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他在大同江边过了五年,习惯了那种带着腥气的冷风。
他在那儿娶了金美善,一个像江里的石头一样安静、甚至有些木讷的媳妇。
回国辞职那天,林跃拎着两个磨损的大皮箱,本以为最难的是那一纸离境证明。
可当他在新义州的站台上,看到那几辆黑得像深夜一样的轿车,还有那个对着他媳妇深深鞠躬的中年男人时,林跃才猛然觉得,自己睡了三年的枕边人,身体里竟藏着一个他从未踏入过的世界...
林跃到平壤的那天,天正下着那种黏糊糊的小雨。
火车站的出口处,人影稀疏,每个人的衣服颜色都单调得像被水洗过无数次的灰布。
他缩着脖子,拎着沉重的电工工具箱,在那股子煤烟和潮气的混合味里打了个寒颤。
那是五年前。
他是被大连的一家电子合资工厂派过来的,带队的是个姓王的老领班。王领班拍着他的肩膀说,小林,这地方干净,心能静下来。
林跃当时没明白什么叫“心能静下来”。他住进了工厂后头的家属楼。那楼是苏式的,墙厚得像城墙,窗户缝里总是塞着旧报纸。
他在工厂里当技术主管,每天面对的是一排排蓝色的身影。
那些女工们像是一群安静的鱼,在流水线上机械地摆弄着细小的零件。她们不乱说话,连咳嗽声都像是压在嗓子眼里。
金美善就在那个时候走进了林跃的视线。
她是质检组的。她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那里的光线其实并不好,但她坐得极稳,脊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棵在风里立了很久的小树。
林跃记得,那天车间里的变压器烧了,冒出一股焦糊味。所有的女工都吓得往后缩,只有金美善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块干抹布,利索地断了电闸。
林跃跑过去接手时,看到她那双白净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尖微微有些发红。
他看了她一眼。她也看着他,眼神很清,没掺半点杂质,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林跃说,你不怕电着?
她说,以前学过一点。
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
林跃发现,金美善在工厂里是个异类。她不爱跟人扎堆,中午吃饭的时候,总是领了饭盒,一个人走到车间外头的柳树下坐着。
林跃开始往那棵柳树下凑。
他给她带大连的虾条,或者是那种五颜六色的水果硬糖。
美善接过糖的时候,会小声说一句谢谢,然后把糖仔细地揣进兜里。
林跃问,咋不吃?
她说,留给阿爸。
平壤的冬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雪大得能把膝盖给埋了。
林跃在宿舍里冷得睡不着,屋里的暖气片凉得像冰。
第二天上班,美善塞给他一个小暖水袋,外面套着一层碎花布缝的套子,针脚密实得看不见缝隙。
她说,夜里捂着脚,别冻坏了。
林跃摸着那暖水袋,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
他在大同江边待到第三年的时候,想娶美善了。
这念头像是荒地里的野草,一旦冒了尖,怎么割都割不掉。
他把这事儿跟王领班说了。王领班吐了个烟圈,盯着他说,小林,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娶了这边的姑娘,你可能就得在这儿扎根,或者得费天大的劲儿才能带她走。
林跃说,我认了。
美善带他去见了她父亲。
那地方离市区有点远,是一片低矮的平房区。金家的屋子很小,但被美善收拾得纤尘不染。
岳父金承焕是个瘦削的老头,穿着一件旧得看不出原色的中山装。他坐在一张断了腿又用铁丝捆好的椅子上,半眯着眼睛打量林跃。
林跃带了一瓶大连产的白酒,还有两条好烟。
金承焕没看那些礼物,他只是盯着林跃的手看。
他说,你是干技术的?
林跃说是。
金承焕点了点头,他的指甲缝里有擦不掉的黑灰,像是干了一辈子苦活留下的印记。
他叹了口气,声音沙哑,说,美善这孩子心眼实,你要是敢欺负她,我这老骨头虽说没用了,但也得找你拼命。
林跃赶紧表态,说他肯定会对美善好。
金承焕在那之后就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卷他的旱烟。
出人意料的是,那本该繁琐得让人绝望的结婚申请,居然在半个月内就办下来了。
连工厂的朝方厂长都特意找林跃谈了话。厂长的办公室里挂着厚重的丝绒窗帘,他拍着林跃的肩膀,笑着说,林同志,你是我们的老朋友,金同志也是好样的。
林跃当时觉得是厂长给了面子,或者是美善的阿爸在那个老工厂里确实攒下了点什么恩情。
婚后的日子,林跃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棉花堆里。
美善太温柔了。
她从不跟林跃红脸,家里的大事小情,她都打理得妥妥当帖。
林跃上班的时候,她会把他的工作服洗得干干净净,领口上一点油垢都瞧不见。
林跃回家,桌上总是热腾腾的两菜一汤。虽然这边的物资不算丰富,但美善总能变着法子弄点新鲜样。
她会用白萝卜和明太鱼煮出鲜得掉眉毛的汤,也会把一块普通的豆腐煎得两面金黄。
她爱看书,特别是那些破旧的俄语书。
林跃问她,你看这些干啥?又不出门使。
美善放下书,笑了一下。她的笑总是很淡,像是在水面上晕开的一圈涟漪。
她说,看着解闷,以前在学校里学过点皮毛,忘了可惜。
林跃没多想,只当她是个爱学习的姑娘。
他在平壤的第五年,国内来了急电。
他爹脑溢血,人还在重症监护室。
林跃当时就懵了。他得走,得回国。
可美善怎么办?
他把电报给美善看,美善沉默了很久。她那天晚上没睡觉,一个人坐在窗户边上,看着远处的路灯。
第二天早上,她跟林跃说,你去跑手续吧,我跟你走。
林跃跑手续的过程顺利得让他觉得不真实。
他本以为要跑断腿,要被各个部门踢皮球。
可那些戴着大檐帽的办事员,只要一看美善的证件,原本冷冰冰的脸就会变得有些微妙。
他们不说话,只是埋头盖章,动作利索得惊人。
有一个办事员甚至还帮着林跃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表格理顺了。
林跃跟美善说,咱们运气真好,这手续办得比我领口粮券都快。
美善正在折叠一件林跃穿旧的夹克衫,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说,可能是阿爸找了以前的老工友帮忙吧。
走的前一晚,林跃又去了金承焕那儿。
老头还是坐在那张旧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牛皮包。
包很沉,封口处甚至加了蜡封。
金承焕递给林跃,说,这个你收好。不到中国那边,不能拆。
林跃想推辞,老头把眼一横,说,这是给美善的,你替她拿着。
金承焕那天没喝酒,只是坐在那儿,看着美善收拾东西。
美善要把那几本俄语书带走,老头摇摇头,说,那些别带了,到了那边,看点新的。
林跃走过去,想给岳父留点钱。
金承焕把他的手推开,眼神里突然闪过一丝林跃看不懂的东西,像是锋利的刀尖,又像是沉重的枷锁。
老头说,照顾好她,就行了。
离开平壤的那天早晨,天还是阴沉沉的。
工厂给林跃派了一辆破旧的吉普车,把他们送到了火车站。
王领班来送行,给他塞了一大包干咸鱼,拍着他的背说,小林,回去了就别回来了,这地方不适合你。
林跃想问啥意思,王领班已经转过身走了。
火车在新义州停下的时候,林跃的一颗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那里是出境的最后一关。
车厢里的气氛很压抑,边防军人挎着枪,挨个查验护照和行李。
林跃前面的一个中年男人,因为行李里藏了几张不该带的照片,被两个士兵直接架着胳膊拖了下去。男人的哭喊声在铁轨间回荡,让车厢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轮到林跃和美善了。
林跃屏住呼吸,把护照递过去。
那名年轻的士兵原本一脸凶相,翻开护照的时候,手甚至有些粗鲁。
但在他翻到美善护照的某一页时,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林跃注意到,那士兵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变得有些惶恐,甚至有些恭敬。
士兵飞快地把护照合上,双手捧着递给美善。
他连林跃的工具箱都没翻,就直接侧过身子,让开了道。
甚至在他们走出车厢时,那士兵还下意识地对着美善挺了挺胸脯,行了个并不标准的注视礼。
林跃拎着箱子,走在月台上,风很大,吹得他的外套哗哗作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美善,她还是那副样子,裹着一条灰色的头巾,低着头,走得不急不缓。
林跃小声问,美善,刚才那当兵的咋回事?
美善拉了拉头巾,轻声说,可能是我护照里夹了一张工厂的模范证明吧。
林跃觉得这解释有点牵强,但他没时间细想。
他们走到了新义州站的换乘口。
那里有一道厚重的大铁门,门后面就是通往大连方向的跨境大巴。
那里排着长长的队伍,到处是穿着军装和制服的人在巡逻。
林跃紧紧抓着那个沉甸甸的牛皮包。
这时候,原本喧闹的站台突然安静了下来。
林跃听见了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在这冷清的车站里显得格外刺耳。
三辆漆黑的轿车,挂着平壤的特殊号牌,竟然直接绕过了警戒线,开到了站台的中央。
那些手持长枪的卫兵,在看到车头的那枚红色的小标志时,全都收起了枪,立正站好。
林跃吓得往后躲,拉着美善想往人群里钻。
这种阵仗,他在这儿五年也没见过几次,通常都是大人物出行。
那三辆车稳稳地停在了他们面前。
打头的车门开了。
下来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露出一只金色的表盘。
那男人的眼神很锐利,像两把勾子,在人群里迅速一扫。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美善身上。
林跃觉得自己的脊梁骨上一阵发寒。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挡在美善前面,手心里全是不知所措的汗。
他甚至在想,是不是岳父那个包里装了什么了不得的违禁品。
然而那个西装男人大步走过来,并没有去看林跃,也没有露出任何凶狠的神情。
他在离美善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周围那些穿着军服的人,突然全部齐刷刷地转过身去,面朝外围,像是在拉起一道无形的防线。
西装男人对着美善,腰身猛地弯了下去,那是一个极其郑重的、甚至带着卑微感的深鞠躬。
他伸出双手,托起一个精致的木匣子。
林跃听见那男人的嗓音低沉而沙哑,在空旷的站台上回响着:
“金女士,‘长辈’交代,最后这段路,由我们护送您和林先生出境,请务必收下这份‘嫁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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