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灯开得太亮,亮得人心里发空。
苏棠坐在我对面,手机倒扣在桌上,指尖还搭在杯沿,像是刚刚说完一件挺得意的事,正等我夸她。
“80万,全转给他了?”
“嗯。”她点头,神色自然得过分,“他说店面已经谈好了,就差最后这点启动资金。我想着,反正我今年奖金拿得多,先帮他周转一下。”
她说完还笑了笑,那笑我不是第一次见。三年前她跟我说“我怀孕了,虽然是乌龙”时,是这么笑的;两年前她年底拿了销冠奖金,扑过来搂着我脖子说“快夸我”时,也是这么笑的。
带点得意,带点撒娇,还带一点理所当然。
我没接话。
手里那双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油顺着肉边往下滴,滴到白瓷盘里,溅开一小圈深色的点。
“他”叫何冠峰。
苏棠的前男友。
他们从大二在一起,到毕业后又熬了三年,七年。后来分手,说白了也不新鲜,一个想安稳,一个想折腾。何冠峰要创业,嫌苏棠管得紧,吵着吵着就散了。
我把筷子放下。
“挺巧。”我说,“我也把三百万项目提成,转给我前女友买铺子了。”
苏棠手里的杯子一下停住。
她嘴角的笑,像冻住了一样,一点一点僵下去。
“你说什么?”
“我说,三百万。”我抬眼看她,“转给沈若了。她在城南看了个铺面,想开烘焙店,正差钱。”
苏棠盯着我,眼神里先是不信,随后才一点点冒出火。
“陆砚舟,你有病吧?”
“怎么,你能转,我不能转?”
“那能一样吗?”她声音立刻高了,“何冠峰现在是真有项目,他不是乱来,他准备得很充分,选址、预算、计划书,全都有。再说了,我转的是我自己的钱。”
“你自己的钱?”我笑了一声,“你确定?”
“我奖金就是我自己挣的。”
“婚后收入属于共同财产。”我看着她,“苏棠,这话要我提醒你?你做财务的,不会不懂吧。”
她一下噎住了。
那种被人当场戳穿的表情,我以前看见会不忍心。她眼神一躲,嘴唇一抿,我就容易退一步。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不想退了。
可能是因为,这不是八十块,不是八千块。
是八十万。
她转出去的时候,甚至没打算跟我商量一句。
“你查我账户了?”她皱着眉问。
“没查。”我淡淡地说,“是你自己刚才说的。”
她不吭声了。
我夹起那块已经凉透了的红烧肉,放进嘴里。肉很腻,油都凝了,嚼着费劲,可我还是慢慢咽了下去。
“你真给沈若转了三百万?”她盯着我,像非得从我脸上挖出个答案来。
“你猜。”
“陆砚舟。”
“怎么?”我看着她,“你转八十万给何冠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听见这话是什么感觉?”
“我都说了,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苏棠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响声。
“你别在这儿跟我偷换概念。”她脸都红了,“我帮何冠峰,是因为他现在真的有难处。他不是来找我谈感情的,他就是缺钱。我帮的是一个朋友。”
“朋友?”
“对,朋友。”
“普通朋友会张口借八十万?”
“他跟别人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我点点头,“毕竟是前男友。”
苏棠的嘴唇一下咬紧了。
她有个小动作,一急就喜欢咬下嘴唇。以前我觉得挺可爱,现在看着只觉得胸口发堵。
“我们结婚三年了。”我说。
“所以呢?”
“所以你拿八十万给你前男友,连问都不问我一句?”
“因为我知道你会不同意。”
“所以你就可以不问?”
她抬着下巴,像是想跟我撑到底,可眼神里还是有点发虚。
“我又不是不还回去。”她说,“他说了,三个月,最多三个月,店开起来资金回笼了就给我。”
“借条呢?”
“回头补。”
“回头?”我差点笑出来,“苏棠,你跟他在一起七年,他以前借你的那些钱,有哪一次回头补过?”
她脸色微微一变。
我继续说:“大三借你六千,说要换电脑。毕业那年借你三万,说要租办公室。后来创业又借了十万,说是启动资金。再后来你跟我结婚以后,他前前后后又找你拿过几次,小到两万三万,大到十几万。这些,加起来多少,你算过吗?”
她没说话。
“还过吗?”
“以前是以前。”她声音低了点,“这次真不一样。”
“哪次在你嘴里不是不一样?”
“陆砚舟,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难听?”我看着她,“你瞒着我转八十万,这事好听?”
她眼眶一下红了。
很奇怪,人一旦失望攒多了,对眼泪的反应也会变。以前她一掉眼泪,我心口就软,现在我只觉得累。
真的是累。
不是今天,是很久了。
“你那三百万,到底转没转?”她还是不死心。
我拿起手机,点开银行软件,把屏幕转向她。
余额四十二万。
她愣了愣:“你不是说提成有三百万?”
“下个月到账。”我说,“还没来得及转。”
苏棠的表情瞬间变了,先是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就是恼火。
“你耍我?”
“我只是让你体验一下。”我收回手机,“体验一下你老公突然说把大笔钱转给前女友,是个什么滋味。”
她气得胸口都在起伏:“你有意思吗?”
“挺有意思的。”我说,“至少你刚才那一下,表情挺真。”
“陆砚舟,你真卑鄙。”
“卑鄙?”我站起身,声音反而平了,“苏棠,你做这件事之前,有想过卑不卑鄙吗?”
她嘴硬得很:“我又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那什么叫对不起我?”
“我只是借钱。”
“借给谁?”
“何冠峰。”
“是啊。”我点点头,“你自己也知道,你借给的是何冠峰。”
客厅一下安静了。
墙上的钟还在走,滴答滴答,一下比一下清楚。
过了半天,她才低声说:“我本来想过几天告诉你的。”
“为什么不是转之前?”
“因为……”她顿了顿,“我怕你误会。”
“你不说,我就不会误会?”
她没接。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上个月我妈住院那件事。
那时候夜里十一点多,老人家摔了一跤,送医院要先交押金。我手头项目款卡着没到,就跟苏棠说,能不能先从她那边拿五万周转一下。
她当时怎么说来着?
她说没有。
说奖金做了理财,临时取不出来。
我信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她的钱,大概早就不在自己手里了。
“我问你个事。”我盯着她,“上个月我妈住院,你说你没钱,那会儿钱是不是已经给何冠峰了?”
她脸色一下白了。
这个反应,已经够了。
“真给了?”我声音有点发哑。
“不是全部……”她避开我的眼睛,“我那时候就先转了一部分。”
“一部分是多少?”
“……五十万。”
我愣了两秒,忽然笑了。
真笑了。
只是笑起来心口发凉。
“行。”我点点头,“挺行。”
“陆砚舟,你先别这样,我当时没告诉你,是因为——”
“因为什么?”我打断她,“因为你怕我知道你宁愿把五十万给前男友,也不愿拿五万给我妈住院?”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事实还不够难听吗?”
她被我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会儿,才低声说:“我没想那么多。”
“对。”我扯了扯嘴角,“你从来不想那么多。你只想何冠峰要不要钱,缺不缺钱,可不可怜。至于你老公怎么想,你婆婆那边怎么办,你根本没顾上。”
她急了:“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因为他现在真的很难。”
“他难,就该你兜底?”
“我只是想帮一下。”
“你帮一下就是八十万?”我盯着她,“苏棠,你到底是想帮他,还是舍不得他?”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都像停了。
她眼睛倏地睁大,像被我打了一耳光。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跟他早就结束了。”
“结束了你还一次次给他送钱?”
“那是因为我——”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我看着她,等她继续。
可她没说。
她只是红着眼,一边摇头一边往后退了半步,像是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正在这时,我手机亮了一下。
微信消息。
何冠峰发来的。
“棠棠,钱收到了。谢谢你,也谢谢姐夫。你放心,这次我一定把店做好,不会辜负你。”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把手机递给苏棠。
她看清内容,脸一下就更白了。
“他怎么有你微信?”
“以前加过。”我说,“不过挺稀奇,他以前见我都叫陆哥,今天倒知道喊姐夫了。”
苏棠抿着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把手机收回来,转身往书房走。
“你去哪儿?”她追了一步。
“冷静一下。”
“你别这样行不行,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头也没回,“你先想明白,你到底拿我当什么。”
我进了书房,关上门。
外面的动静很轻,我却还是能听见。她在客厅站了很久,后来像是坐下了,杯子碰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
我打开电脑,手放在键盘上,半天没动。
桌面的一个文件夹静静放着,名字很普通,像工作文件。里面是一份我上周让律师朋友先拟出来的协议。
离婚协议书。
说实话,那时候我只是存个念头,还没下决心。婚姻里有些失望,不是一夜之间炸开的,是一点点磨出来的。吵架、冷战、敷衍、隐瞒,攒着攒着,人就会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要不算了。
可真到今天,我看着那个文件名,反而没点开。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发呆。
没多久,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沈若。
“你跟你老婆说转我三百万了?”
我回:“她连你都找了?”
“刚给我打电话了,问我是不是缺钱缺到找你。语气挺冲。”
我看着屏幕,居然觉得荒唐得有点好笑。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你抽什么风。”沈若发来一个无语的表情,“你俩怎么了?”
我想了想,只回了两个字。
“没事。”
“没事你拿我当挡箭牌?”她很快回过来,“陆砚舟,你以前也没这么损。”
“抱歉。”
“少来。”她停了会儿,又发一句,“真有事就好好聊,别拿前任刺激现任,幼不幼稚。”
我盯着她这句话,看了几秒,没再回。
是啊,幼稚。
可人气狠了,难免会幼稚一回。
书房门被推开一条缝。
苏棠站在门口,眼睛已经红了。
“我们谈谈。”她声音低得不像刚才。
“你想谈什么?”
“钱的事,何冠峰的事,我们都谈清楚。”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行,那你说。”
她走进来,关上门,站在我面前。
“我承认,我不该不告诉你就转钱。”她咬了咬唇,“我也不该瞒着你,上个月那五十万也是给他的。”
“还有呢?”
“还有……”她手指攥得发白,“我知道你会生气,可我真没想过跟他怎么样。我帮他,不是因为我还喜欢他。”
“那是因为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才说:“因为我觉得,他现在谁都靠不上了。”
我笑了笑。
“所以你想做那个能让他靠的人。”
“不是。”她立刻否认,可声音没有刚才那么硬,“我就是觉得,认识这么多年,真看着他掉下去,有点……”
“有点不忍心?”
“嗯。”
“那你对我怎么就挺忍心的?”
苏棠怔住了。
“我妈住院,你说你没钱。你手里捏着钱,转给了别人。”我看着她,“苏棠,你有没有一秒钟想过,我那天问你借钱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她眼泪一下掉了。
“我知道我错了。”
“你知道得有点晚。”
“我没办法。”她哭着说,“我当时已经答应他了。”
“你答应他,比答应我还重要?”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她哭得说不出话了。
我没有安慰她。
因为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很清楚的念头: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只要何冠峰开口,她就会一次次心软。她不是分不清是非,她是舍不得那份旧账断得太干净。
人有时候最可怕的,不是还爱。
是还觉得自己有责任。
“苏棠。”我叫她名字。
“嗯……”她抬头,满脸都是泪。
“你老实告诉我。”我盯着她,“如果今天不是借钱,如果何冠峰跟你说,他需要的不是钱,是你这个人。你会不会动摇?”
她像被钉住了一样,愣在那里。
这个停顿,比回答更伤人。
我心里最后那点侥幸,忽然就沉了下去。
她慌了,拼命摇头:“不会,我不会。”
“你刚才犹豫了。”
“我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问。”
“那你现在想到了,回答我。”
她看着我,眼泪不停往下掉,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不会离开你。”
“是不会,还是不想?”
她张口,又闭上。
我明白了。
有些话,不说比说出来更扎人。
那天晚上,苏棠在客厅坐到很晚。
我没出去,也没睡。
凌晨一点多,我听见她压低声音在打电话。
“你先把钱转回来……不然他不会算了的……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先转回来……”
是跟何冠峰。
她到底还是怕了。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没处理完的合同,忽然觉得挺没劲。
天快亮的时候,手机亮了。
何冠峰:“陆哥,钱我一早转给棠棠了。不好意思,都是我考虑不周。你别跟她生气,她就是心软。”
紧接着又来一条。
“我跟棠棠真没什么,她帮我只是因为人好。”
我盯着那句“人好”,只觉得讽刺。
好人最大的麻烦,就是总有人拿她的好当提款机。
第二天早上,苏棠化了妆,穿得很正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站在玄关换鞋。
“钱转回来了。”她说,“截图发你了。”
“嗯。”
“你还生气吗?”
我看着她,半晌才说:“你觉得呢?”
她眼神闪了闪,低声说:“晚上回来我给你做饭,我们再聊聊。”
“再说吧。”
她像是想抱我一下,手都抬起来了,最后又慢慢放下。
“我先去上班。”
“好。”
门关上以后,屋子里瞬间空了。
我站在原地,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阵子。她每次出门前都要抱我一下,哪怕迟到也要抱,抱完还要说一句“记得想我”。我那时候总嫌她黏,现在才发现,原来人一旦不黏了,日子会冷成这样。
上午十点,我助理打来电话。
“陆总,您上次让我查的那个公司,结果出来了。”
“说。”
“何冠峰名下那家公司,法人是他,但实际出资不是他。还有个情况,过去两个月,苏总那边有几笔个人转账进了那个公司关联账户。”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金额加起来大概一百三十万。”
“多久?”
“过去两个月。”
我闭了闭眼。
八十万只是昨天说出口的那一笔。
她瞒我的,从来不止八十万。
“还有,”助理停了下,“那家公司基本没什么真实业务,账很乱,像是个壳。”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办公椅上,半天没动。
原来比起吵架,更让人心凉的是这一刻。你突然发现,自己不是输给了一件事,而是输给了很多件你根本不知道的事。
晚上我加班到八点,刚下楼就看见苏棠的车停在公司门口。
她靠在车边,手里提着两个纸袋,冲我笑了一下。
“我买了你爱吃的日料。”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来今天是她生日。
三十岁。
我差点忘了。
“上车吧。”她说,“蛋糕也订了,回家吃。”
一路上她都在找话题,像是在拼命把昨天那层冰敲碎。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过生日吗?那年停电,你拿手机手电筒给我照着,蛋糕都歪了。”
“记得。”
“你那时候还给我唱歌,唱得特别难听。”
“我现在也难听。”
她笑了笑,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背:“你今天比昨天好多了。”
我没接这句。
回到家,她点了蜡烛,闭眼许愿。
烛光落在她脸上,眼睫微微颤着,竟然还是我第一次见她时那副样子。
“许的什么?”我问。
“希望我们能好好的。”她睁开眼,很轻地说。
我没出声。
她切了一块蛋糕递给我,自己却没吃,只看着我。
“陆砚舟。”她忽然叫我。
“嗯。”
“我认真跟你道歉。”她说,“不管是八十万,还是之前那些,我都错了。”
“然后呢?”
“然后我跟何冠峰以后不联系了。”
“你做得到?”
“做得到。”
我看着她:“你以前也这么说过。”
她一下噎住。
过了会儿,才低声说:“这次不一样。”
“每次都不一样。”
她抬眼看我,眼圈慢慢红了:“你是不是已经决定不要我了?”
这话问得很轻,可我心里还是猛地一沉。
其实昨天以前,我没想过真走到那步。再失望,我也觉得日子能凑合往前过。可查到账目之后,我忽然觉得,婚姻如果连最基本的坦白都没有,往前走每一步都是悬空的。
“苏棠,我问你最后一次。”我把叉子放下,“你到底给了何冠峰多少钱?”
她脸色一下变了。
“什么?”
“别装听不懂。”我看着她,“昨天那八十万以前,你还给过多少?”
她手指一抖,蛋糕刀差点掉了。
“没有多少。”
“说实话。”
“真的没有……”
我拿出手机,把助理发来的汇总页面翻给她看。
她看到数字的那一秒,脸彻底白了。
“你查我?”
“我不查,等着你继续骗我?”
“我不是故意——”
“那你是有意?”我冷声问,“一百三十万,再加上昨天的八十万。苏棠,两百一十万。你是真敢啊。”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不是这么算的,有些是周转……”
“周转到哪儿去了?回你账户了吗?”
她答不上来。
我盯着她,胸口一阵阵发闷。
“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婚戒呢?”
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猛地抬头看我。
我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因为我突然发现她手上那枚戒指不见了。
没想到她这个反应,直接给了我答案。
“卖了?”我声音都凉了。
“我……”她嘴唇发颤,“是临时拿去抵了一下,我会赎回来的。”
“拿去给谁了?”
她不说。
“何冠峰?”
她眼泪啪地掉到桌上。
我笑了,笑得自己都觉得讽刺。
“苏棠,你真行。”
“我没办法,他那时候——”
“你没办法,所以把婚戒卖了?”我盯着她空着的无名指,“你知不知道你卖掉的不是一块金子,是我们结婚那天戴上的东西。”
“我知道。”她哭着说,“我知道,我真的知道。”
“你知道你还卖?”
“因为他说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我重复了一遍,觉得荒唐得想笑,“他嘴里到底有多少个最后一次,你数过吗?”
她捂着脸哭,肩膀不停发抖。
那一刻我忽然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锅水烧过头了,反而不响了。
我起身去了书房,打开那个文件夹,把协议打印出来。
纸从打印机里一张张出来,声音单调又清晰。
我把签好字的协议拿回客厅,放在她面前。
“签了吧。”
她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像根本没反应过来。
“什么?”
“离婚协议。”我说,“你看看,没问题就签。”
她盯着那几页纸,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不。”
“苏棠——”
“我不签。”她猛地站起来,把协议抓起来,几下撕了个粉碎,“我不离婚。”
纸片落了一地。
我低头看着那些碎片,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你以为撕了就没这回事了?”
“我不离。”她哭着说,“陆砚舟,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给过你很多次。”
“那你再给最后一次。”
“你每次都说最后一次。”
她说不出话,只能哭。
我弯腰一片一片把纸捡起来,捡得很慢。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我妈打来的,说我爸体检报告有点问题,肝上有阴影,让我明天回去一趟。
我应着,心里却乱得厉害。
挂电话时,我妈还顺嘴问了一句:“棠棠最近怎么没来看我?你们俩没事吧?”
我说:“没事。”
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两个字轻飘飘的。
她站在旁边,显然全听见了。
“我跟你一起回去。”她红着眼说。
“用不着。”
“陆砚舟,我想去。”
我看了她半天,最后还是没拒绝。
第二天我们一起回了我爸妈家。
路上她的手机响过一次,来电显示何冠峰。
她看着屏幕,指尖都在抖。
“接。”我说。
她犹豫了几秒,开了免提。
电话一接通,何冠峰的声音就冲了出来,急得不行:“棠棠,你得再帮我一次,周婉清把钱卷走了,公司撑不住了,供应商都堵门了,我真的完了——”
苏棠下意识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
她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声音发紧:“我帮不了了。”
那头像是不敢相信:“什么?”
“我说我帮不了了。”她又重复一遍,这次更稳一点,“何冠峰,我结婚了,我有自己的家,我不能再这样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语气陡然变了,“是不是陆砚舟逼你的?”
“没人逼我。”
“那你为什么突然翻脸?”
“因为我终于知道我在做什么了。”
“你知道个屁!”何冠峰急了,“苏棠,你别忘了当初是谁陪你熬过最苦的时候。你现在过上好日子,就看不起我了是吧?”
我伸手,直接把电话挂了。
车里一下安静下来。
苏棠眼泪掉了下来,却没像以前那样慌着解释,她只是望着前面,低声说:“我以前真是瞎。”
我没接话。
到我爸妈家后,气氛倒比我想象中缓和。我妈还是嘴硬,可苏棠主动进厨房帮忙,挨了两句刺也没吭声。我爸检查结果最后是良性囊肿,虚惊一场,饭桌上的气氛总算松了些。
可真正把一切炸开的,是下午回公司后。
前台说有个女的等我很久了,说有东西必须亲手给我。
我进会议室,看见周婉清坐在里面。
苏棠跟在我后面,看清人后脸都变了:“你怎么在这儿?”
周婉清看了她一眼,笑得有点冷:“来做件好事。”
她把一个文件袋推过来。
“陆总,你看看。”
里面第一份是银行流水。
第二份是聊天截图。
第三份,是一份打印出来的计划书,标题写得清清楚楚——《陆砚舟资产分割方案》。
我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呼吸都停了半拍。
苏棠更是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什么意思?”她声音都在抖。
周婉清靠在椅背上,很淡地说:“意思就是,何冠峰从头到尾都没想过靠开店翻身。他想的是,通过你,慢慢把你老公的钱和资产往外掏。”
“你胡说。”苏棠立刻反驳,可那股气明显不够了。
“我胡说?”周婉清冷笑一声,“那你看看聊天记录。”
截图一页页翻过去,内容清清楚楚。
何冠峰让她想办法从我卡里拿钱,说夫妻的钱本来就不分彼此。
他说她嫁得好,不用白不用。
他说只要她再把我名下那套婚后买的房子想办法做个抵押,他们以后就都不用愁了。
最扎眼的是一条。
“棠棠,你要是还念我们七年,就再帮我这一次。等我翻身了,我一定带你走。”
我的手指一下收紧,纸都捏皱了。
苏棠看着那行字,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我没有答应。”她声音发虚,“我没答应他。”
“你是没答应。”周婉清慢悠悠地说,“可你也没断。苏棠,你嘴上说自己清醒,其实你一直在给他留门。”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直接扎进要害。
苏棠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有件事你老公大概还不知道。”周婉清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典当单,“你那枚婚戒,卖了十五万。钱到账当天,就进了何冠峰账户。”
我侧头看向苏棠。
她无名指空着,整个人抖得像站不住。
“是真的?”我问。
她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是真的。”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想替她找理由的念头,也彻底没了。
我没发火,也没骂人,只是把那份典当单和聊天记录慢慢折好,收进文件袋里。
“谢谢。”我对周婉清说。
她站起来,挎上包,临走前留下一句:“苏棠,你这人最大的问题,不是心软,是总觉得自己欠别人。可你忘了,婚姻里你先欠的,往往是枕边人。”
门关上以后,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苏棠忽然蹲了下去,哭得喘不过气。
我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愤怒当然有,可更多的是空。
像一间住了很多年的屋子,突然被人掀开屋顶,你发现原来里头早就漏得不成样子,只是你一直假装没看见。
“陆砚舟……”她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我不是故意骗你到这个地步的。”
“可你就是骗了。”
“我知道。”
“婚戒卖的时候,你有没有一秒钟想到我?”
她哭着点头,又摇头,整个人都乱了。
“我想了,可我还是卖了。”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他真的会死在那一步。”她哽咽得不成句子,“我总觉得,如果我不管,他就完了。我跟他在一起七年,是我先离开的,我一直觉得我欠他……”
“所以你拿我来还你的愧疚?”
她彻底说不出话了。
是啊。
说到底就是这句。
她不是爱得放不下,她是亏欠感放不下。
可她拿来填这个窟窿的,不只是她自己的钱,还有我的信任,我的婚姻,我对她所有的笃定。
我把文件袋夹在手里,转身往外走。
“陆砚舟!”她扑过来抓住我胳膊,“你别走,我们再谈一次,最后一次。”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苏棠。”我说,“你知道最让我难受的,不是这两百多万。”
她哭着问:“那是什么?”
“是你从头到尾都没把我当成跟你站在一边的人。”我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你有事先想到他,你愧疚先想到他,你心软先想到他。你遇到决定,永远是你自己做完,再拿结果来让我接受。”
她抓着我胳膊的手一点点松了。
“你不是出轨。”我轻声说,“可你把本来该给婚姻的那部分忠诚,给了别人。”
她像被抽掉了最后一口气,整个人顺着墙慢慢滑下去。
我没再说什么,直接去了律所。
方峥看我进门时,脸色就变了。
“真下决定了?”
“嗯。”
“想好了?”
“想好了。”
他没再多劝,只重新把协议打出来。
这回我签字的时候很快,几乎没停。
回家时,苏棠已经坐在客厅了。
桌上摆着那份新协议,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她看着我,眼睛肿得厉害,像一下午都没停过。
“你真要离?”
“嗯。”
“没有一点余地了?”
我没回答。
她低头看了很久协议,忽然问我:“财产还是对半分?”
“婚后的,按规矩来。”
“你不恨我吗?”
“恨。”我说,“但我不想在最后这一步变得更难看。”
她听完,反而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真是。”她声音发哑,“到了这时候还像个好人。”
“好不好人都到这儿了,没意义。”
她拿起笔,手抖得很厉害,签了两次才把名字写完整。
落笔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像空了一大块。
她签完没哭,也没闹,只是把笔轻轻放回去,说:“我明天搬走。”
“你想什么时候走都行。”
“今晚吧。”她站起身,“我怕我明天又舍不得。”
她进卧室收拾行李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一动没动。
没多久,手机亮了。
何冠峰发来的。
“陆哥,听说你们要离婚了。都是我的错,你别怪棠棠,她其实心里还是有你的。”
我盯着这句废话,忽然觉得恶心。
“你怎么知道的?”我回他。
“她刚刚给我打电话,说没地方去了。”
我看到这句,手指一下僵住。
“然后呢?”
“我现在这个情况,也帮不了她。”
这意思再清楚不过了。
她为了他闹到离婚,结果连个落脚地,他都不肯给。
真够讽刺的。
卧室门开了,苏棠拖着箱子出来,眼神躲躲闪闪,一看就是知道我已经知道了。
“你给他打电话了?”我问。
她脸白了白。
“我……只是下意识。”
“求他收留你?”
她眼圈一下红了,声音低得快听不见:“我当时脑子是乱的。”
“他答应了吗?”
她摇头。
“没有。”
“看清了吗?”
她抿着唇,眼泪一颗一颗掉。
“看清了。”
我看着她,忽然又生不起气了。
不是原谅,是觉得悲哀。
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做到这个地步,最后换来一句“我也帮不了你”。说穿了,连备胎都算不上,顶多是个好使的旧人。
“你去哪儿?”我问。
“机场。”她声音很轻,“随便买张票,走到哪儿算哪儿。”
“你疯了?”
她笑了笑:“可能吧。”
我本来想说,关我什么事。可话到了嘴边,还是咽回去了。
她转身出了门。
十分钟后,我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突然坐不住了。
最后还是发消息过去,让她发定位。
她起初不肯,后来还是发了。
我开车去机场的路上,一直在想,我到底在干什么。明明都签了,明明气得心都凉透了,为什么还要去。
可见到她一个人坐在出发层外面的花坛边,抱着膝盖,身边只放着个箱子的时候,我忽然就明白了。
因为她再糟糕,再让我失望,她也还是苏棠。
是跟我睡过同一张床,吃过同一锅粥,半夜发烧会往我怀里钻的人。
我没法真把她一个人扔在机场。
“回家。”我站在她面前说。
她抬头看我,眼睛肿得不像样。
“你还来接我干什么?”
“因为你现在还是我老婆。”
她一下哭了。
一路上她都很安静,到家以后也没吵没闹,只是乖乖去洗澡,出来后说她睡沙发。
我让她回卧室。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小声说了句“谢谢”。
第二天一早,她做了早饭。
粥有点咸,煎蛋边有点糊,可我还是吃完了。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那天你说三百万转给沈若,是骗我的吧。”
“嗯。”
“我就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做不出来这种事。”她看着我,“你不是那种会拿别人来报复我的人。”
我沉默了会儿,低声说:“可我那天确实想过,要是我也这么来一下,你是不是就知道疼了。”
她眼睛一下红了。
“我知道疼了。”她说,“真的知道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又补了一句:“但我不是现在才知道,是在你把离婚协议放到我面前那一刻,我才突然明白,原来我一直在拿最爱我的人去填别人挖出来的坑。”
这话说得不漂亮,甚至有点狼狈,但偏偏就是这种不漂亮,才像真心话。
我没立刻答应和好。
有些裂缝不是一句“我错了”就能抹平。
可她开始一点点做。
把何冠峰所有联系方式当着我的面删除,连邮箱都拉黑。
把这两年的转账一笔一笔列出来,打印给我看。
主动提出把婚戒赎回来,哪怕加价也要拿回去。
后来我们一起去典当行,柜员把戒指拿出来的时候,她手都在抖。重新戴上那枚戒指那一刻,她哭得很安静,只是一边掉眼泪一边把手藏到我掌心里。
再后来,她说想去找何冠峰,把欠条补上。
我陪她去了。
那是个老破小出租屋,门一打开,里面烟味和酒味扑出来,人站在门口都觉得呛。
何冠峰瘦了一圈,眼下乌青,看到我们时明显愣住了。
苏棠没多余的话,直接说:“两百零八万,写借条。”
他一开始还想装可怜,苏棠一句句堵回去,到最后他只能低头写。
“今借到苏棠人民币贰佰零捌万元整,三年内分期归还。”
写完按手印的时候,我看见苏棠脸上没有一丝舍不得。
那一瞬间我才真正意识到,她可能真的醒了。
从那之后,日子才算慢慢回了轨。
不是一下子就好起来的,哪有那么容易。信任这种东西碎一次,捡起来都扎手。很多晚上我醒了,看见她侧躺在旁边,心里还是会冷不丁闪过那些数字,那些聊天记录,那枚被卖掉的戒指。
可她也看得出来。
所以她不催,不逼,不装作一切都翻篇了。
她会把手机随手放在我旁边,会主动说今天跟谁见面、花了多少钱;会在我加班晚归的时候给我留灯,也会在我沉默太久时伸手抱抱我,不问,只陪着。
慢慢地,那根刺没有消失,但没那么疼了。
三个月后,何冠峰第一次转来五千块。
不多,甚至可笑。可苏棠拿着转账截图给我看时,神情很平静。
“他要是敢断,我就起诉。”她说。
我看着她:“舍得了?”
“舍得。”她点头,“因为我现在终于知道,我欠他的那些,早就还完了。再往后,都是他欠我的。”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
那天晚上她亲自下厨做了红烧肉,味道居然不错。
吃到一半,她忽然把一张检查单推到我面前。
我还以为是体检报告,接过来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怀孕六周。”
我抬头看她,她眼里亮亮的,紧张得像在等判决。
“真的?”我问。
“真的。”她抿了抿唇,眼圈已经有点红了,“我本来想晚几天再说,可我忍不住了。”
我看着那张单子,半天都没回过神。
很奇怪,明明以前她也拿这种表情看过我,可这一回,感觉完全不一样。
因为我们都知道,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最甜的时候,而是最狼狈、最混乱、差一点就散掉的时候。
可偏偏是这种时候,它来了。
像是有人在一团废墟里,轻轻放了一盏灯。
“你想要吗?”我问她。
她反问我:“你呢?”
“我先问的。”
“我想要。”她看着我,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只要你也想。”
我把检查单放下,伸手握住她的手。
“要。”我说。
她一下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那我们好好过。”她扑过来抱住我,抱得很紧,“这次真的好好过。”
我把她搂进怀里,闻到她头发上熟悉的味道,忽然觉得胸口那块一直发硬的地方,慢慢松了。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何冠峰又转来一条消息,说第二个月的还款已经准备好了,还说什么“谢谢你们给我机会”。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苏棠问:“谁的消息?”
“没谁。”我说完又笑了,“骗你的,何冠峰。”
她翻了个白眼,伸手打了我一下:“你现在也会这套了。”
“跟你学的。”
她哼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过了会儿又轻声说:“以后我不骗你了。”
“最好是。”
“真的。”
“再骗一次呢?”
她想了想,抬眼看我:“再骗一次,你就罚我一辈子给你做饭。”
我忍不住笑了:“这算什么罚。”
“那你说。”
“先欠着。”我给她夹了块肉,“以后再想。”
她低头咬了一口,忽然又抬起头来。
“陆砚舟。”
“嗯。”
“我爱你。”
这三个字,隔了很久再听见,居然还是会让人心里一颤。
我看着她,没让她等太久。
“我也爱你。”
窗外夜色很深,城市的灯一盏盏亮着。
桌上的红烧肉还冒着热气,她手上的戒指也还在,肚子里那个小生命安安静静地待着,什么都还没发生,却像已经把未来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至于两百零八万多久能还完,至于何冠峰以后还会不会再出什么幺蛾子,至于我妈和她能不能真正把隔阂磨平,这些事都还在以后。
可人过日子,很多时候靠的本来也不是把所有麻烦一次性解决。
而是走到快散的时候,还愿不愿意伸手拉一把。
我们都摔过,也都错过。
好在最后,谁都没真把谁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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