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78年的雨像是有毒,落在大巴山上,激起一股子腐烂的草木味。
赵大海上山救沈雅秋的时候,没想过这辈子会被这个漂亮的城里知青毁掉。
他在漆黑潮湿的阎王坑里,磨烂了脊背,撕裂了指甲,才把命悬一线的沈雅秋背回阳间。
谁知沈雅秋转头一指,说他是在坑里施暴的畜生。
赵大海进了大牢,他爹气死在土路边。
十八年后,赵大海成了大老板回乡,在县城最亮堂的宾馆门口,一个满头白发的清洁工婆娘却突然疯了似的冲过来……
1978年的秋天,红旗大队被雨水泡软了。
知青点的屋檐总是漏水,滴答滴答地响,像是一场没完没了的丧礼。
那一年的风里带着一股子焦躁。第一批返城指标的名额像是一块肥肉,吊在那些城里娃的鼻尖前,让他们一个个变得眼眶通红,看谁都像仇人。
沈雅秋是知青里最扎眼的一个。
她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领口翻得整整齐齐。即便是在插秧锄地的时候,她身上也带着一股子淡淡的香皂味,跟村里那些满身泥垢的婆娘完全不一样。
赵大海记得很清楚,那天他在河边洗锄头,沈雅秋路过,脚下一滑,还是他伸手扶了一把。
那时候沈雅秋红着脸说:“谢谢你,大海哥。”
那声音细细的,像猫爪子在赵大海心尖上挠了一下。
赵大海是个粗人,在山里长大,只会使蛮力。他爹赵老汉总说:“大海,离那些城里娃远点,他们心里弯弯绕多,咱们这种老实巴交的猎户守不住。”
赵大海没当回事。
他总觉得沈雅秋那双眼睛里有水,清亮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
可那是1978年,回城的名额只有两个。
知青组组长何建国是个狠茬子。他爹在城里有点小权力,他在大队里也横着走。何建国一直盯着沈雅秋,像狗盯着骨头。
大伙儿私下里都说,沈雅秋要想回城,就得跟了何建国。
沈雅秋不肯。
她为了争表现,每天天不亮就上山采药,晚上还要在大队部帮着整理账目。
出事那天,雨下得特别大,山上的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牛奶。
“沈雅秋不见了!”
傍晚时分,知青点传出惊叫声。
何建国领着一帮男知青在泥地里乱窜,扯着嗓子喊,可除了风声,什么回应也没有。
赵大海当时刚从后山拎着两只野兔回来,看见大队部乱成了一锅粥。
“沈知青早晨往‘阎王坑’那边去了。”一个小知青哭丧着脸说。
“阎王坑?”赵大海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老猎户都不敢轻易靠近的地方。
那是个天然形成的漏斗洞,洞口藏在密集的灌木丛里,下头深不见底,常年积着脏水,还有不知道多少年的烂叶子和死牲口。
“你们这帮笨蛋,往那边喊有个屁用!”赵大海把兔子往腰间一别,冷着脸说,“阎王坑吃人不吐骨头,得带绳子!”
何建国看着赵大海,眼神里带着一股子阴冷的劲头:“赵大海,你逞什么能?要是人死在里头,你负责?”
“我不负责,但我能救命。”赵大海没废话,跑回家拿出了压箱底的麻绳。
那是他爹用老山棕搓的,结实得能拉住一头疯牛。
雨越下越大,手电筒的光打在雾气里,只能看见一团晃动的白晕。
阎王坑到了。
洞口周围的杂草有被踩踏的痕迹,一直延伸到那个漆黑的裂缝边缘。
“沈雅秋!沈雅秋!”何建国站在洞口喊,声音都在打颤。
底下传来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猫叫声。
“在底下。”赵大海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我下去。”
“你疯了?”村里的几个老人劝道,“大海,这洞里有毒烟,进去了可能就上不来了。”
“绳子另一头栓在石礅上。”赵大海把麻绳往腰上一勒,打了个死结。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缩在雨衣里的男知青,一个个缩头缩脑。
赵大海冷哼一声,双脚抵住石壁,整个人往深渊里坠去。
洞里冷,那种冷是钻进骨头缝里的。
手电筒的光在洞壁上晃动,赵大海看见了潮湿的苔藓,还有惊慌逃窜的蜈蚣。
越往下,腐臭味越重。
他的鞋底踩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滑了一下,整个人猛地撞在石壁上,左肩膀传来一阵剧痛。
“沈雅秋,听得见吗?”
“救……救命……”
声音是从洞底的一个石台传来的。
赵大海落到洞底,手电筒的光扫过去,在那堆腐烂的树叶和积水中,沈雅秋缩成了一团。
她的确良衬衫被划得稀烂,雪白的肩膀露在外面,沾满了黑红色的泥巴。
更吓人的是她的右腿,弯成了一个古怪的弧度。
“别怕,我来了。”赵大海喘着粗气走过去。
沈雅秋看见赵大海,眼神里全是恐惧和求生的渴望,她死死抓住赵大海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肉里。
“大海哥……救我……我不想死在这儿……”
赵大海脱下自己的黑棉袄,直接裹在她身上。
“忍着点,我得背你上去。”
他把沈雅秋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用那根麻绳把两个人的身体紧紧勒在一起。
沈雅秋的身体很轻,但在这种几乎垂直的洞穴里,每往上爬一寸都是在跟阎王爷抢人。
赵大海的手指抠进石缝里,指甲盖很快就翻开了,血顺着手背流到沈雅秋的衣服上。
他的脊背抵在粗糙的岩石上,每挪一下,那层皮就像是被砂纸活生生地揭掉一层。
“大海哥,你流血了……”沈雅秋在他耳边哭。
“闭嘴,抓紧了。”赵大海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在跳。
雨水顺着洞口灌进来,打得他睁不开眼。
有那么一瞬间,绳子剧烈晃动,赵大海差点没抓住凸起的石块。
他在黑暗里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像是一台破旧的风箱。
等他终于爬出洞口,整个人瘫在泥地上,嗓子眼里全是血腥味。
沈雅秋被众人接了过去,送往医务室。
赵大海躺在雨水里,看着黑漆漆的天,觉得心里舒坦。他觉得自己救了一个人,救了一个像花一样的女知青。
他爹赵老汉跑过来,扶起赵大海,看着他血肉模糊的脊背,老头子眼眶红了。
“儿啊,这种命,咱们下回别拼了。”
赵大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爹,那是条命啊。”
赵大海在家里躺了两天。
背上的伤口被雨水泡过,发了炎,烧得他迷迷糊糊。
他爹赵老汉用山里的草药给他敷上,一边敷一边叹气。
第三天头晌,村里响起了急促的敲锣声。
赵大海刚能下地,就看见何建国带着大队的治保主任,还有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冲进了自家的土院子。
“赵大海,你还没死呢?”何建国一脸阴沉,手里攥着一件破烂的的确良衬衫。
“你啥意思?”赵大海扶着门框,脸色惨白。
“沈知青醒了,她把你在洞底下干的好事全交代了!”何建国猛地把那件衬衫摔在赵大海脸上。
赵大海愣住了,鼻尖闻到的是衬衫上残留的血腥味。
“我在洞底下救了她的命!”
“救命?”何建国冷笑一声,“你那是见色起意!沈知青说,你下到坑里,见她动弹不得,就撕了她的衣服,把她给糟蹋了。这衬衫上的裂痕,就是你施暴的证据!”
“你胡说八道!”赵大海喉咙里发出一声怒吼,正要冲上去,被几个年轻后生扑倒在泥地里。
他背上的伤口裂开了,鲜血渗出了纱布。
“走,去大队部对质!”何建国吐了一口唾沫。
大队部的院子里围满了人。
村民们议论纷纷,看赵大海的眼神从敬佩变成了嫌恶。
沈雅秋坐在那张漆黑的木椅上,腿上打着简陋的夹板,脸色比纸还白。
她低着头,肩膀不停地抖动,像是在极力忍受某种巨大的羞辱。
“沈知青,你别怕,大伙儿给你作主。”治保主任走过去,语气和蔼。
“你说,赵大海在坑里到底对你干了啥?”
赵大海抬起头,死死盯着沈雅秋。
他在心里喊:沈雅秋,你说话啊!你告诉他们我是怎么背你上来的!
沈雅秋慢慢抬起头,那双曾经让赵大海心颤的清亮眼睛里,此刻全是死灰般的绝望,还有一种让赵大海感到陌生的阴冷。
她颤抖着举起右手,食指尖尖地指向赵大海。
“是他……他那天……他说救我,其实是想要我的命……他在底下……撕我的衣服,摸我的身上……我喊救命,他掐着我的脖子,说我要是不从他,就把我扔在水里淹死……”
沈雅秋的声音虽然细,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却像惊雷一样。
“你撒谎!”赵大海像头被激怒的野兽,“我救你的时候,你连气都快没了,我哪有心思干那个?我是为了让你暖和点,才把我的棉袄给你!”
“那是因为你做贼心虚!”何建国大喊道,“沈知青的清白毁在你手里,她为了回城,能拿这种事开玩笑吗?”
赵大海突然明白了。
返城名额。
如果沈雅秋被人在洞里待了一夜的事儿传出去,她的名声就毁了,指标肯定保不住。
但如果她是阶级敌人的受害者,是那个勇敢抵抗流氓犯罪的英雄,那她回城的路就稳了。
她牺牲了赵大海,换回了她的前程。
“沈雅秋,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赵大海咆哮着。
沈雅秋又低下了头,只是哭,一句话也不再说。
赵大海被五花大绑起来。
他爹赵老汉在大队部外面,“扑通”一声跪下了。
“主任啊,大海这娃我了解,他胆子再大也不敢干这事啊!他是为了救人啊,你们看看他的后背,肉都烂了啊!”
赵老汉在那儿磕头,额头上全是血。
何建国走过去,飞起一脚把老汉踹开:“滚开!老流氓生个小流氓,这就是坏分子根子不干净!”
赵大海看着父亲在泥水里打滚,目眦欲裂。
赵大海被带走那天,天还是下着雨。
他在囚车里,看着沈雅秋穿着那件洗干净的的确良衬衫,拎着小皮箱,登上了回城的长途汽车。
她上车前看了一眼赵大海的方向。
那是赵大海这辈子见过的最狠的眼神,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赵大海被判了重刑。
在那个人人自危的年代,流氓罪是大罪。
赵老汉回乡后,成了全村的笑话。赵家的祖坟被人泼了粪,家里的猎枪被没收了。
老汉憋了一口气,在赵大海入狱的第二个月,就死在了自家那个破茅草屋里。
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
村里没人肯帮着下葬,最后还是几个远亲悄悄把他抬上山埋了。
赵大海在牢里待了整整十年。
他没喊过冤,因为他知道,在这片山里,沈雅秋那一指,已经把真相钉死在阎王坑底下了。
出狱那天,赵大海已经三十岁了。
他回了一趟大巴山,去他爹坟前磕了三个头。
他没进村,只是在山头上看着红旗大队那些熟悉的炊烟,眼神冷得像冰。
他去了南方,去了那个到处是塔吊和工地的地方。
赵大海没别的本事,就是命硬。
他在工地上搬砖,一天干十六个小时。人家不敢干的活,他干;人家嫌累的活,他抢。
他带过小工,拉过工程队,最后成了劳务老板。
他把那些同样被生活挤兑出来的山里汉子聚在一起,凭着一股子狠劲,在深圳的钢筋水泥林里闯出了名堂。
十八年过去了。
赵大海变了。
他剪掉了当年那一头乱糟糟的发,穿上了名牌西装。但他脊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永远都在。
每到阴雨天,那些伤疤就隐隐作痛,像是在提醒他,曾经有一个叫沈雅秋的女人,是怎么一刀一刀剜掉他的心的。
1996年,县里招商引资。
赵大海作为“成功企业家”,带着车队和投资协议,回到了这个让他做梦都想一把火烧掉的县城。
1996年的夏天,县城的热浪滚滚。
青石镇最好的“青石宾馆”门口,拉起了红横幅,欢迎港粤投资商。
赵大海从一辆锃亮的皇冠轿车上下来,皮鞋踩在平整的水泥地上,发出的声音清脆有力。
他身后跟着助理和几个县里的干事,大家都在夸赵总年少有为,不忘家乡。
赵大海面无表情,他看着那些巴结的面孔,心里只觉得可笑。
当年他被抓走的时候,这些人也是这样围在路边看戏。
“赵总,这边请,县长已经在楼上等您了。”一个干事殷勤地引路。
赵大海正要迈上台阶,宾馆门边的一个身影晃了他的眼。
那是一个推着灰色垃圾车的清洁工。
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脏工作服,腰弯得很低,像是一只常年驮着重壳的蜗牛。
她手里拿着一把破扫帚,正吃力地清扫着台阶缝里的烟头。
一阵风吹过,路边的废纸被卷起,清洁工慌乱地去追,不小心撞到了一个提着公文包的路人。
“长没长眼啊!一身臭汗往哪儿撞呢?”路人嫌恶地拍了拍西装。
清洁工连连点头,声音嘶哑而卑微:“对不住,对不住……我这就扫干净……”
赵大海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这声音……
这声音虽然像是被砂纸磨过,虽然带着一种被生活压垮的怯懦,但他听过。
他在那个阴冷的阎王坑里听过,他在那个绝望的大队部院子里听过。
他慢慢转过头,死死盯着那个清洁工。
那婆娘听到动静,也抬起了头。
她的头发几乎全白了,干枯得像路边的杂草。脸上的皮肤满是褶皱,眼角塌陷得厉害。
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清亮如水的眼睛,此刻布满了惊恐和浑浊。
赵大海看见她胸口挂着的一个红色塑料牌,上面写着名字:沈雅秋。
十八年。
当年那个高傲的、穿着白的确良衬衫的女知青,变成了眼前这个卑微如尘土的清洁工。
沈雅秋也看见了赵大海。
她看着这个西装革履、前呼后拥的男人,看着那张依稀还有当年轮廓的脸。
她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大海……”她颤抖着吐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赵大海冷笑一声,那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笑。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台阶的高处,俯视着她。
这种俯视,他等了整整十八年。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不明白这位贵客为什么盯着一个捡垃圾的婆娘看。
沈雅秋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哆嗦,她的眼神里先是难以置信,接着是羞愧,最后突然迸发出一种诡异的、濒死求生般的疯狂。
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全然不顾周围那些诧异和鄙夷的目光。
她当众扑通一声跪在石阶上,膝盖撞击地面的响声让所有人侧目。她哭喊的不是“对不起”,而是:“大海,救救我,当年的那个人不是你,救救我儿子!”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