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亲家母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给外孙剥虾。
"亲家,您来得太勤了,小两口有压力,您也该让他们自己过。"
她的语气不算难听,就是那种笃定的,像在说一个不需要讨论的结论。
我把手里的虾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朝她笑了一下,说:"您说得对,是我没想周全,以后注意。"
那天回家,我做了一件事——打开手机,取消了已经预付了三个月费用的早教班。
两周后,女儿打来电话,声音比以前软了许多。
我叫罗玉兰,退休前在合肥一所小学教了三十二年语文,教过的学生加起来将近一千个,但我这辈子最用心教的,是我的外孙,沈家的孩子,叫沈一诺。
女儿沈雨婷嫁给了徐明阳,是她大学的同班同学,两个人在南京安了家,徐明阳做软件开发,沈雨婷在一家外资公司做人力资源,日子过得紧绷但不算难,就是那种典型的年轻夫妻,收入可以,时间不够,什么都想做好,什么都捉襟见肘。
一诺出生的时候,我二话不说收拾了行李去南京。
那时候女儿刚出月子,一脸茫然,抱着孩子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我一进门,接过孩子,说你去睡觉,剩下的妈来。她看着我,眼眶红了,说了一句"妈,幸好有你"。
就这一句话,我觉得这趟来值了,怎么辛苦都值。
我在南京一待就是两年。
这两年,我把一诺带成了一个会跑、会跳、会缠着我讲故事的小人儿。他叫我"外婆",叫得那么顺溜,叫得我每次听见都要在心里软一大块。我教他认字,教他数数,带他去公园认花认草,每次出门他都要拉着我的手,手心里是那种小孩子特有的温热,软乎乎的,攥着我的手指不放。
那两年,是我退休以后过得最充实的日子,也是我离自己心里那个位置最近的时候。
但人事都有两面,充实里头,也有难熬的地方。
徐明阳的父母住在南京本地,就在隔壁区,离女儿家不到二十分钟的车程。婆婆叫钱淑芬,是个说话爽利的人,退休前在银行做柜员,做事讲效率,讲规矩,讲一个"明明白白"。她对一诺也好,隔三差五过来看,带东西,抱孩子,奶奶前奶奶后地叫,一诺见了她也亲热。
我和钱淑芬,表面上相处得好。
吃饭一起吃,话也聊得来,说说孩子,说说天气,说说南京哪个菜场的菜新鲜,都是家常话,没有什么硬梗。
但有一种东西,是藏在家常话下面的,说不准,摸不着,偶尔才会露一下头。
第一次露头,是在一诺一岁半的时候。
那天钱淑芬过来,正好我在教一诺认颜色,拿了几块彩色积木,一块一块指给他看,说红色、黄色、蓝色,他跟着学,说得磕磕巴巴,但在努力。钱淑芬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了句:"亲家,一岁半学这个会不会太早?小孩子要顺其自然,不要压力太大。"
我说不早,语言敏感期就是这个阶段,我教了三十年书,这个我有数。
她笑了笑,没再说,但那个笑里有一点什么,我感觉到了,但没有深究。
第二次,是关于辅食的事,第三次,是关于一诺的睡眠时间,每一次都不大,都是几句话的事,说完就过去了,但过去了之后,会留下一点痕迹,像水在石头上流过,干了,但石头的纹路里有点湿。
日子就这么过,我没有太放在心上。
我来的频率,是每周来两次,周二、周五,风雨无阻。来了做饭,陪一诺玩,有时候帮着做点家务,傍晚再回去。一诺那时候报了一个早教班,是我出的主意,也是我帮忙选的,每周三次课,我送他去,坐在家长区等他,课上完了带他去楼下的广场溜达一圈,买个冰淇淋,才回去。
那个早教班,我觉得好,课程设计用心,老师有耐心,一诺每次去完了都很兴奋,回来要跟我讲今天学了什么,小手比划着,眼睛里全是光。
我帮他报了三个月,一口气预付了费用,觉得这件事我做对了。
出事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
那天我提早来了一点,带了一诺爱吃的虾,准备做一个蒜蓉粉丝蒸虾,要剥壳去线,费工夫,得早点开始。钱淑芬那天也在,是徐明阳叫来的,说帮忙看一下孩子,他和雨婷要去谈一个事,要出去两个小时。
两个姥姥在家带一个孩子,这种事也有过,通常还挺好,两个人换着来,也不累。
我在厨房剥虾,钱淑芬在客厅陪一诺搭积木。
快剥完的时候,钱淑芬从客厅走进来,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说:
"亲家,我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抬起头,说:"说吧,没关系。"
"您这两年来得很勤,每周两次,加上早教班三次,基本上我们来,都能碰见您,"她说,"小两口压力大,他们不好意思说,我说一句,您来得太勤了,让他们自己过。"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嗡嗡响着,那个声音忽然显得很大,把别的声音都盖住了。
我手里还拿着那只虾,没放下,也没动。
钱淑芬的语气没有恶意,她说这话的样子,是那种真的觉得自己在帮忙的样子,是那种"我替别人说了他们不敢说的话"的坦然。
我在心里过了一遍那句话,"来得太勤","让小两口压力大","让他们自己过"。
然后我把手里的虾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对钱淑芬笑了一下。
"您说得对,是我没想周全,以后注意。"
她点了点头,像是松了口气,"您别多心,就是随口一说,为了孩子们好嘛。"
"嗯,我明白,谢谢您说。"我说,"虾快好了,我接着做,您去陪一诺吧。"
她出去了,我转回来,面对那一盆虾,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南京的天,那天下午是阴的,云压得有点低,像是要下雨,又没下。
我把那盆虾做完,端上桌,陪一诺吃了晚饭,哄他洗了澡,讲了一个故事,等他睡着了,才收拾东西,跟雨婷说了声回去了,下楼,叫了辆车,回到我住的那个租来的小单间。
那个单间是我来南京之后自己租的,雨婷说妈你住我们这里,我说不用,我住外面清静,也给你们空间。月租两千三,合肥的退休金够用,我自己掏,没跟任何人说过。
回到单间,我坐在床沿上,没开灯,就那么坐着,窗外的路灯把一点橘黄色的光透进来,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
我把那句话在心里又翻了一遍。
来得太勤。
让小两口压力大。
我想,我每周来两次,是压力。那早教班,我出主意,出钱,出时间,每周三次接送,加起来一周五次,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是五次压力。
我想,那这样的话,我就不来了,我一次都不来,看压力从哪里来。
但我不是赌气,我是真的需要想清楚一件事:
我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一诺,是因为放不下那个孩子,是因为那是我女儿的孩子,是我这辈子最后一份可以全力去爱的、新的人。
但如果我的来,变成了别人眼里的打扰,变成了一种被定义为"压力"的东西,那我来或者不来,就不只是我说了算的事了。
我在那个半明半暗的房间里坐了很长时间,然后拿起手机,打开了早教班的APP,找到预付费用的订单,点了取消。
三个月的费用,退款会在七个工作日内原路返回。
我看着那个"取消成功"的提示,把手机屏幕关掉,放在床头。
然后开始想,回合肥的车票,哪天的好。
接下来那两周,我没有再去雨婷家,周二没有去,周五也没有去,早教班那边打来电话问怎么退费,我说了原因,对方说好,办完就挂了,没有任何人来问我为什么。
雨婷发过一次消息,问我最近怎么没来,我说身体有点不舒服,在休息,她说哦,要不要去看一下,我说不用,小毛病,过几天好了。
她回了个好。
我合肥的老邻居刘大姐打来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说楼下棋牌室新来了个会打麻将的老太太,一把赢了三圈,把她们打得落花流水,说来来来你回来给我撑腰。我笑了,说过几天,过几天回去。
挂了电话,笑意还没散,就淡下去了。
我起身去厨房,把今天买来的菜按自己的口味做了,坐在小桌前一个人吃,电视开着,说的是什么我没听进去,筷子夹了什么我也没在意,吃完了,碗筷收好,坐回沙发,窗外的夜已经深了。
我突然意识到,过去两年,我几乎没有这样一个人安静地吃过晚饭。
总是有一诺在旁边,他吃饭要人哄,要人讲故事,要人把虾剥好了放他碗里,要人陪他把那碗饭一口一口吃完。那个热闹,那个吵,那种一刻不得清静,我当时有时候会想,要是能安静一会儿多好。
现在安静了,我才知道,那个吵,是我这两年最舍不得的东西。
第十天,雨婷打来电话,我接起来,听见她的声音,比以前软了许多。
"妈,"她说,"您还好吗?"
"好,"我说,"怎么了?"
她沉默了一下,那个沉默有点不寻常,不是没话说的沉默,是有话藏着的沉默。
"妈,一诺这两周……不太好。"
"怎么了?是生病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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