桌资料,咖啡喝了一半,眼下有一点淡淡青色。

她抬头看他,先看了眼表,然后把一沓文件推过来。

“没迟到,勉强及格。坐吧,林董。”

林宇拉开椅子坐下:“今天先干什么?”

苏清冷把笔往桌上一点:“先学会挨打。”

“看什么?”她翻开第一页,“组织架构你先讲,我听。讲不明白,重来。讲明白了,下午跟我去见团队。你要是敢在他们面前掉链子,我照样不给你留脸。”

林宇看着她,忽然就笑了。

苏清冷皱眉:“你又笑什么?”

“没什么。”他把文件翻开,坐直了点,“就是突然觉得,接下来的日子应该挺热闹。”

“热闹?”她冷笑,“你想得太轻松了。热闹只是开始,后头有你受的。”

“那就受着吧。”

苏清冷盯了他两秒,没再说什么,只是把下一页资料推到他手边,语气还是那个语气,半点没软。

“少废话,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