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生长期”迈向“战略期”
文化“新三样”进入高质量发展新阶段
当中国网络文学海外用户超过3.5亿、微短剧总产值突破千亿元、网络游戏《黑神话：悟空》横扫国际大奖时，曾经被视为“小字辈”的网络文学、网络影视剧、网络游戏文化“新三样”，如今已成长为中国文化产业增长的新引擎、文化出海的主力军。
回望“十四五”，在政策、技术、市场与大众参与的多重合力推动下，数字文化新业态实现了从边缘到核心的跨越。展望“十五五”，近日多位学者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表示，文化“新三样”的战略定位、发展目标、治理逻辑正迎来系统性质变，有望迈入高质量发展的全新阶段。
文化“新三样”发展有稳定政策支持。图为广州微短剧服务中心。
从“小字辈”到“主力军”
“十四五”是我国数字文化产业夯基垒台的关键时期。短短几年间，文化“新三样”交出了一份令人瞩目的成绩单。
4月13日，在北京发布的《2025中国网络文学发展研究报告》显示，我国网络文学在2025年继续保持良好发展势头：阅读市场规模达502.1亿元，同比增长16.6%；作者规模达3269.4万人，较2024年新增149.6万人；作品数量达4583.7万部，较2024年新增418.6万部。2025年网络文学IP改编市场规模爆发式增长至3676.1亿元，同比增长23.13%。海外市场营收达56.4亿元，同比增长11.2%；海外活跃用户近2亿人，覆盖200多个国家和地区。
巴黎图书节期间，中国作品展台受到当地读者关注。
4月15日，在成都发布的《中国网络视听发展研究报告（2026）》显示，2025年我国网络视听行业市场规模达12876.61亿元，同比增长5.3%。截至2025年12月，我国网络视听用户规模达10.99亿人，同比净增776万人。
据2025年12月发布的《2025年中国游戏产业报告》统计，2025年中国游戏市场实际销售收入达到3507.89亿元，同比增长7.68%；用户总数达6.83亿人，同比增长1.35%。其中，自主研发游戏在国内市场的销售收入达到2910.95亿元，同比增长11.64%；海外市场收入则达204.55亿美元（约合人民币1450亿元），同比增长10.23%，展现出强大的国际竞争力。
在加拿大多伦多举办的北美动漫节上，一位动漫角色扮演者以《黑神话：悟空》中的悟空形象现身，吸引大批动漫迷围观。
从产业生态看，文化“新三样”已形成从内容创作、平台运营、IP衍生到海外传播的完整链条。北京大学文化产业研究院院长向勇在调研中发现，这些业态精准匹配了当代受众碎片化、沉浸式、高互动的消费习惯，已成为拉动文化消费、促进社会就业的重要力量。华中师范大学国家文化产业研究中心文化资源研究所所长徐金龙认为，产业生态体系化构建得益于政府、企业、个体等多主体的共同发力，使得“新三样”文化业态呈现出多点开花、协同发展的良好局面。
更值得关注的是内容品质的跃升。10部网络文学作品被大英图书馆馆藏；网剧《长安十二时辰》《古相思曲》以中式美学诠释历史叙事；游戏《黑神话：悟空》依托东方神话IP斩获国际大奖。“这批兼具思想性、艺术性与市场性的作品，打破了海外对中国数字文化产品‘低质化’‘同质化’的刻板认知。”向勇表示。
南京大学创意产业研究中心主任周凯进一步分析认为，文化“新三样”的核心竞争力在于精准锚定全球Z世代审美需求，以轻量化叙事、沉浸式体验跨越语言与文化障碍。中国传媒大学文化和旅游研究基地主任彭健注意到，文化“新三样”采用全球流行文化类型化叙事，在修仙升级、逆袭复仇等熟悉配方中融入中国味道，让东方美学、武侠精神成为差异化卖点。在创作逻辑上，向勇表示，文化“新三样”扎根中华文化内核，将“和合共生”“仁爱信义”等核心内涵与当代审美结合，构建起具有辨识度的文化符号体系。
“十四五”是文化出海的战略跃升期。徐金龙认为，文化“新三样”形成了从文字到影像再到互动的立体化传播矩阵，在技术赋能、内容创新与全球传播的三重逻辑下推动中国文化“走出去”。从市场格局看，这些业态已从早期依赖亚洲市场拓展为北美、东南亚、拉美多极增长态势，实现了从“作品出海”向“叙事出海”的跃升。向勇提出，文化“新三样”探索出“文化转译+本土化运营”的双重路径，这是其能够实现跨文化传播的关键。一方面，精准的文化转译消解“文化折扣”；另一方面，深度的本土化运营强化传播实效，针对不同区域市场的文化偏好，优化内容题材与传播渠道。周凯认为，这标志着我国文化传播完成三大历史性跃迁：从被动“被讲述”走向主动“自讲述”，从单向“硬输出”走向双向“共情共创”，从“借船出海”走向“价值造船”。
回顾“十四五”发展历程，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张颐武总结了文化“新三样”发展的四大经验，即国家强力支持与长期规划导向，提供稳定政策环境与发展保障；系统性布局精准发掘文化新增长点，给予全方位社会支持，推动网络文学等产业在长期积累后实现爆发；立足传统文化资源“两创”，为创作提供丰富内容源泉；文化产业与互联网技术、资本市场深度融合，提供技术支撑与经济保障。这四大经验相互协同，构成了文化“新三样”快速发展的制度基础、内容基础、技术基础与市场基础。
从“原始生长期”到“战略引领期”
“十五五”规划纲要将“激发全民族文化创新创造活力”专篇部署，明确提出发展微短剧等新型文化业态，引导规范网络文学、网络游戏、网络视听健康发展，推动优质内容出海。多位学者认为，国家对文化“新三样”的政策期待正在发生三重质变。
“如果说‘十四五’是‘新三样’的‘原始生长期’，那么‘十五五’则标志着其正式迈入‘战略引领期’。”在周凯看来，“十五五”规划为文化“新三样”赋予了前所未有的文明高度，具体表现为从“文化产业组成部分”升格为“提升中华文明传播力的战略支点”的定位之变，从“规模扩张”转向“质量引领”的路径之变，从“单点突破”转向“生态协同”的格局之变。
从战略引领来看，徐金龙分析认为，国家对文化“新三样”定位从边缘业态升级为文化产业高质量发展核心引擎、国际传播能力建设核心载体、文化新质生产力重要实践；发展目标从做大规模转向做强内容、做深价值、做优生态；治理逻辑从侧重管控转向“引导规范+健康发展”双向框架。向勇表示，“十五五”规划聚焦解决“好不好”“强不强”的问题，不再追求单纯的规模扩张，而是强调文化价值与产业价值的统一、发展速度与质量的协同。这是政策导向的核心转变，也是文化“新三样”进入高质量发展阶段的重要标志。
在繁荣文化事业与产业中，文化“新三样”承担着“引擎”与“桥梁”的双重核心使命。在向勇看来，作为“引擎”，其带动全链条发展，推动AI、VR/AR等技术与文化深度融合；作为“桥梁”，一头连接传统文化与当代文化，一头连接中国与世界。在张颐武看来，文化发展是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文化“新三样”肩负着激活全民文化创新创造活力、推动文化与经济科技双向赋能、提升国家文化软实力的时代重任。徐金龙补充说，其文化使命还包括培育全民族文化创新创造活力、促进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现代表达、推动中外文明交流互鉴，成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文化纽带。
“十五五”规划还释放了系统性政策红利。向勇表示，政策红利呈现“顶层引领、多点支撑、协同发力”的特征，将助力企业破解出海版权、本土化运营等难题。彭健补充说，政策推动产业从“量的堆积”转向“质的体系”，为IP价值链打通、工业化体系构建提供制度保障。
从规模扩张到质量提升
在成绩与机遇之外，多位学者清醒地指出，文化“新三样”发展仍面临诸多瓶颈。“十五五”时期需聚焦短板、系统施策，推动产业从规模扩张转向质量提升、从产品出海转向价值出海、从自发发展转向规范引领。
当前文化“新三样”的核心短板，在于IP全产业链开发与价值释放不足。彭健发现，IP一源多用体系化规划不足，多数停留在版权售卖初级阶段，缺乏顶层设计；长线运营缺失，普遍存在“爆款依赖症”，短期过度开发透支热度，难以沉淀经典；深层原因是资本短期套利与长期主义矛盾、工业化协作体系与标准化流程欠缺、内容源头原创力不足，行业仍处于“作坊式”“项目制”阶段。
向勇从产业视角补充说，IP开发碎片化、商业模式短期逐利、版权保护体系不完善，导致文化IP价值无法充分释放。同时，行业存在内容创新同质化、复合型人才短缺、技术应用不深入、生态协同不足四大短板，与高质量发展需求存在差距。徐金龙进一步分析认为，产业链协同缺失、各环节割裂，衍生品市场开发滞后，变现模式单一，抗风险能力弱，难以形成“一鱼多吃”的长效联动机制。
多位学者表示，内容是文化“新三样”的核心竞争力。“十五五”时期需深耕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挖掘核心理念，实现从感官刺激向深度叙事转型。向勇提出，应建立中华文化基因数字备案库，健全文化转译评审机制，兼顾文化特色与海外受众习惯，最大限度降低文化折扣。周凯强调，要坚守内容思想深度与情感温度，避免技术依赖，以价值共鸣替代符号展示，提升内容的文化品位与思想内涵。
针对IP开发短板，彭健建议，推动产业从“规模”到“体系”跨越，建立长期资本投入机制、标准化跨媒介协作流程、跨界人才培养机制，尊重创作者权益，构建“内容创作—IP孵化—多业态转化—衍生品开发”的完整价值闭环。徐金龙提出，未来亟须完善全球化运营体系，推动从单品输出转向IP生态输出，实现从“走出去”到“走进去”再到“走上去”的质变。
数字技术是文化“新三样”的底层支撑。AIGC、VR/AR、大数据等技术与内容创作、翻译、分发亟待深度融合。徐金龙建议，设立国家级数智文化创新专项资金，支持国产芯片、游戏引擎、实时渲染等关键技术研发，搭建文化出海云平台与数字文化资产库，提升生产效率与传播精准度。周凯提出，探索数字人文方法论，通过语义分析、情感计算实现内容生产精准化与价值传递智能化，让技术成为创新增强器。
人才是产业升级的关键。向勇提出，需完善复合型人才培养体系，培育兼具文化、技术、国际视野的跨界人才，加大全球高端人才引进力度。版权保护方面，多位学者呼吁健全法律法规，加大盗版侵权打击力度，降低维权成本，构建“创作—保护—开发—再创作”的良性循环。治理层面，坚持“引导规范与健康发展并重”，建立多元评价体系，超越流量导向，以价值传播度、情感共鸣度、文明互鉴度引导行业转向价值竞争，实现“放得活”与“管得住”的动态平衡。
“十五五”时期是文化“新三样”实现新突破的关键阶段。周凯提出，文化“新三样”的终极价值不在于“输出中国”，而在于“激活对话”。要秉持“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的文明观，让中华文化基因在全球叙事生态中自然生长，成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坚实文化支撑。徐金龙期待，在政府、企业、学界、创作者协同发力下，文化“新三样”迈向精品化、全球化、规范化、生态化发展的新征程，成为新时代中华文明走向世界的金色名片，为文化强国建设、人类文明交流互鉴作出更大贡献。
图片来源：东方IC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张清俐 张杰
来源 ： 中国社会科学报
新媒体编辑：张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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