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萍依是在听见那句“你婆婆又把承安那屋的窗帘拉上了”以后,才真正意识到,这半年里每晚八点准时关上的,不只是那扇窗,还有她一直不敢细想的东西。
她拎着包站在门口,钥匙还没来得及拔出来,楼道里那句话就跟根针似的扎进了耳朵里。说话的是四楼的刘阿姨,手里拿着一把摘好的空心菜,像平时闲聊那样,随口说的:“我刚晾衣服瞅见了,你婆婆又把承安那屋的帘子全拉严实了。唉,这老太太,真是尽心。”
尽心。
这两个字沈萍依最近听得太多,听得她连反驳的心思都没有。
她没接话,只轻轻笑了笑,推门进屋。门刚一合上,家里那股熟悉的味道就涌了过来,药味、饭菜味、再掺一点久病人家特有的闷气。客厅灯开着,茶几上摆着热毛巾、按摩油,还有一只灌好的暖水袋。罗玉琴正站在轮椅后头,低着头给陆承安掖膝盖上的薄毯,动作细得像在摆弄什么易碎的东西。
陆承安瘦了很多,脸色一直是那种久病之后的灰白。出车祸以前他人高肩宽,穿白衬衫的时候整个人挺拔得很。现在坐在轮椅里,肩膀却总是微微往里塌着,像有股劲怎么都提不起来。
“回来了?”罗玉琴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和平时一样,“锅里给你留了饭,自己先吃。承安这边我先弄着。”
沈萍依应了一声,把包放到玄关柜上,换鞋的时候,下意识朝次卧那边看了一眼。
门没关,但窗帘已经拉上了一半。
她知道,再过不久,里头那层纱帘、外头那层遮光布帘,会一层压一层,全合严。然后门一带上,锁芯轻轻一咬,屋里就跟外面彻底隔开了。
这套流程,她已经熟得不能再熟。
半年前陆承安出车祸,命捡回来了,腰以下却几乎没了知觉。刚出院那段时间,沈萍依整个人都是懵的。白天她还得去社区药房上班,不上班不行,家里开销、陆承安后续复查、药钱、护垫、营养品,哪样都要钱。她那时常常站在厨房里发呆,锅里炖着汤,眼泪却不知不觉往下掉。偏偏陆承安在屋里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还会费劲地冲她喊一句:“没……事。”
也就是那时候,罗玉琴拎着两个行李箱来了。
她没哭,也没咋呼,只进门看了一圈,说:“这个家不能散,我住下,承安我来照应。”
从那天起,她真就住下了。
说实话,最开始,沈萍依心里是感激的。
罗玉琴这个婆婆平时话不多,做人也算利索。陆承安住院时,她一趟趟往医院跑,替班、陪夜、记医嘱,忙得脚不沾地。等人回了家,她更是把家里大半的事都接了过去。几点吃药,几点翻身,什么时候要擦洗,什么时候该换褥垫,她比谁都记得清。陆承安身上一直干干净净,床单也平平整整,愣是没生过一点压疮。
连饭都是单做的。
米煮得烂,肉炖得烂,菜切得细,盐控得严。药盒按早中晚分好,一格都不出错。她看上去像是把自己这一把年纪剩下的心力,全用在了儿子身上。
尤其是晚上八点那一个小时。
不管白天多忙,多累,到了点,她一定会把陆承安推进次卧,关门,拉帘,说是给他做康复按摩。
“下肢没知觉更得勤按,不然血活不开,肌肉萎得更快。”她总这么说,“你白天上班都够累了,晚上别再熬,承安这边有我。”
有时候沈萍依也想搭把手,罗玉琴却不让。
“你不懂穴位,乱按了反倒坏事。”她语气不算重,可就是有种不容插手的意思,“我问过医生,也学过,你踏实歇着。”
外人听了,谁不夸一句好婆婆、好母亲。
就连沈萍依自己,也一度觉得,是不是自己太没用了,才显得罗玉琴那么顶得住事。
只是这种感激,慢慢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掺进了一点说不出的别扭。
先是门。
罗玉琴每回推陆承安进去,门都不是虚掩,而是实打实地反锁。
再是窗帘。
大白天也就算了,偏偏是晚上,外头天都黑了,她还要把里层外层全拉死,一丝缝都不留。
最开始,沈萍依把这些都归到“顾及承安自尊”上。毕竟人瘫了以后,很多事确实不愿被人看见。可这种解释听久了,她心里那点疑影却没散,反而越来越沉。
真正让她第一次起疑的,是一个很小的动静。
那天也是晚上,差不多快九点了。她想着罗玉琴按了那么久,肯定口渴,就倒了杯温水过去。走到次卧门口时,保温杯底不小心碰了一下门框,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就这么一下。
可几乎是同时,屋里忽然传来“唰”的一声,尖得很,像什么金属东西猛地擦过轨道。紧接着,门从里面被带紧,锁芯咔哒一声扣上了。
整个过程快得像条件反射。
沈萍依站在门外,手还维持着要敲门的姿势,心却一下悬了起来。
里面静得厉害。
她贴着门听了两秒,什么都没听见,连说话声都没有。按理说,给病人按摩,多少会有点交谈,哪怕问一句疼不疼、酸不酸,总该有的。可那晚没有,里面像是故意屏住了气。
过了会儿,罗玉琴才开门出来,脸上有点不自然,接过保温杯时还说了句:“下次别突然敲门,承安一惊一乍的,容易绷着腿。”
她说得太顺,顺得叫人不好接话。
沈萍依也就没再问。
但从那以后,她心里像埋下了一粒沙。
第二天一早,她下楼扔垃圾,果然又听见楼下几个人在夸罗玉琴。
“人家老太太真是没话说,半年来天天给儿子做康复,一天不落。”
“要不说还是亲妈,老婆再怎么着,也不可能有这个耐性。”
“承安命苦是命苦,摊上这么个妈,也是有福气了。”
这些话,谁听了都像在夸一个撑起全家的母亲。偏偏沈萍依听着,却说不上来地难受。
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不止一次在罗玉琴身上看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比如有一晚,罗玉琴从次卧出来,鬓角都是汗,脸涨得通红,连呼吸都发急。沈萍依过去接她手里的水盆,碰到她手腕时,她猛地往后一缩,像被烫了一样。袖口滑上去一截,露出腕子内侧两道深紫色的勒痕。
不像是提重物压出来的,更像是被什么粗东西紧紧缠过。
“妈,你这手怎么了?”沈萍依问。
“没事,搬承安的时候碰着了。”罗玉琴答得快,边说边把袖子往下扯。
可她这一扯,领口又歪开了些。
灯光底下,沈萍依看见她锁骨下面,有一道极清楚的齿印。
不是小孩子咬的,也不是自己不留神碰的。那印子半月形,一看就是成年人的牙口。她当时只觉得脑袋里轰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罗玉琴也察觉到了,忙把衣领一拢,脸上的红晕却怎么都退不干净。
那一晚,沈萍依翻来覆去很久都没睡着。
她告诉自己,不能乱想,那是婆婆,是承安的亲妈。可另一头,她又实在没办法把自己看到的东西硬往“正常”上安。
后面几天,她开始留意更多细节。
先是电表。
有一天她在厨房热饭,抬头随意瞥了眼电表箱,发现红字走得很快。她还以为是空调开着,结果转了一圈,家里大功率电器基本都没动。偏偏就在罗玉琴把陆承安推进次卧、拉上窗帘以后,那数字开始蹿得格外明显。一小时后,门一开,又慢了下来。
一次能说碰巧,接连几天都这样,就不对了。
再是声音。
隔着门,她不止一次听见一种细细的、持续不断的嗡鸣,不像理疗灯,倒像什么机器贴着皮肤在振。中间还夹着几下沉闷的撞击声,像轮椅碰到了床架,又像什么东西挣了一下,磕在墙上。
她问过罗玉琴一次。
罗玉琴倒也不慌,说是托人买了个康复仪,配合理疗灯一起用,“双管齐下,效果快点”。
这解释听着像那么回事,可沈萍依在药房上班,多少知道一点。普通家用康复仪哪来那么大耗电量,声音也不该是那个样子。
真正让她心头发凉的,是陆承安的眼神。
那天傍晚,罗玉琴在阳台收衣服,客厅里就他们夫妻两人。沈萍依蹲下给陆承安整理腿上的薄毯,刚掖好一个角,陆承安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抓得很紧,紧得手指都在抖。
沈萍依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睛。那眼神不是平时那种病中的低落,也不是烦躁,是一种很明确的害怕,甚至带着求救的急。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挤出几声含糊的气音,急得额角都发了汗。
沈萍依心口一沉,立刻把耳朵凑过去。
就在这时,阳台门响了一下。
罗玉琴进来了。
几乎一瞬间,陆承安松了手,肩膀猛地缩回去,整个人像忽然被抽掉了什么,僵僵靠在轮椅里,眼神也暗了。
那一刻,沈萍依后背全凉了。
如果前面那些都还能靠猜,那这一回,她几乎可以肯定,陆承安是在怕罗玉琴。
可她还是没敢立刻捅破。
一来,她实在不愿把事情往最坏的地方想。二来,这半年确实是罗玉琴在扛,家里里里外外,很多事都靠她。她心里总有种说不清的顾忌,怕万一真是自己敏感,倒成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可人一旦起了疑,就很难再装看不见。
那天半夜,沈萍依躺在床上,耳朵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些声音——窗帘“唰”地一拉,电表乱跳,闷闷的嗡鸣,还有陆承安抓着她腕子时发抖的手。
她实在睡不着,索性起身去了客厅。
电视柜底下压着一个小盒子,是她之前买的简易监控配件,原本想装在家门口防丢件,后来嫌麻烦,一直没拆。针孔镜头小得很,指甲盖大一点,配个收音头,连上手机就能看。
她拿着那东西,在黑漆漆的客厅里站了很久。
说到底,这事不光是怀疑婆婆,也等于是在偷看这个家最不能见光的一角。可她一想到陆承安那双眼睛,最后还是把盒子拆开了。
第二天一早,罗玉琴照常出门买菜。
门一关,家里安静得只剩冰箱轻轻的嗡鸣。沈萍依站在次卧门口,掌心里全是汗,连钥匙都差点没拿稳。
她推门进去。
白天的次卧和夜里完全是两个样。窗帘敞着,阳光照进来,床单铺得平,轮椅靠在床边,地上连根头发丝都少见。看上去,就是一间很普通的病房。
可她越看,心里越发毛。
她踩着小凳,把针孔镜头卡进窗帘盒上方的装饰缝里,角度正对床和轮椅。收音头则沿着墙角塞进踢脚线边上,线压得很平,不凑近了根本看不出来。
装的时候她手一直在抖,螺丝都掉了两回。中途她也不是没犹豫过。真要说起来,这半年罗玉琴照顾陆承安的辛苦,没人比她更清楚。可她刚一停手,脑子里就浮出陆承安想说又说不出的样子。
她咬咬牙,到底还是把装饰板扣了回去。
傍晚时分,她故意在走廊那边拖地,眼睛却一直留着客厅。
没多久,罗玉琴从自己住的屋里出来了。
这一出来,沈萍依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罗玉琴平时在家都是穿宽松旧衣,方便干活。可那天,她竟然换了一件暗红色的贴身裙子,头发也重新梳过,嘴上甚至还抿了点颜色。她站在玄关镜子前照了照,抬手压了压鬓角,神情里那股子隐隐的期待,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去给儿子做按摩。
更刺眼的是,她手里还攥着一个小瓶子。
瓶身外头缠了黑胶布,看不清字,可她握得特别紧,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像拿着什么宝贝。
沈萍依那一刻,心彻底沉到底了。
晚上快到八点,罗玉琴照旧把热毛巾、暖水袋,还有一个黑色布包端进次卧。
陆承安坐在轮椅里,肩膀绷得死紧,手指把膝上的毯子抓出一道深深的皱。罗玉琴像没看见似的,推着他进门,反手拉帘,关门,上锁,动作一气呵成。
门刚合上,沈萍依就进了卫生间。
她把门虚掩着,水龙头开了一点点,好挡住外面的动静。手机调成静音,点开监控的瞬间,她只觉得喉咙发干,连手心都湿了。
画面晃了一下,清晰起来。
罗玉琴进屋以后,根本没去碰什么按摩油和热毛巾。她先弯腰,从床底下拖出那个黑色布包,拉链一开,里头露出来的不是按摩工具,而是一套带导线的电刺激装置,还有几根宽布带。
沈萍依盯着屏幕,后背一下绷紧。
接下来的一幕,让她整个人几乎僵住了。
罗玉琴动作熟练得可怕,像做过无数遍一样,先把陆承安的上衣掀起来,露出后背和腰侧,再拿起几块金属贴片,一块块贴上去。后颈、脊背、腰侧,位置都很准。贴好以后,她伸手去调那台小机器,下一秒,陆承安整个人猛地绷住,喉咙里挤出一声极压抑的闷哼。
他那只还能动的手死死抠着轮椅扶手,指节白得吓人。轮椅因为他浑身发颤,往前蹭了一下,撞到床沿,发出沉闷一响。
屏幕里传来细细密密的电流声。
那声音和她这些天在门外听见的一模一样。
沈萍依手指都麻了,心脏跳得几乎要从胸口撞出来。这哪是什么康复按摩,根本就是在强行刺激。
可更可怕的,还在后头。
罗玉琴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缠黑胶布的小瓶子,撕开外头一角,瓶身的字露了出来。镜头虽然有点远,但沈萍依还是看清了——“男性专用”“增强”“持久”。
她胃里一下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画面里,罗玉琴俯下身,脸贴得很近,嘴唇在陆承安耳边一张一合。陆承安偏着头,拼命想躲,可身体被轮椅和布带限制着,根本躲不开。他呼吸已经乱了,额头全是汗,眼里全是明显的痛苦和羞耻。
沈萍依死死盯着罗玉琴的口型,一字一字辨出来。
“她满足不了你,妈知道……”
“你别怕,妈帮你……”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像炸开了一样,手脚同时发冷。
而画面里,罗玉琴的手已经往下探过去了。
沈萍依几乎是本能地冲了出去。
卫生间门被她一把撞开,拖鞋打滑,她踉跄了一下,又立刻扑向次卧。门把一拧,果然锁着。她抬手就砸,砰砰两声,震得自己掌心发麻。
“开门!罗玉琴你给我开门!”
屋里先静了一瞬,接着那种电流声更清晰了,还有轮椅又撞了一下床边。
沈萍依眼都红了,顺手抓起门口的小木凳就往锁上砸。第一下偏了,第二下砸得锁芯歪开,第三下,门板“砰”地一震,开出一道缝。
她一脚踹进去。
屋里热得发闷,窗帘拉得死死的,灯也只开了床头那盏昏黄的小灯。陆承安被固定在轮椅上,后颈和腰侧还贴着电极片,脸色白得像纸,汗却顺着下巴往下掉。他看见门开的一瞬,眼里几乎是立刻涌出一种近乎崩溃后的松动。
罗玉琴站在一边,手里还攥着那个小瓶子,脸上的红晕没散,神情却先是慌,紧接着就恼了。
“你疯了?谁让你进来的!”
她扑上来想拦,沈萍依直接把她推开,冲到机器边去拔线。罗玉琴死死按住她的手,声音都变了调:“别关!刚起效果!再坚持一会儿就好了!”
“好你妈!”
沈萍依从来没这么失态过,连脏话都骂出来了。她甩开罗玉琴,抖着手按掉机器开关。电流声一断,陆承安整个人像一下泄了劲,头重重垂下来,胸口起伏得厉害,喉咙里全是粗重的喘息。
她手忙脚乱去撕那些电极片,撕到后颈那块的时候,陆承安疼得浑身一颤,闷哼了一声。
“承安,承安,你看我。”她蹲下去,捧住他的脸,“没事了,没事了。”
陆承安眼皮发抖,过了两秒,才艰难地抬起来看她。他那只还能动的手慢慢伸出来,抓住她袖子,抓得特别紧,像生怕她也走开。
罗玉琴还在后面嚷:“你懂什么!我是在救他!我是他妈,我还能害他?”
沈萍依回头,眼睛都是红的:“你这叫救他?”
她一脚把地上的小瓶子踢开,瓶身滚到床角,标签彻底露出来。床边地上还扔着两根宽布绑带,一头缠在轮椅扶手上,另一头刚解开。很明显,刚才就是用来固定人的。
沈萍依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幸,被这一眼彻底打碎了。
“你还绑他?”
“他老躲!不绑怎么弄!”罗玉琴喘着粗气,索性也不遮了,“男人瘫成这样,下面再没反应,他后半辈子怎么办?你能一直守着他?你嘴上不说,心里能不嫌?我这是在帮他把男人的劲找回来!”
这话一出来,屋里一下静得瘆人。
沈萍依怔了两秒,突然就明白了。
罗玉琴不是疯得毫无逻辑,她是被一种偏执撑住了。她认定了,儿子只要成了这样,婚姻迟早保不住。她怕儿子“废了”,也怕自己眼睁睁看着这个家散掉,于是拼命抓一切能抓的东西,哪怕是骗子,哪怕是歪门邪道,也当救命稻草。
可她用的法子,早就不是救人,是折磨人。
“谁教你的?”沈萍依声音都在发抖,“谁让你拿这种东西往他身上用?”
“群里的老师。”罗玉琴说得理直气壮,“人家专门教康复的,说了,神经就得刺激,男人那股劲不能断。只要有反应,就有希望。”
“希望?”沈萍依几乎笑出来,笑得却全是寒气,“你听听你自己说的是人话吗?”
她没再跟罗玉琴耗,直接掏出手机打120,又打110。
罗玉琴一见她报警,脸色一下白了,扑上来要抢:“你不能报!这是家里的事!关起门来自己解决!”
“家里的事?”沈萍依一把推开她,“你把他折腾成这样,还想当家里的事?”
楼道里很快乱了。
先是邻居听见动静围过来,接着急救和民警都到了。门一开,屋里的情形一览无余。轮椅、绑带、机器、药瓶,哪个都不是一句“按摩”能解释过去的。
年轻医生进门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下来了。
“这些是谁用的?”
“我。”罗玉琴抢着答,“我是他妈,我给他做康复。”
医生看着她,眉头拧得死紧:“这不是康复。病人脊髓损伤以后本来就脆弱,私自电刺激、乱用这种药,搞不好会出大问题。谁教你的?”
“病友群里的老师……”
医生冷笑一声:“骗子。”
这两个字像一下戳穿了什么,罗玉琴站在那儿,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不说话了。
陆承安当晚就被送去了医院。
一路上,沈萍依跟着急救床跑,手始终搭在床边栏杆上,像怕自己一松手,人又会被谁推进那间拉死窗帘的屋子里。陆承安精神很差,闭着眼,眉头却一直紧锁着。医生问他哪里不舒服,他说不清,只能用那只手费力地比划。
检查结果出来得很快:局部软组织刺激损伤,肌肉痉挛,情绪应激明显。好在停得还算及时,没闹到更严重的程度。
主治医生把单子放下,语气很重:“再晚一点,不一定有这么轻。”
沈萍依坐在椅子上,手心冰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二天,民警来做笔录。
她把偷拍视频全交了过去,连同那台机器、药瓶、绑带,还有之前拍下的罗玉琴腕子勒痕、领口齿印照片。陆承安说话还不利索,护士给他拿来写字板,他低着头,写得特别慢,笔尖发颤。
第一句:不是按摩。
第二句:我说停,她不听。
写到第三句的时候,他停了很久,像每个字都得攒很大的劲,最后才歪歪扭扭写出来。
她说你会走。
沈萍依盯着那几个字,眼眶一下就热了。
原来这半年,罗玉琴不只是动手,还一直在拿话逼他。
你瘫了,萍依还能守多久。
你现在这样,哪个女人受得了。
你不治,不争,家早晚得散。
她一遍遍这么说,把陆承安一点点说怕,再把自己摆成唯一愿意替他“想办法”的人。到最后,他连反抗都像成了一种没资格有的事。
警方后来去了家里搜东西,果然搜出了一堆。
除了机器和药,柜子里还有厚厚一沓打印资料,上头全是所谓“男性功能唤醒训练”“家庭神经刺激方案”“瘫痪病人婚姻保卫指导”。角落里甚至记着每天几点开始、调到几档、用了多久、病人什么反应。
那些字工工整整,记录得比吃药还细。
沈萍依看着,只觉得寒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最荒唐的是民警翻出来的聊天记录。罗玉琴加了一个收费群,群里有人自称康复指导师,专门卖各种三无器械和药。对方一口一个“老师”,说得头头是道:
“男人那口气不能断,断了婚姻就散了。”
“家属得狠心,病人怕是正常的,怕说明刺激到了。”
“不能让别人打断,窗帘必须拉严,最好固定住,不然效果出不来。”
罗玉琴还认真问过:“他一看见机器就发抖,是不是说明有效果了?”
对方回:“对,这就是神经反应,继续,不要心软。”
沈萍依看完,气得手都在抖。
一个敢骗,一个敢信,偏偏中间承受的人,是陆承安。
医生后来专门和她谈了一次。
“你丈夫现在的问题,不只在身体。”医生把报告推过来,语气很直白,“他已经形成了明显的恐惧和回避。你婆婆一靠近,他就紧张,这已经是条件反射了。后续除了正规康复,还要加心理干预。”
“能恢复吗?”沈萍依问。
医生想了想,说:“身体恢复多少,看训练和基础。心理上的,慢一些,但不是没希望。前提是,不能再让原来的刺激源接近他。”
这个“刺激源”,医生说得委婉,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接下来几天,陆承安情绪一直不稳。夜里病房门一响,他肩膀就绷。护士来换药,他都会本能地往后缩一下。沈萍依看得心里发酸,却也知道,这不是一两句“过去了”就能抹掉的。
第五天晚上,病房里很安静,灯也调暗了。陆承安靠在床头,盯着窗外看了很久,忽然拿起写字板,慢慢写了两个字。
对不起。
沈萍依看见那两个字,鼻子一下发涩。
“该道歉的不是你。”
他低着头,停了会儿,又写。
一开始我以为真是治病。
再往下写,手开始发抖。
她说不治好,你会累,你会走。
沈萍依别过脸,半天才缓过那口气。
很多事,一旦落到“怕你走”这三个字上,杀伤力就变得特别直接。尤其是对一个刚瘫痪、整个人都掉进低谷里的男人来说,这种话几乎等于往伤口里一遍遍撒盐。
出院前,医生给了建议,让他们转去正规康复中心继续训练,同时强调照护人必须更换。
沈萍依点头,全记了下来。
她回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次卧的厚窗帘拆了。
里层纱帘摘下来,外层遮光布也扯下来,整整两大包,她拖到门口时,风从窗外灌进来,把屋里的闷气一下冲散了。阳光落到床上、地板上、轮椅扶手上,照得那间屋子一下子像活过来了一样。
床底下那个黑布包,她也一并提了出来,和剩下的器械药物一起交给了警方。
她站在空下来的窗边,突然觉得这半年家里压着人的东西,不只是病,还有那层一层压一层的“为你好”。
半个月后,警方那边有了结果。
那个所谓收费群,背后就是一伙专骗病患家属的人。打着康复指导的旗号,卖器械、卖药、卖课程,专门钻人最慌最急的时候下手。涉案不止一起。
至于罗玉琴,她没有牟利,主观上也确实是想“治好儿子”,可她私自强制实施电刺激、使用不明药物,已经造成了实际伤害,该承担的责任还是得担。最后依法做了处理,也要求接受社区矫正和心理干预。
知道结果那天,沈萍依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她只是觉得很累。
后来有一次,她在派出所走廊远远看见罗玉琴。老太太人像一下老了十岁,头发白了大半,低着头坐在长椅上,一直盯着自己的手看。那双手曾经给儿子翻身、喂饭、擦洗,也用同一双手把人推进屋里、关上门、绑起来、按下机器。
说到底,她不是不辛苦,也不是没付出。
可有些人一旦把“我都是为你好”当成挡箭牌,就容易在不知不觉里越线,最后连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在爱,还是在控制。
陆承安后来转去了市里的康复中心。
恢复很慢,医生从头到尾都没给过什么“保证能站起来”的话。每天就是训练、休息、再训练。练坐姿,练上肢,练发音,练呼吸配合。累的时候,陆承安也会烦,会皱眉,会把毛巾往旁边一扔,不想动。沈萍依有时候看着也心疼,可那种心疼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慌,是看不见头。
现在再难,至少每一步都摆在明面上,不需要把人关起来,不需要拿羞耻和恐惧去逼。
两个月后,他说话稍微清楚了一点,能完整喊出她名字了。
“萍……依。”
虽然还是慢,也有点含糊,可那一下,沈萍依听得心口狠狠一热,转过身偷偷抹了把眼睛。
又过了段时间,有天傍晚,她推着他在楼下散步。风不大,晚霞照在康复中心门口那排树上,叶子一闪一闪的。陆承安看了很久,忽然开口,慢慢地说:“回……家。”
沈萍依怔了下,低头去看他。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更慢,却比上次更稳。
“回家。”
她喉头发紧,点点头:“等医生说可以了,咱们就回。”
三个月后,他们真的回了家。
家里没再装那种厚重遮光帘,次卧门也不再动不动就锁着。白天护工来两个小时,剩下时间由正规康复师和她轮着照应。日子还是很紧,钱照样得精打细算,康复也是个漫长得让人发闷的过程。可至少,八点钟不再意味着某扇门会关上。
有时候邻居上来送点菜、送点包子,看见陆承安坐在窗边晒太阳,都难免叹一句:“还是得正规来啊,之前真是看走眼了。”
沈萍依一般不太接这个话。
她渐渐明白,很多事情,外人永远只能看到表面。有人在楼道里夸一句“真不容易”,轻飘飘的,可门一关,屋里到底发生过什么,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那天傍晚,她把窗户推开,风从客厅一路吹进次卧,吹得薄窗帘轻轻摆动。陆承安坐在轮椅上,慢慢转头看向她,眼神里终于没有了那种一到晚上就会发紧的惊惧。
她走过去,把他腿上的毯子往上提了提。
动作很轻,也很平常。
屋里安静得很舒服。
没有锁门声,没有电流嗡鸣,也没有谁再顶着“母亲”“为你好”“救你”的名义,把另一个人逼进没有退路的角落。
往后的日子当然还是难,谁也不能说从此就轻松了。康复长,花销大,情绪也会反复,他们还得一点点学着重新过日子。可沈萍依知道,只要门是开着的,窗也是开着的,很多东西就不会再回到从前那种阴沉里去。
她以前总觉得,一个家最怕的是出事。
后来才明白,一个家更怕的是,出了事以后,有人把控制当成照顾,把伤害叫成苦心,还非要所有人都陪着一起相信。
幸好,到底还是撕开了。
风吹进来,屋里是亮的。
这一次,那些被拉死过无数回的窗帘,终于没再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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