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十二年(947年)六月的汴梁城,雨已经下了半个月。冯玉踩着积水冲进枢密院,手里攥着一封密信,水从袖口滴滴答答往下淌。
“成了!瀛州、莫州的降表到了!”他把信拍在桌上,墨迹被水晕开一片。
李崧凑过来看,眼睛亮了:“刺史刘延祚愿献二州,赵延寿兄弟在辽国为内应……天赐良机啊!”
只有中书令赵莹皱着眉:“杜威是国戚,官至将相还不满足,总觉得朝廷亏待他。这种人,还能给兵权?”
冯玉不以为然:“正因是国戚,才更可靠。再说,北伐主帅非重臣不可。”
雨声中,一场注定失败的北伐,就这样定了调。
第一章 御前定策
七月初三,雨稍停。晋主石重贵在垂拱殿召见群臣——他今年二十六岁,登基四年,最想做的就是超越伯父石敬瑭,摘掉“儿皇帝”的帽子。
“诸位爱卿,北伐之事……”
“陛下!”冯玉抢前一步,“瀛、莫二州已传檄而定,幽燕百姓翘首以盼王师。此乃天赐良机,当发倾国之兵,先定关南,再复幽燕,荡平塞北!”
话说得慷慨,殿下有人小声嘀咕:“能说不能行奈何?”
石重贵被说动了。他下诏:以杜威为北面行营都招讨使,李守贞为都监,发兵十万北伐。诏书最后一行写着:“有能擒获虏主者,除上镇节度使,赏钱万缗,绢万匹,银万两。”
重赏之下,当有勇夫。可惜,勇夫没等到,等来的是连绵秋雨。
第二章 泥泞中的大军
大军出汴梁那日,又下雨了。
杜威骑着御赐的青海骢,看着队伍在泥地里挣扎。粮车陷进坑里,要十几个人推;战马打滑摔倒,摔断腿的不少。士兵骂骂咧咧,军官呵斥不停。
“大帅,”副将李守贞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这天气……”
“天时不助,非战之罪。”杜威淡淡道。他其实不想来——在汴梁当驸马、做元帅多舒服,何必来北边吃沙喝风?可冯玉那帮文官天天嚷嚷“收复幽燕”,陛下又被说动了心。
行至广晋,与李守贞部会师。杜威算了算账,上书朝廷:“兵力不足,请增兵。”他妻子宋国公主亲自入宫,哭求兄长发兵。石重贵一咬牙,把皇宫宿卫都拨了出去。
“陛下,禁军尽出,都城空虚啊!”老臣劝阻。
石重贵摆手:“姑父若胜,何忧都城?”
他没想到,这支倾国之兵,正走向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第三章 瀛州空城
九月,大军抵瀛州。奇怪的是——城门大开,城里静悄悄的。
杜威勒住马,心里打鼓。探马回报:“城内空无一人,刺史刘延祚不知所踪。”
“不好!”李守贞变色,“中计了!”
话音未落,东北方烟尘大起。辽将高漠翰的骑兵像从地底冒出来,直扑晋军侧翼。
“梁汉璋!”杜威急令,“带你本部两千骑,截住他们!”
马军排阵使梁汉璋应声出列。他是沙陀老将,善使铁槊,带着两千精骑冲进烟尘。这一去,就再没回来。
后来逃回的士兵说,梁将军在南阳务中了埋伏。辽兵从四面杀出,梁将军左冲右突,最后力竭,被乱刀砍死。两千骑兵,全数战死。
消息传回,杜威脸白了。他第一次感到恐惧——那是一种被猎人盯上的、野兽般的直觉。
“撤!回师!”
第四章 滹沱河畔
辽主耶律德光听说晋军撤退,笑了。
“汉儿就是汉儿,一吓就跑。”他挥鞭南指,“追!”
杜威一路南逃,在恒州遇上守将张彦泽。这位以勇猛著称的将军听完战报,浓眉一挑:“跑什么?我军数倍于敌,当战!”
“战?怎么战?”杜威指着地图,“辽军已占中渡桥,卡住滹沱河咽喉。”
张彦泽冷笑:“那就夺桥!”
十月初八,血战中渡桥。张彦泽身先士卒,三次冲上桥头,三次被箭雨逼回。最后一次,他刚踏上桥板,辽兵突然浇下火油,点燃木桥。
火光冲天。张彦泽被亲兵拖回,须发皆焦。他瞪着对岸的辽军大旗,吐了口血沫:“混账东西……”
桥烧了,两军隔河对峙。杜威下令:沿河筑寨,深沟高垒。
这一守,就是一个月。
第五章 营中的酒宴与河上的木桥
最诡异的一幕出现了:晋军大营里,将领们开始喝酒。
杜威是主帅,天天闭门高坐。手下那些节度使、指挥使,今天你请我,明天我请你,宴席从不断。有人弹琵琶,有人唱小调,就是没人谈军事。
磁州刺史李穀实在看不下去了。他闯进杜威大帐,摊开一张草图:
“大帅,我军与恒州隔河相望。若用三股木扎成三角架,放入水中,上铺木板,一夜可成浮桥。再与城中约定,举火为号,内外夹攻……”
“幼稚!”杜威打断他,“辽军骑兵顷刻可至,搭桥?给人当靶子吗?”
李穀还要争辩,杜威摆摆手:“你既懂后勤,去怀孟督运粮草吧。”
李穀出帐时,回头看了一眼——杜威正在品尝新送来的葡萄酒,两个歌姬在旁弹唱。帐外,士兵在秋雨里瑟瑟发抖。
第六章 粮道断了
耶律德光也在观察。他看出杜威怯战,使了一招狠的:派大将萧翰带五百精骑,绕到晋军背后,断了粮道。
那天,运粮的民夫正推着车走在官道上,忽然两边杀出辽骑。众人丢下粮车就跑,边跑边喊:“辽兵来了!辽兵来了!”
谣言比马快。很快,整个河北都在传:“辽军百万,已断归路!”
李穀在怀孟听到消息,急得跺脚。他连夜写密奏:“大军危在旦夕,请陛下速幸澶州,并调高行周、符彦卿勤王。再晚,恐汴梁不保!”
奏疏由关勳快马送汴梁。到京城时,正是半夜。
第七章 汴梁的鹰与枢密院的叹息
石重贵没看到奏疏——他在西苑熬鹰。
新得的海东青野性未驯,他正带着金笼子驯养。内侍捧着李穀的急奏跪在苑外,等了一个时辰,只等到一句:“陛下说,明日再议。”
同一时刻,枢密院里,开封尹桑维翰求见冯玉、李崧。
“二位相公,”桑维翰脸色凝重,“杜威孤军悬于外,粮道被断,军心必乱。当速调滑州、孟州兵北上接应,再令符彦卿出磁州侧击。迟则生变啊!”
冯玉在赏玩新得的端砚,李崧闭目养神。
“桑公多虑了。”冯玉头也不抬,“杜驸马十万大军,纵有小挫,无碍大局。”
桑维翰盯着两人看了半晌,突然笑了,笑着笑着流出泪来。他起身拱手,踉跄出门。
夜风吹过空荡的街道,桑维翰对随从低声说:“你信吗?晋朝的香火……怕是要断了。”
随从不敢接话。他们走过汴河桥,看见河里漂着几盏河灯——不知是谁放的,在秋夜里明明灭灭,像将熄未熄的王朝余烬。
而此刻,滹沱河北岸,耶律德光正在看星象。巫师说:“月犯荧惑,主中原易主。”
耶律德光抚掌大笑。他身后,辽军大营的火把连绵数十里,照亮半边天空。而对岸的晋军营寨,只有零星几点光,在秋雨里颤抖,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没。
雨又下了。这场从六月下到十月的雨,淋湿了北伐的雄心,泡烂了十万大军的斗志,也浇灭了后晋最后一点复兴的希望。只是当时没人知道,这场雨,还要下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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