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有个好闺蜜,叫周琳。

第一次见她是在我们婚礼上,她当伴娘。穿香槟色礼服,往新娘旁边一站,我那些哥们儿的眼珠子就不太安分了。我推了推旁边的人,小声说:“注意点,那是我老婆的人。”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七年过去,周琳依然单身。用我老婆的话说:“追她的人排着队呢,她眼光高。”用我妈的话说:“那姑娘长得是真好看,就是命不好,三十好几了还没个归宿。”我通常不接话。不是心虚,是我知道不管说什么都不对——说“是挺好看”不行,说“也就那样”也不合适,最好的办法就是“嗯”一声,然后把话题转到天气预报上。

问题是,周琳来我家实在太勤了。

一开始只是周末来坐坐,后来发展到周中下班也来。她住的地方离我们家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她跟我老婆的微信聊天记录比我跟我老婆的还长,两个人聊起天来能忽略我三个小时。有时候我下班回来,推开门就看见两双高跟鞋歪在玄关,客厅里两个女人盘腿坐在沙发上,中间摆着水果和零食,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笑声比主持人还大。

“回来啦?”我老婆头也不抬。

“哥好。”周琳冲我笑一下,眼睛弯弯的。

我应一声,换上拖鞋,自觉地钻进厨房。我老婆厨艺一般,周琳来了就更不能凑合,所以默认是我做饭。这倒也没什么,我做菜不算多好吃,但胜在稳定,红烧排骨、糖醋里脊、蒜蓉西兰花,翻来覆去就那几样,她们也不挑。

有一次我正炒菜,周琳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厨房,站在我身后问:“哥,你这排骨怎么做的?我也学学。”

她靠得有点近,我能闻到她身上那种甜丝丝的香水味。我没回头,专心翻锅里的排骨,嘴上说:“先把血水泡干净,焯一遍,炒糖色的时候火不能大……”

“糖色我总炒不好,每次都发苦。”

“火候过了就苦,下次你炒的时候我看看。”

“那下次我买了排骨来,你教我啊。”

我说行。正好我老婆从客厅喊她:“周琳你过来看这个!”她就走了。厨房里那股香水味散了好一会儿才散干净。

后来她果然提了排骨来。我老婆在客厅追剧,周琳站在我旁边学炒糖色。白糖在油里慢慢融化,变成琥珀色,咕嘟咕嘟冒泡。她举着锅铲,表情很认真,像个做化学实验的学生。

“好了好了,下排骨!”我指挥她。

她手忙脚乱地把排骨倒进去,“刺啦”一声,油星溅出来,她往后一缩,差点把锅铲扔了。我赶紧把火关小,接过锅铲替她翻炒。她不好意思地笑了,撩了一下垂到脸侧的头发,耳根有点红。

“没事,”我说,“多做几次就好了。”

那次以后,她来我家更勤了。而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偶尔会带东西来——水果、蛋糕、一箱牛奶,或者几瓶啤酒。我老婆说她:“来就来呗,买什么东西。”她笑着说:“又不是给你的,给哥的。辛苦哥总做饭。”

我老婆捏她的脸:“哎呦,你倒会心疼人了。”

两个人笑作一团。

有时候我老婆加班,周琳也会来。她说:“嫂子让我来蹭饭的。”我就多做一点,两个人面对面吃饭,电视开着,但谁也没认真看。她会讲她公司里的事,讲她们领导多奇葩,讲最近相亲又遇到一个什么极品。她说话的时候表情丰富,眉毛一扬一扬的,手比划来比划去,像在演独角戏。我听着,偶尔插一句嘴,觉得这顿饭吃得挺轻松。

但我也不是没想过——或者说,任何一个男人处在我的位置,都不可能不想:她到底为什么总来?

我长得不帅,工资不高,唯一拿得出手的可能就是脾气还行。她身边不缺条件好的男人,犯不着在我这儿耗时间。可事实就是,她确实隔三差五就来,和我老婆一起窝在沙发上,或者和我一起在厨房里忙活。

有一次我老婆出差,走了三天。周琳那三天都没来。

我老婆回来那天,周琳晚上就提着奶茶来了,说:“嫂子你可回来了,我这几天想你想得睡不着。”

我老婆搂着她笑:“少来,你是不是想我老公做的排骨了?”

周琳愣了一下,然后捶了我老婆一拳:“胡说八道!”

我站在旁边,看见周琳耳根又红了。但只是一瞬间,她又笑嘻嘻地搂着我老婆的胳膊,两个人头碰头地看手机,像两棵缠在一起的藤。

那天晚上我老婆洗完澡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说:“周琳说她下个月要去相亲,家里介绍的一个医生。”

“哦。”我接过毛巾替她擦。

“你哦什么哦,你不关心啊?”

“我关心什么,又不是我去相。”

我老婆从镜子里看我一眼,那个眼神说不清楚是什么意思,像是审视,又像是好笑。她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擦头发。

后来我认真想了想,觉得周琳大概只是喜欢我们家。或者喜欢我们家这种氛围——有人做饭,有人说话,不用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吃外卖。三十几岁独居的女人,漂亮又怎么样呢,漂亮的人也会寂寞。

至于我,我清楚地知道一件事:每次周琳来,我老婆其实都是高兴的。她高兴,我就觉得家里挺热闹的。

这样挺好的。

反正我做的排骨,我老婆也能吃上。这才是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