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一章

那是个普通的周六晚上,厨房里还飘着冬瓜排骨汤的味道。我把最后一碟清炒菜心端上桌,解下围裙,朝书房喊了一声:“吃饭了。”

何明应了一声,没出来。我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在意,坐下来给自己盛了碗汤。我们结婚七年,他做律师,我在一家国企做财务总监,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准点,规律,没什么意外。他忙,我也忙,周末能一起吃顿饭,已经成了我们之间不成文的仪式。

汤快喝完的时候,何明终于从书房出来了。他没去盛饭,直接在我对面坐下,双手交握放在玻璃餐桌上,指尖有些发白。

“沈清,”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有点干,“有件事,得跟你说。”

我夹了块排骨,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心里盘算着明天要去超市补点货,冰箱空了。

“我……”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爱上别人了。”

筷子上的排骨掉回碗里,溅起几滴汤,在手背上,有点烫。我没抬头,用纸巾慢慢擦掉,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瓷器相碰,发出很轻的一声“叮”。

“谁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好像问他明天天气怎么样。

“所里新来的实习生,晓曼。”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软了下去,是我很久没听过的语调,“她……很不一样。”

我点点头,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味道正好,不咸不淡,我炖了两个小时。

“然后呢?”我问。

何明似乎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他放在桌上的手握紧又松开,目光躲闪了一下,最终看向我,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沈清,我对不起你。我们离婚吧。家里所有的财产,房子、股票、车、存款,都归你。我净身出户。”

餐厅顶灯的光是暖黄色的,打在他脸上,能看清他眼角细微的纹路和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他穿着我去年给他买的灰色家居服,领口有点松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认真,甚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深思熟虑、公平合理的法律方案。

“我人归晓曼。”他补充道,像是完成最后的条款确认。

我看着他,看了大概有十几秒。脑子里没想什么,就是空。然后我点点头,说:“好。”

他愣住了,张了张嘴,大概准备好迎接的哭闹、质问、撕扯一样都没来,让他一拳打在了空气里。

“你……同意了?”他有点不确定。

“不然呢?”我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律师老公拟好的离婚协议,想必条件优厚,我有什么理由不同意?”

碗碟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我把没怎么动的菜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冬瓜排骨汤还剩下大半锅,我盯着那锅汤看了几秒钟,然后端起,慢慢倒进了水槽。油腻的汤水裹着炖烂的冬瓜和排骨,打着旋消失在黑洞洞的下水道口。

何明还坐在餐桌旁,背影有点僵硬。

我洗了手,擦干,走到他面前:“协议呢?打印出来吧。趁着我还没改主意。”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他大概设想过无数种场面,唯独没想过这一种——他的妻子,在听到他坦白爱上年轻实习生并提出离婚后,第一反应是冷静地处理剩菜,然后催他拿出协议。

“在……书房电脑里。”他声音有点哑。

“我去打印。”我说,转身往书房走。

我们的书房是共用的,两张并排的书桌,他靠窗,我靠墙。他的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没写完的案情分析。我挪动鼠标,找到那个名为“离婚协议(草案)”的文档,点开,拉到最后看了一眼财产分割条款。果然,列得清清楚楚:位于滨江花园的这套180平住宅(市值约1200万)归我;他名下股票账户当前市值约385万(大部分是我当初建议买的几支蓝筹和科技股)归我;他那辆开了三年的黑色奔驰E级归我;我们共同账户里的278万存款归我;他律师所的合伙份额及未来收益与我无关,他自愿放弃主张任何共同财产。

几乎是把我们结婚七年积累的所有物质东西,都划到了我名下。只有一条,他个人的衣物、书籍及私人物品由其带走。

我按下打印键,打印机在寂静的房间里嗡嗡作响,吐出一张张还带着热度的纸。

何明不知什么时候倚在了书房门口,看着我操作。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有些发白。

“你不再看看?”他问。

“你不是都列清楚了?”我把打印好的协议拢在一起,拿起桌上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借我用用。”

我在餐厅的玻璃餐桌上,一页一页翻看,签字。我的名字,沈清,两个字,我写了七年,在各种文件、报表、合同上。第一次,签在离婚协议上。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很稳,没有抖。

签完最后一页,我把协议推到他面前。

“该你了。”

何明坐下来,拿起笔,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盯着签名处,看了很久,然后飞快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有些潦草,不如平时给客户签法律意见书时那般从容有力。

“周一去民政局?”我收起自己那份协议,问他。

“……好。”他顿了顿,“我预约。”

“嗯。今晚你睡客房,还是我睡?”我一边问,一边把协议对折,放进一个空的文件袋。

他又愣住了,大概没想到还有“今晚”的问题。

“我……我睡沙发吧。”他说。

“随你。”我拿着文件袋,走向主卧,“对了,既然你净身出户,那尽快找房子搬出去。给你一周时间,够吗?”

“……够。”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

我关上了主卧的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我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里面的女人。三十六岁,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露出光洁的额头。眼角有细纹了,但不明显。身上是普通的棉质家居裙,沾了点油烟味。脸色有点白,但眼神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空洞。

我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拿起床头柜上我们的婚纱照。照片里,我穿着白色婚纱,笑得有点腼腆;何明穿着黑色礼服,搂着我的肩,意气风发。那是七年前,他刚独立执业不久,接了几个不错的案子,买了婚房,向我求婚。他说:“沈清,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他做到了。好房子,好车,不错的股票收益,银行里有存款。然后,他爱上了别人。

我把相框扣在床头柜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何明在客厅沙发上铺被子。接着是卫生间的水声,刷牙洗脸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我躺下来,关掉台灯。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耳朵里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还有客厅隐约传来的、何明翻身时沙发弹簧发出的细微吱呀声。

没有哭,没有心痛到无法呼吸,甚至没有太多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冰凉的疲惫,还有一丝荒诞的可笑感。

我爱他吗?也许爱过。但七年的婚姻,更多的是习惯,是合伙过日子,是共同经营一个叫“家”的有限责任公司。现在,合伙人撤资了,要带着他的“真爱”去开新公司。而我,作为被留下的那个,拿到了公司的全部资产。

听起来,我好像赢了。

可我躺在宽敞的双人床上,身边空了一半,只觉得这张床真大,真冷。

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微弱的光。远处隐约传来夜班公交驶过的声音,还有不知道哪家晚归的人,电梯到达时“叮”的那一声脆响。

这个我住了五年的家,每一个角落我都熟悉。厨房的抽油烟机有点不好清洗,卫生间的下水道偶尔会返味,客厅阳台的推拉门滑轮该上油了……这些琐碎的、实实在在的生活痕迹,从明天起,就要开始一点点抹去另一个人的存在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我常用的洗发水的淡淡香气,没有何明的味道。他很久不用这个牌子了。

也好。省得换了。

第二章

第二天我是被生物钟叫醒的。六点半,准时。

身边是空的,床单平整。我坐起来,发了会儿呆。客厅里很安静。我拉开卧室门,看到沙发上的被子已经叠好,放在一旁。何明不在。

餐桌上放着我的那份离婚协议,旁边压着一张便条,是他凌厉的字迹:“我去所里处理点事,顺便找房子。晚上谈。”

我拿起便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鸡蛋、牛奶和吐司。平底锅加热,倒油,打鸡蛋。蛋白遇到热油,迅速凝固,泛起焦黄的边。我用锅铲轻轻推动,脑子里想的却是,以后煎蛋只需要煎一个了。

吐司机“叮”一声弹出焦黄的面包片。我抹上花生酱,倒了一杯牛奶,坐在昨天何明坐的那个位置上,安静地吃完。阳光透过餐厅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光洁的玻璃餐桌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能看见空气中细微的尘埃在浮动。

一切如常,又一切都不一样了。

吃完早饭,我换了身衣服,拿起车钥匙和那份协议出了门。没开何明留下的那辆奔驰,开走了我自己的那辆白色丰田。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汇入周末上午不算拥堵的车流。我没有目的地,只是沿着环线慢慢开。

收音机里放着老歌,一个女声在幽幽地唱:“十年之后,我们是朋友,还可以问候,只是那种温柔,再也找不到拥抱的理由……”

我伸手关掉了。

车子不知不觉开到了江边。我把车停在观景平台附近,下了车。四月的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吹过来,有点凉。我靠在栏杆上,看着浑浊的江水缓缓东流。对岸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CBD,玻璃幕墙的高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何明的律师事务所就在其中一栋里。

实习生,晓曼。

我咀嚼着这个名字。很年轻的名字,应该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何明今年三十八,正是男人最有魅力也最危险的年纪。成功,体面,有经济实力,懂得照顾人——如果他愿意的话。对刚出校门、满怀憧憬又可能遇到些挫折的小姑娘来说,简直是致命的吸引力。

而我,三十六岁,国企财务总监,听起来也不错。但每天和数字、报表打交道,性格大概被磨得有些刻板无趣了。不会像小姑娘那样,用亮晶晶的眼神看着他,听他讲法庭上的唇枪舌剑,眼里满是崇拜。

风吹得脸有点僵。我转身回到车上,从包里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解锁,点开了微信。

我和何明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前天晚上,我问他回不回来吃饭,他回:“不回了,当事人约了谈事。”

往上翻,大多是这类简短的对话。关于水电煤缴费,关于父母生日买什么礼物,关于周末去谁家吃饭。没什么温存的话,像工作交接。

我点开他的朋友圈。他发得不多,最近一条是一个月前,转发了一篇他们律所获得某个奖项的新闻链接,配文:“继续努力。”下面有几个共同好友的点赞和恭喜。

没有那个“晓曼”的痕迹。至少,明面上没有。

我退出微信,启动车子。该去趟超市了,冰箱真的空了。

周末的超市人很多,大多是夫妻或一家三口,推着购物车,商量着买什么菜。我推着车,穿梭在货架间,拿了一盒鸡蛋,一桶牛奶,几包速冻水饺和馄饨,一些水果蔬菜。经过零食区,下意识地拿了两盒何明爱吃的柠檬味饼干,走到收银台排队时,才反应过来,又默默放回了旁边的货架。

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手脚麻利地扫码,抬头看我一眼,笑着问:“一个人吃啊?买点酸奶呗,今天有活动。”

我摇摇头:“不用了,谢谢。”

提着购物袋回到家,已经是中午。屋里还是我离开时的样子,安静,空荡。我把东西归置好,给自己煮了碗速冻馄饨。热汤下肚,身体才觉得暖了些。

下午,我开始整理东西。先从主卧的衣柜开始。何明的衣服占了一半空间,西装、衬衫、领带、休闲服,分门别类,挂得整整齐齐,大部分是我帮他打理熨烫的。我拿出几个大的收纳箱,把他的衣物一件件取下来,叠好,放进去。西装和衬衫怕皱,就用防尘袋套好,单独放在一边。

动作机械,脑子里却控制不住地闪过一些碎片。

这件藏蓝色条纹西装,是他第一次独立上庭时我陪他去买的,他说这个颜色显得稳重。

那件浅灰色羊绒衫,是我们结婚三周年去北海道旅行时买的,那边冬天真冷,他穿上就不肯脱了。

这条领带,是去年他生日我送的,他说太艳了,出庭不好戴,但私下场合戴过几次……

我把最后一件他的T恤塞进箱子,盖上盖子,用胶带封好。几个大箱子堆在墙角,占了不少地方。原本满满当当的衣柜,空了一半,露出后面米白色的隔板,看着有些刺眼。

接着是书房。他的专业书很多,厚重的法律典籍、案例汇编、期刊,占满了两个大书柜。我搬了把椅子,把高处的书一摞摞取下来,用绳子捆好。书很沉,灰尘在阳光里飞舞。还有他得的奖杯、奖牌,一些出席活动的合影。照片里,他通常站在中间或靠前的位置,笑容得体,意气风发。

其中一个相框里,是我们和他律所同事的合照,去年年会时拍的。他旁边站着几个年轻人,应该是助理或实习生。我拿起相框,仔细看。他右边站着一个女孩,很年轻,扎着马尾,穿着得体的套装裙,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眼睛弯弯的。照片下面有手写的标注:“XXXX年年会留念”。女孩胸前别着名牌,但字太小,看不清。

我把相框扣在桌面上,继续收拾。

抽屉里有一些零碎物品,钢笔、名片夹、没拆封的袖扣,还有几本旧的记事本。我随手翻开一本,是他几年前的工作笔记,字迹潦草,记录着案子的要点和思路。翻到后面某一页,角落里用很小的字,反复写着一个名字:“晓曼”。

笔迹很深,纸面都有些凹陷了。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和其他属于他的私人物品,一起放进一个纸箱。

收拾完书房,天已经擦黑。腰酸背痛。我坐在满是灰尘和杂物碎屑的地板上,看着客厅里堆起来的箱子、袋子,忽然觉得无比疲惫,还有一种巨大的、空落落的茫然。

这个家,我曾经花了那么多心思布置。沙发是我们跑了好几个家具城选的;窗帘是我一眼看中的亚麻料子;墙上的画是我在一次画展上买的,不是什么名作,但觉得颜色舒服;阳台上的绿植,我每周记得浇水……

现在,这个空间的另一半主人,要彻底离开了。这些共同的记忆和痕迹,需要我用时间一点点清除,或者习惯它的空缺。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我抬起头,看到何明推门进来。他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还有一个小型行李箱。看到客厅里堆成小山的属于他的东西,他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歉疚,又像是解脱。

“收拾得挺快。”他放下箱子和公文包,语气有些干涩。

“嗯。早弄完早利索。”我撑着地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吃了吗?”

“在……在外面吃了点。”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背上,然后意识到这个动作可能不太合适,又拿起来,有些无措。

“找到房子了?”我问。

“暂时找到一个短租的公寓,先过渡。”他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和我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下周末之前搬完。”

“好。”我点点头,“协议我签好了,你那份在餐桌上。周一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行。”

又是沉默。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她……”我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突兀,“那个晓曼,多大了?”

何明猛地看向我,眼神里带着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二十二。”他低声说,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今年刚毕业,来我们所实习。”

二十二。比我们结婚的时间还长。真年轻。

“她知道你结婚了吗?”我问,语气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

何明的脸色变了变,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西装裤的膝盖部位:“知道。一开始就知道。我……我没瞒她。”

“哦。”我点点头,“挺好。至少不是被骗。”

“沈清……”他往前倾了倾身体,双手交握,手肘撑在膝盖上,这是一个典型的谈判或恳谈姿势,“这件事,是我不对。是我对不起你。你……你可以骂我,打我,怎么都行。别这样……”

“别怎样?”我打断他,抬眼看他,“平静地签字,帮你收拾东西,问你房子找好没?何明,你觉得我该怎样?一哭二闹三上吊?抱着你的腿求你别走?还是冲到你们律所,当着所有人的面,扇那个小姑娘耳光,骂她狐狸精?”

我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话里的内容让何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有些狼狈。

“那是什么意思?”我靠在沙发背上,觉得有点累,“事情已经这样了。你爱上了别人,要离婚,要净身出户。条件我都接受。那我们之间,除了尽快办完手续,两清,还有什么可说的?需要我表演一出怨妇戏码,来衬托你们真爱的伟大和我的不堪吗?”

何明被我的话噎住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他可能习惯了法庭上的逻辑交锋,习惯了用条款和证据说话,却不习惯我这样直白到近乎冷酷的平静。

“我……我只是觉得,我们好歹夫妻一场……”他终于挤出这句话。

“是啊,夫妻一场。”我重复了一遍,笑了笑,但眼里没笑意,“所以,好聚好散。你给你的真爱一个交代,我拿我应得的财产。很公平。”

我站起身:“我累了,先去洗澡。客房床单是干净的,你可以睡那里。主卧的门我会锁,希望你理解。”

说完,我没再看他,径直走向主卧,拿上睡衣,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我才感觉到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和冰凉。我撑着瓷砖墙壁,低下头,任由水流打在头发上、脸上。眼前一片模糊,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但我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抽动了几下,很快就平复下来。

哭有什么用?哭能让他回心转意?还是能让时间倒流?

都不能。

那不如省点力气。

洗完澡出来,客厅的灯还亮着,但何明不在。客房的房门关着,门下缝隙透出一点光。我擦着头发,走进主卧,反锁了门。

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我拿起手机,屏幕干净,没有任何新消息。父母那边还不知道,朋友同事更不知道。明天,或者后天,这个消息就会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惊讶,同情,好奇,或许还有幸灾乐祸。我能想象那些目光和背后的议论。

“沈清啊,平时看着挺精明能干一女的,不也没看住老公?”

“听说老公跟个小实习生跑了,真是……”

“财产都归她了?那也划算,有钱怕什么。”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别人的眼光和议论,伤不到我。真正让我觉得空洞和茫然的,是生活突然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熟悉的轨道戛然而止,前面是一片浓雾,看不清方向。

三十六年的人生,读书,工作,结婚,按部就班。我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退休,老去。可现在,剧本被强行改写,我得独自面对接下来的空白页。

旁边房间里,是我即将成为前夫的男人。他或许也在辗转反侧,想着他年轻的、充满活力的“晓曼”,想着他“净身出户”但“奔向真爱”的新生活。

我们隔着一道墙,却像隔着一整个星河。

第二天是周日,我起得晚了些。出房门时,何明已经起来了,坐在餐厅吃早餐,面前摆着一杯咖啡和两片烤吐司。看到我,他动作顿了一下。

“早。”他说。

“早。”我走进厨房,给自己泡了杯蜂蜜水。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我上午去趟公寓那边,放点东西。下午回来继续收拾。”

“嗯。”

“你……有什么要我帮忙搬的,或者处理的,跟我说。”他语气有些不自然。

“暂时没有。”我端着杯子,靠在厨房门框上,“你自己的东西处理好就行。大件家具你不带的,我会看着处理。”

“好。”他几口吃完吐司,喝完咖啡,起身拿起外套和车钥匙,“那我先走了。”

“等等。”我叫住他。

他回头。

“车钥匙,”我指着他手里的奔驰车钥匙,“协议上说,车归我。包括使用权。”

何明的脸瞬间涨红,握着钥匙的手紧了紧,然后慢慢松开,把钥匙串从钥匙圈上解下来,放在了玄关的柜子上。那里本来挂着我们两把车钥匙,现在只剩下我丰田车那把孤零零的。

他没说话,拉开门走了。门关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咔哒”声。

我走过去,拿起那把还带着他体温的奔驰车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看了一会儿,我把它扔进了放杂物的抽屉。

下午,何明果然回来了,还带了几个大的编织袋,默默地把他的书、衣服、一些个人用品分批搬下楼。我待在书房,整理我自己的东西,没去帮忙,也没去看。偶尔能听到电梯运行的声音,和他有些沉重的脚步声。

到了傍晚,客厅里堆放的属于他的东西少了一大半,显得有些空旷。他最后一次上来,额头上带着汗,喘着气。

“差不多了。剩下的……一些文件和不太急用的,我下周再来拿一次,行吗?”

“可以。”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不过两天,他脸上有胡茬,眼眶下有淡淡的黑影,看起来也有些疲惫,但眼神深处,有一种异样的光亮,那是即将开始新生活的、压抑不住的期待。

“那……我走了。”他说,拎起最后一个背包。

“何明。”我又叫了他一声。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眼神里有疑问,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祝你幸福。”我说,语气平淡无波。

他怔住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声说了句:“你也保重。”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这次,没有“咔哒”的关门声,门是自动掩上的,发出轻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楼下,何明把那几个大编织袋塞进一辆出租车的后备箱,然后坐进后座。出租车启动,亮着尾灯,很快汇入车流,消失在拐角。

我放下窗帘,走回客厅中央,在空旷的、只剩我一个人的房子里,慢慢转了个圈。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来,给地板铺上一层暖金色。灰尘在光柱里安静地飞舞。

一切都结束了。

又或者,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

周一早上,我起得很早。特意选了一套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套裙,里面是米白色丝质衬衫,化了淡妆,把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镜子里的女人,神色平静,眼神里看不出波澜,只有嘴角习惯性地微微抿着,显得干练而疏离。

今天要去离婚,总不能太狼狈。

出门前,我拿起那份离婚协议,放进公文包。又检查了一下户口本、身份证、结婚证。红底金字的结婚证,照片上的两个人笑得有点傻。七年,换两个绿本。

我开车到民政局时,还差十分钟九点。周末刚过,周一早上,民政局门口人不多。我停好车,没下去,坐在车里等。看着民政局那栋有些年头的建筑,灰扑扑的,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多少人来这里欢天喜地地领走红本,又有多少人,像我们一样,来换回绿本。

九点过五分,何明还没到。我拿起手机,想给他打个电话,又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

九点十分,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何明从车上下来。他也穿着西装,但没打领带,头发有些乱,脸色看上去比昨天更憔悴些。他快步走到民政局门口,左右张望,看到了我的车,走过来。

我拿起包,下车。

“抱歉,路上有点堵。”他说,气息有些不匀。

“没事。”我说,抬头看了看民政局的门,“进去吧。”

离婚登记处在二楼,结婚登记处在一楼。我们上楼的时候,正巧碰到一对满脸喜气、手挽着手的年轻人下楼,女孩手里紧紧攥着红本本,男孩正低头笑着跟她说什么。他们与我们擦肩而过,带起一阵甜蜜的风。

何明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离婚登记处人不多,前面只有一对夫妻在办理,看起来四十多岁,两人坐得很开,各自看着手机,脸色都不太好。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表情严肃,公事公办。

很快就轮到我们。我们并排坐在柜台前的椅子上,递上材料。

大姐接过,翻开结婚证看了看,又抬头看看我们俩:“想好了?”

“想好了。”我们几乎同时开口。

大姐没再说什么,开始核对证件,打印表格。“离婚协议书带了吗?”

“带了。”我把协议递过去。

大姐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尤其在财产分割那里停顿了一下,看了何明一眼:“净身出户?自愿的?”

“自愿的。”何明回答,声音不大,但清晰。

大姐点点头,没再多问,拿出几份文件让我们签字、按手印。红色的印泥,按下去有点黏。然后是拍照,制作离婚证。

整个过程很快,不到二十分钟。当那两本墨绿色的小本子递到我们手里时,我感觉何明似乎轻轻吐了一口气。

“好了。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大姐公式化地说了一句,开始叫下一对。

我们起身,一前一后走出登记处。站在楼梯口,外面阳光很好,有些刺眼。

“我……我开了车来,送你?”何明问。

“不用,我开车了。”我扬了扬手里的车钥匙。

“……好。”他顿了顿,“那……再见。”

“再见。”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下了楼,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也转身,从另一侧的楼梯下去。我们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像两条短暂相交后又各自奔流的线。

坐进车里,我把那本崭新的、还带着点机器温度的离婚证拿出来,翻开看了看。照片是刚才拍的,两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僵硬,眼神没有交汇。然后我把它和结婚证放在一起,塞进了公文包最里层的夹袋。

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也没有悲痛欲绝。就是一种木然的平静,好像完成了一件拖了很久、不得不办的手续。

我发动车子,开往公司。今天还有一堆报表要看,季度审计要准备,生活不会因为离婚就按下暂停键。

到了公司,一切如常。格子间里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同事压低声音的交谈,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纸张的味道。我走进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关上门,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

十点多的时候,内线电话响了,是部门助理小赵,语气有点小心翼翼:“沈总,前台说有人找您,姓何,说是您……家人。让他上去吗?”

何?大概是何明还有什么东西没拿,或者手续上有什么问题。我皱了皱眉:“让他上来吧。”

几分钟后,敲门声响起。我说:“请进。”

门开了,进来的却不是何明,而是一位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深紫色针织外套的老太太。我愣了一下,立刻站起来:“妈?您怎么来了?”

是何明的母亲,我的前婆婆。老太太平时住在城东,离我们这儿有点距离,一般都是周末或节假日我们去看她。今天不是周末,她怎么突然跑来了?而且,脸色不太好。

“清清啊……”何母走进来,反手关上门,没像往常那样带着笑,眉头紧锁,眼圈也有些红,像是哭过。

我心里咯噔一下,隐隐猜到了什么。难道何明这么快就跟家里摊牌了?

“妈,您坐。喝点水。”我扶她在沙发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

何母没接水杯,一把抓住我的手,她的手有些凉,还在微微发抖:“清清,你跟妈说实话,你跟明明……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看着她焦急担忧的眼神,心里叹了口气。纸包不住火,何况何明那边动作这么快。

“妈,”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些,“我和何明……今天上午,刚去办了离婚手续。”

“什么?!”何母猛地提高声音,手一抖,水杯里的水溅出来一些,打湿了她的裤脚。她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满脸的不可置信,“离……离婚?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啊?怎么好好的突然就……”

“不是突然,妈。”我抽了张纸巾,擦掉她裤脚上的水渍,“我们……可能不太合适了。分开对彼此都好。”

“是不是明明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何母不傻,立刻抓住了重点,声音发颤,“是不是他在外面有人了?你说!你告诉妈!”

我沉默了一下。这个否认没有意义,何母迟早会知道。

我的沉默等于默认。何母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抓着我的手用力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真的?是真的?!这个混账东西!他怎么敢!他怎么对得起你!对得起这个家!”

她情绪激动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我今天早上,碰到老周,就是明明他们律所那个周律师的爱人,在菜市场……她看我的眼神怪怪的,说话也支支吾吾……我心里就犯嘀咕……打明明电话,一直没人接……我实在不放心,就过来看看你们……没想到……没想到……”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又是心痛又是气愤:“那个女的是谁?啊?是不是他们单位的?你说!妈给你做主!”

“妈,您别激动,小心身体。”我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何母有高血压,不能受太大刺激。

“我能不激动吗?!这个杀千刀的!我这就去找他!”何母说着就要站起来,被我按住。

“妈,事情已经这样了。手续都办完了。”我平静地说,“您去找他,除了让他难堪,让你们母子吵架,改变不了什么。何明是成年人了,他做的选择,他自己负责。”

“可是……可是这算什么啊!七年!你们结婚七年了!他一直说你好,说你懂事,能干,是贤内助……怎么突然就……就被外面的狐狸精迷了眼啊!”何母捶胸顿足,眼泪止不住地流,“清清,是妈没教好儿子,是妈对不起你……”

看着老人这样,我心里也不好受。何母一直对我很好,拿我当亲女儿待。这两年催我们要孩子,也是抱着想抱孙子的心态,并非恶婆婆。如今儿子做出这种事,最伤心难堪的,恐怕是她。

“妈,您别这么说。这件事,您没有对不起我。何明也没有。”我递给她纸巾,“感情的事,勉强不来。他……找到了他更想要的,我尊重他的选择。至少,他在财产上没有亏待我。我们好聚好散,您也别太伤心,保重身体要紧。”

何母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了:“你这个傻孩子……你怎么还替他说话……他都这样对你了……你以后可怎么办啊……”

“我没事的,妈。”我扯出一个笑容,虽然知道可能比哭还难看,“我有工作,有能力,现在房子车子存款都有,日子不会难过的。您放心。”

“我能放心吗?!”何母哭道,“一个女人家,离了婚,以后……”

“妈,”我打断她,语气温和但坚定,“现在时代不一样了。离婚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事。我能照顾好自己。您要是真为我好,就保重好您自己的身体,别为这事气坏了。何明那边……您也看开些。他毕竟,是您儿子。”

何母听了这话,哭得更伤心了,嘴里不停地骂着“不孝子”、“混账”,又拉着我的手,一遍遍说“委屈你了”、“何家对不起你”。

我默默地给她拍着背,任由她哭诉。办公室隔音不错,但偶尔还是有同事经过门口,透过玻璃墙好奇地往里张望。

等何母情绪稍微平复一些,我才劝她:“妈,我送您回去吧。您一个人来的?怎么来的?”

“我……我坐公交来的。”何母擦了擦眼泪,眼睛红肿。

“我送您。”我扶她起来,拿上她的包和我的车钥匙,“您先回家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何明那边,等他冷静下来,会跟您解释的。”

何母点点头,又摇摇头,唉声叹气。

我扶着她走出办公室,对助理小赵交代了一句“我出去一趟”,然后在同事们各种复杂的目光中,扶着何母进了电梯。

送何母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抹眼泪,断断续续地说着何明小时候的事,说他以前多听话,多上进,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安静地开车,偶尔附和两句。

到了何母住的小区楼下,我停好车,坚持把她送上楼,安顿好,给她倒了水,看着她吃了降压药,又叮嘱邻居阿姨帮忙照看一下,才离开。

回到车上,我靠在方向盘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应付何母,比应付离婚手续更累。那是真心实意的心疼和愧疚,沉甸甸地压过来,让我几乎要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微信。我拿起来看,是闺蜜周婷发来的:“晚上有空没?老地方,喝一杯?听说你‘放大假’了?”

周婷在银行工作,消息灵通,看来是知道什么了。我回了个“好”字。

晚上七点,我如约来到我们常去的一家清吧。周婷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卡座,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坐下,她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什么情况?我今天听我们支行小刘说的,她老公在明致所(何明的律师事务所),说何大律师为了个实习生,要抛妻弃子……不对,你们也没孩子……反正就是闹离婚,所里都传遍了!真的假的?”

“真的。”我接过服务生递来的菜单,点了杯长岛冰茶,“今天上午刚办完手续。”

“我去!”周婷瞪大眼睛,一脸震惊加愤怒,“何明他脑子被驴踢了?那个实习生怎么回事?你见过吗?是不是特漂亮?特会撩?”

“没见过。二十二岁,今年刚毕业。”我语气没什么起伏。

“二十二?!”周婷声音拔高,引来旁边一桌人侧目,她赶紧压低声音,“何明都快四十了吧?老牛吃嫩草,他也不嫌咯牙!你们这才结婚几年?七年之痒还真不是白说的!你就这么同意了?财产怎么分的?可不能便宜了那对狗男女!”

“他净身出户。房子、车、存款、股票,都归我。”我说。

周婷愣了一下,显然这个结果有点出乎她的意料:“全……全都给你?他舍得?他那个律所合伙人身份呢?那可是下金蛋的鸡!”

“他说律所份额和未来收益归他,其他的都给我。协议上写清楚了。”

周婷咂咂嘴,表情复杂:“算他还有点良心……不对,有个屁良心!有良心能干出这种事?这是拿钱买心安呢!”她愤愤地戳着杯子里的柠檬片,“那你呢?你就这么答应了?不闹?不搞臭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