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丁江山的手指在会议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目光像扫帚似的扫过每个人的脸。
“咱们公司向来是有温度的。”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可有些人,心比石头还硬。”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向我。
我盯着笔记本上洇开的一团墨迹,后背挺得笔直。
第二天早上九点零三分,我把那段录音发进三百多人的工作群。
一分钟零七秒。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我的手心全是汗。
两小时后,丁江山的辞职信贴在了公告栏。
01
丁江山的倡议书是周一早上八点一刻发进工作群的。
那时候我刚到工位,保温杯里的豆浆还烫嘴。
手机在桌面上连着震了七八下。
划开一看,满屏都是丁副总那篇小作文。
措辞恳切,情真意长,说行政部的罗长健老师傅家里出了大事,妻子尿毒症恶化,每周三次透析,儿子在外地上大学,家里已经掏空了。
最后那段写得尤其煽情:“同事们,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老罗被压垮。公司是家,家人有难,咱们得伸手。”
下面跟着一串“收到”和“支持”。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豆浆小口小口地喝。胃里暖起来,手心却莫名发凉。
“思琪,你捐多少?”隔壁工位的徐美玲探过头。她是部门主管,比我大十来岁,平时对我还算关照。
“还没想好。”我说。
“丁总带头捐了两千。”徐美玲压低声音,“咱们普通员工,三五百是个意思。你看群里,销售部那几个,已经接龙到三十多人了。”
我重新拿起手机。
群里果然在接龙。
张三三百,李四五百,后面跟着一排“愿罗师傅家人早日康复”的双手合十表情。
红色的转账截图一张接一张蹦出来,像过年时的红包雨。
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按熄了屏幕。
“我先看看。”我对徐美玲说。
徐美玲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她转回身去,在自己手机屏幕上点了几下。
几秒钟后,她的转账截图也出现在群里——五百元,备注“财务部徐美玲”。
办公室里的键盘声比平时轻。
偶尔有人起身去茶水间,路过我工位时脚步会稍顿一下。
我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财务部十二个人,十一个都捐了,就我还空着。
中午在食堂吃饭,听见隔壁桌销售部的人在聊。
“老罗真是够倒霉的。”
“听说透析一次就好几百,医保报销完自己还得掏不少。”
“丁总这人能处,有事真上心。”
我埋头扒着饭盒里的青菜,嚼得很慢。米饭有点硬,咽下去时刮着嗓子。
下午三点,丁江山亲自来财务部转了一圈。
他穿着熨帖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端着保温杯。
先在徐美玲那边站了会儿,问了问季度报表的进度。
声音洪亮,笑声爽朗。
然后他走到我这边。
“小傅,忙呢?”
我抬起头:“丁总。”
他看了眼我电脑屏幕上的表格,点点头:“年轻人,多做事,好。”保温杯在他手里转了个圈,“对了,捐款的事你看到了吧?老罗这情况确实特殊,咱们能帮一点是一点。”
“看到了。”我说。
“那就好。”他拍拍我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众人拾柴火焰高嘛。”
他走开时,我闻到一股淡淡的须后水味道。柠檬味的,很清爽。徐美玲目送他出了办公室,转过头对我使了个眼色。我没接。
下班前,徐美玲让我把今天收上来的现金捐款整理一下。几个老同事不会用手机转账,特意取了现金送来。厚厚一沓红票子,用橡皮筋捆着。
我一张张点过去。
二十三个人,总共八千六百元。
其中有五个五百,十一个三百,七个两百。
我拿计算器加了三遍,又在Excel里建了个表,把每个人名字和金额输进去。
总数还是八千六。
可我记得中午看群消息时,丁江山发过一句:“截至目前已收到爱心款九千四百元,感谢大家!”
差了八百。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很久。
窗外天色暗下来,办公室里的人都走光了。
我把那沓钱锁进抽屉最底层,钥匙拔出来时,金属碰撞声在寂静里格外清脆。
02
第二天上午,丁江山在群里更新了捐款总额。
“截至昨晚,共收到一万两千八百元!感谢每一位有爱的同事!”
下面又是一排大拇指。
我翻开抽屉,重新数了一遍现金。
还是八千六。
手机转账的部分,群里都有截图,我一一核对过,加起来是四千二。
现金加转账,总数应该是一万两千八没错。
可现金实际只有八千六。
那四百的差额去哪了?
我重新点现金。这次点得更慢,每点完一摞就用便签纸记下数字。最后加起来,确实是八千六。不是八千二。
难道是我记错了丁江山之前说的数字?
我往上翻聊天记录。
前天下午三点十七分,丁江山确实发过“九千四百元”。
而当时现金部分我已经收齐,是八千六。
也就是说,当时转账部分应该只有八百。
但实际转账截图加起来,前天下午三点前就有两千一了。
账对不上。
“思琪,”徐美玲敲了敲我的隔板,“丁总说捐款由咱们部门暂管,你做个明细表,每天下班前发群里公示一下。”
“好。”我说。
“对了,”她压低声音,“你自己那份,什么时候转?丁总刚才还问我呢。”
“我再看看。”我说。
徐美玲叹了口气:“思琪,这不是钱多钱少的事。大家都在看着呢。”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在这个公司五年了,我知道什么叫“看着”。年会表演节目,看着。团建参加活动,看着。现在捐款,更看着。
下午我去行政部送报表,在走廊遇见罗长健。他正抱着一摞打印纸往会议室走,背佝偻着,五十岁的人看起来像六十多。
“罗师傅。”我叫他。
他转过身,看见是我,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但那笑很勉强,嘴角扯着,眼睛却没弯。
“傅会计啊,有事?”
“您爱人好些了吗?”
“还那样,还那样。”他连说了两遍,眼神躲闪着,“谢谢关心,谢谢大家。”
我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发紧。最后只挤出一句:“需要帮忙的话,您说话。”
罗长健连连点头,抱着那摞纸匆匆走了。
打印纸最上面一张滑下来,飘到我脚边。
我捡起来,是一份过期的会议通知。
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串数字。
像是药名和剂量,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橡皮擦过,纸面都毛了。
我把纸折好,追上去还给他。
他接过时手有点抖。
回到财务部,徐美玲问我:“见到老罗了?”
“嗯。”
“唉,可怜人。”她摇摇头,“听说他爱人以前是纺织厂的,下岗早,没多少退休金。儿子在南京读大三,学费生活费都靠老罗那点工资撑着。”
我没接话,坐回工位打开那个捐款明细表。光标在“傅思琪”那一行闪烁。我在金额栏里输入“500”,又删掉。输入“300”,又删掉。
最后关掉了表格。
下班时经过门卫室,唐石头正在吃晚饭。铝饭盒里装着青菜和米饭,他吃得很快,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看见我,他点点头。
“唐师傅,”我停下来,“您捐了吗?”
唐石头咽下嘴里的饭,抹了把嘴:“捐了。两百。”他顿了顿,“我闺女以前生病住院,罗师傅给凑过钱。人情得还。”
“您女儿现在好了吧?”
“好了,早好了。”他脸上露出点笑模样,“多亏那时候你帮着弄报销单子,不然更抓瞎。”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他女儿急性阑尾炎住院,一堆发票理不清,急得他满嘴燎泡。我碰巧看见,下班后帮他整理了两个小时。
“应该的。”我说。
唐石头扒拉完最后一口饭,盖上饭盒。“傅会计,”他声音压低了些,“我听说……算了,没事。”
“听说什么?”
“没什么,瞎传的。”他摆摆手,“你快回吧,天要黑了。”
我走出公司大门,回头看了一眼。唐石头已经站起来,在整理值班记录本。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03
周四下午,徐美玲组织部门几个人去医院探望。
“丁总的意思,咱们代表公司去看看,也显得有人情味。”她买了果篮和营养品,用部门经费报销。
一行五个人,打车去市二院。路上没人说话,司机开着交通广播,女主播的声音甜得发腻。
肾内科病房在十三楼。
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淡淡的腥气混合的味道。
走廊里光线昏暗,即便开着灯,也让人觉得压抑。
病床挨得很紧,帘子拉着,只能看见一双双穿着条纹病号服的脚露在外面。
罗长健的妻子住在靠窗的床位。
我们去时,她正侧躺着,手背上扎着输液针。
罗长健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正在削苹果。
皮削得很薄,长长的一条垂下来,没断。
看见我们,他赶紧站起来,苹果和刀都差点掉地上。
“徐主管,你们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哪有地方坐。五个人站在病床前,把本就狭窄的空间挤得更满。徐美玲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说了些“好好养病”
“公司是你坚强后盾”之类的话。
罗长健的妻子挣扎着要坐起来。
她脸色蜡黄,眼皮浮肿,但眼睛很亮。
“谢谢领导,谢谢大家。”她声音很轻,说一句话要喘两下,“老罗回来都说了,大家给捐了那么多钱……真是,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谢……”
“应该的。”徐美玲拍拍她的手,“你安心治病,别的别多想。”
我站在最边上,看着输液管里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速度很均匀,像钟摆。罗长健妻子手腕上有一大片瘀青,针眼密密麻麻的。
呆了一刻钟,我们起身告辞。罗长坚持送我们到电梯口。
等电梯时,他搓着手,反复说谢谢。电梯门开了,他突然拉住我袖子。
“傅会计,你留一步。”
其他人进了电梯。徐美玲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电梯门合上,数字开始往下跳。
“罗师傅,还有事吗?”
罗长健从兜里掏出两个苹果,硬往我手里塞。“自家买的,甜。你拿着。”
“不用不用……”
“拿着!”他力气出奇地大,苹果按进我手心,“傅会计,你的心意……丁总都跟我说了。”
我愣住:“丁总说什么了?”
“他说……说你家里也不容易。”罗长健眼神躲闪,“其实不用,真的,大家都不容易。你能来看看,我就……就很感激了。”
电梯又上来了。门开,里面空着。
“您回去吧,嫂子需要人照顾。”我说。
罗长健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白衬衫洗得发灰,肩膀处绷出两道明显的褶痕。
我握着那两个苹果走进电梯。苹果表皮很凉,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
回公司的路上,徐美玲问我:“老罗单独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给了两个苹果。”
“哦。”她靠在出租车座椅里,闭着眼,“思琪,不是我说你。该表示的时候还是要表示。丁总今天早上还问我,咱们部门是不是都齐心了。”
我没吭声。
车窗外,城市华灯初上。商铺的霓虹招牌一块块亮起来,红红绿绿的光扫过车窗玻璃。我在那些破碎的光影里,看见自己模糊的脸。
回到公司已经下班了。整层楼静悄悄的,只有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我走到财务部门口,摸钥匙时,听见楼梯间有声音。
很低,但确实有人在说话。
我放轻脚步靠近。安全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是丁江山的声音。
“丁总,我真的……”罗长健的声音,带着颤。
“老罗,你听我说。现在这个形势,你得配合。把困难说得再具体点,情绪再饱满点。这都是为了给你筹更多钱,明白吗?”
一阵沉默。
“年底评优,困难补助,我都会考虑。但前提是,你得让我把事情办漂亮了。”
“我明白,我明白……”
“回去吧。记住,有人问起来,就按咱们说好的讲。”
脚步声响起。我赶紧退后,闪进旁边的卫生间。门虚掩着,从门缝看见罗长健低着头从楼梯间出来,快步走向电梯。他走得很急,差点撞上垃圾桶。
丁江山晚几秒出来,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哼着歌往办公室方向去了。
我在卫生间里站了很久。水龙头没关严,一滴一滴往下漏水,砸在陶瓷水池里,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被放大。
滴滴答答。
像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
04
周五的部门周会,丁江山亲自来参加。
这是很少见的事。他分管财务,但平时很少列席这种例会。徐美玲提前让人把会议室又擦了一遍,还特意泡了丁江山爱喝的龙井。
九点整,丁江山端着保温杯进来。大家纷纷起身。
“坐,都坐。”他压压手,在主位坐下,“就是来听听,大家别紧张。”
会议照常进行。每个人汇报手头工作,徐美玲做总结,布置下周任务。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直到最后。
丁江山清了清嗓子。
“工作的事说完了,我多说两句题外话。”他环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这次给老罗捐款,我感触很深。咱们公司,为什么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冷冰冰的规章制度,而是人情味。是危难时刻伸把手的情分。”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
“我看到绝大多数同事,都特别有爱心。三百五百的,可能对咱们来说就是一餐饭、一件衣服,但对老罗家来说,那是救命的钱。”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当然,也有极个别同志,年纪轻轻,心倒是硬得很。”
我的后背僵了一下。
“我不是逼着谁捐钱。捐款自愿,这是原则。”丁江山端起保温杯,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但我就在想啊,一个人如果对朝夕相处的同事都能这么冷漠,那对工作、对公司,又能有多少责任心呢?”
有人低下头,有人偷偷看我。徐美玲盯着面前的笔记本,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纸页边缘。
“咱们财务部,管着公司的钱袋子。这个岗位,需要的不仅是专业能力,更重要的是一颗正直的、有温度的心。”丁江山说完这句,喝了口茶,“好了,我就说这么多。散会。”
椅子拖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大家纷纷起身,动作都很轻,没人说话。我整理好笔记本和笔,最后一个站起来。
经过丁江山身边时,他叫住我。
“小傅,留一下。”
其他人加快脚步出去了。徐美玲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轻轻带上了门。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挤进来,在会议桌上切出一道道光栅。灰尘在光柱里缓慢飞舞。
“坐。”丁江山指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
“小傅啊,”他往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来公司五年了吧?”
“五年零三个月。”
“时间不短了。”他点点头,“我记得你是财经学院毕业的,专业能力不错。徐主管跟我夸过你好几次,说做事仔细,有责任心。”
我没说话。
“但是,”他话锋一转,“职场啊,不光是做事,还得会做人。这个‘人’字,一撇一捺,是相互支撑的。你说对不对?”
“丁总,关于捐款……”
“我不是说捐款的事。”他打断我,“我是说一种态度。一种融入集体的态度。财务部十二个人,十一个都捐了,就你一个没动静。同事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你跟大家不是一条心。”
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
“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丁江山语气缓和下来,“这样,我也不让你为难。你多少表示一点,一百两百都行。我让徐主管在群里补个截图,就说你之前忙忘了。这事就过去了,好不好?”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丁总,我想问一下,捐款的明细每天公示,但现金部分和转账部分的总数,好像有点对不上。”
丁江山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以为是错觉。
“是吗?”他重新笑起来,“可能统计的时候有点出入。这样,你把现金和转账的明细给我一份,我亲自核对。”
“我已经核对过三遍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更冷了。
丁江山慢慢收起笑容。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又拧上。金属摩擦的声音很刺耳。
“傅思琪,”他不再叫“小傅”,“你知道为什么我能坐在这个位置吗?”
我没回答。
“因为我知道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捐款是善举,是给大家积德的事。你非要在这个时候,纠结几十几百的差额?你觉得合适吗?”
我也站起来:“我只是觉得,既然是善款,就应该清清楚楚。”
“清楚?”丁江山笑了,那笑里一点温度都没有,“那我问你,你一分钱没捐,有什么资格来质疑这些捐了钱的人?”
他绕过会议桌,走到我面前。须后水的柠檬味又飘过来,这次闻着有点刺鼻。
“明天周一,我希望看到你的捐款记录。”他声音压得很低,“否则,下个月的人员优化名单上,财务部可能就需要重新考虑编制了。”
说完,他拉开会议室门,走了出去。
门慢慢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我在会议室里站了很久。百叶窗的光栅随着太阳移动,慢慢爬过桌面,爬过椅背,最后爬上墙壁。灰尘还在光柱里飞,不知疲倦。
05
整个周末我都心神不宁。
周六早上,我妈打来电话。她退休后在老家,每天跳广场舞、养花,日子过得闲散。
“琪琪,最近怎么样?天冷了记得加衣服。”
“挺好的。”我说。
“声音怎么没精神?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有点。”
我妈在电话那头顿了顿。“琪琪,要是做得不开心,就换个地方。你还年轻,别委屈自己。”
我鼻子突然一酸。
三年前,我妈查出乳腺癌。
手术、化疗,家里积蓄掏空了。
我爸早逝,就我们娘俩相依为命。
那时候厂里组织捐款,工会主席挨个办公室收钱,说得声泪俱下。
最后公示的时候,总数比实际收到的少了三千多。
我去问,主席说有些是直接送到医院的,没走公账。
可我在医院陪床一个月,从没见谁来送过现金。
后来我妈病情稳定了,我回厂里上班。发现工会主席换了辆新车。
从那时起,我对“捐款”这两个字,就有种说不清的警惕。
“妈,我记得你手术那年,厂里捐款的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起来。”
“过去的事了,还想它干嘛。”我妈声音轻下来,“琪琪,妈现在好好的,这就够了。有些事,较真没用,还伤自己。”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窗外是个阴天,云层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茶几上放着从医院带回来的那两个苹果,表皮已经有点皱巴了。
周一早上,我特意早到公司。
办公楼里还很安静,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水桶轮子碾过瓷砖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走到财务部门口,看见门缝里透出光。
推门进去,徐美玲已经在工位上了。她今天妆化得比平时浓,口红颜色很鲜艳。
“早。”我说。
“早。”她没抬头,盯着电脑屏幕,“思琪,上周五丁总跟你谈完,你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
徐美玲转过椅子,面对我。
“这里没别人,我说句实话。丁总那人,好面子。你当众驳他面子,他肯定要找回场子。听我一句劝,转个两百块钱,这事就翻篇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是?”
“我多取了点现金。”徐美玲压低声音,“你拿两百放进去,就当是你捐的。丁总那边我去说,就说你上周就把钱给我了,我忙忘了没登记。”
信封很薄,能摸出里面纸币的轮廓。
“徐姐,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徐美玲皱眉,“我这是为你好!你非要因为这两百块钱,把工作丢了才甘心?”
我看着她眼角的细纹。她儿子今年中考,上周还在群里发过补习班的缴费单,一学期八千。
“丁总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我问。
徐美玲眼神闪了一下:“他能跟我说什么?他就是觉得你不上道,影响部门团结。”
“那捐款的差额呢?八百块钱,去哪了?”
“傅思琪!”徐美玲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尖锐的声音,“你是不是有病?非要揪着这点事不放?我告诉你,那八百可能是有人后来补捐的现金,忘了跟你说!也可能是丁总自己贴的!重要吗?”
她胸口起伏,口红在嘴角晕开了一点。
“重要的是现在所有人都捐了,就你没捐!你在挑战所有人的共识,你懂吗?”
我懂。我当然懂。
共识就是,领导发起的活动要积极响应。共识就是,不要问不该问的问题。共识就是,哪怕你觉得不对劲,也要跟着大家一起鼓掌。
“徐姐,这钱我不能拿。”我把信封推回去。
徐美玲盯着我,像看一个怪物。许久,她冷笑一声,把信封收回抽屉。“行,你清高。我倒要看看,你能清高到什么时候。”
她坐回椅子,用力敲击键盘。哒哒哒哒,声音又急又重。
一整天,办公室气氛都很僵。没人跟我说话,连工作交接都尽量用邮件。中午去食堂,原本常坐的一桌已经坐满了,我只好端着餐盘找角落的位置。
快下班时,丁江山发来邮件,抄送了全部门。
“本周三下午两点,公司召开上半年工作总结会。财务部需派一名同事做五分钟发言,汇报部门工作亮点及下半年计划。请徐主管安排人选。”
徐美玲看完邮件,直接走到我工位。
“丁总指定让你去发言。”她把打印出来的邮件放在我桌上,“让你好好准备,这是给你机会展示。”
“为什么是我?”
“你说呢?”徐美玲转身走了。
我看着那封邮件。措辞很正式,挑不出毛病。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什么“机会”。五分钟的发言,在全体中层面前。讲好了是应该,讲不好……
手机震了一下。是唐石头发来的微信。
“傅会计,下班有空吗?我闺女寄了点老家特产,我给你带了些。”
我回:“好,谢谢唐师傅。”
下班后,我在公司后门等他。唐石头提着一个布袋过来,里面是几包真空包装的腊肠。
“自家做的,干净。”他递给我。
“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唐石头搓搓手,左右看了看。这个点,后门没什么人,只有一辆快递车停在巷子口。
“傅会计,”他声音压得很低,“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上周三晚上,我值夜班。”唐石头舔了舔嘴唇,“大概十一点多,罗师傅来了。不是从大门进的,是从地下车库的侧门。我巡逻时看见他,问他这么晚来干嘛。他说丁总找他有点事。”
地下车库的侧门,刷卡才能进。罗长健一个行政部普通员工,哪来的权限?
“他在丁总办公室待了半个多钟头。”唐石头继续说,“出来的时候,我正好在巡楼,碰见他。脸色特别难看,魂不守舍的。我叫他两声他才听见。”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唐石头顿了顿,“但我看见……他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什么东西。”
巷子口传来快递车发动的声音。唐石头看了眼时间。
“我得回去了,该交班了。”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傅会计,我闺女那事,我一直记着你的好。你……自己当心点。”
他拎着空布袋,佝偻着背走进暮色里。
我站在后门口,手里提着那几包腊肠。塑料包装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腊肠的油脂味透过包装渗出来,混着傍晚空气里淡淡的汽车尾气味。
口袋里鼓鼓囊囊的。
塞了什么东西。
06
周三的总结会,我到底还是去了。
徐美玲把发言稿都给我写好了,满满两页纸。全是套话:“在领导的正确指导下”
“部门同仁齐心协力”
“取得了一定成绩”。我删掉大半,只留下具体的工作数据和下半年的几个计划节点。
两点整,会议室坐满了人。各部门主管、副总监,还有几位高管。丁江山坐在前排,正侧头和旁边的人说话,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
轮到我时,我走上台。聚光灯有点刺眼,台下的人脸都模糊成一片。
“各位领导、同事,下午好。我是财务部傅思琪。”
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有点失真。我按照准备的讲,语速平稳。讲到第三分钟时,我看见丁江山抬起手,看了看表。
这个动作很轻微,但台下不少人都注意到了。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调整坐姿。
我在第四分钟时结束发言。比规定时间少了一分钟。
台下响起礼节性的掌声。稀疏,短暂。我鞠躬,下台。经过丁江山身边时,他低声说:“时间都没用满,准备得不充分啊。”
没等我回答,他已经转过去和另一边的人说话了。
会后,徐美玲把我叫到楼梯间。
“你怎么搞的?丁总很不满意!”
“我讲完了该讲的内容。”
“内容?谁在乎内容!”徐美玲压低声音,但压抑不住怒气,“丁总是要你展示部门风貌,展示在他的带领下我们有多团结、多努力!你呢?干巴巴几个数字,三分钟讲完,下面人怎么想?”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一片黑暗里,只能听见徐美玲的呼吸声。
我跺了下脚,灯重新亮起来。
“徐姐,”我说,“上周三晚上,罗师傅来公司见过丁总,你知道吗?”
徐美玲的表情僵住了。
“你……你听谁说的?”
“这不重要。”我看着她的眼睛,“重要的是,那天晚上丁总跟罗师傅说了什么?为什么罗师傅走的时候,口袋里塞了东西?”
“傅思琪!”徐美玲后退一步,背撞在防火门上,“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这是诬陷!”
“我只是在问问题。”
“有些问题不能问!”她几乎是在低吼,“你以为就你聪明?就你正义?我告诉你,那晚丁总是给了罗师傅一笔钱!是他自己掏腰包补贴给老罗的!怎么了?领导体恤下属,不行吗?”
声控灯又灭了。这次我们都没动。
黑暗里,徐美玲的声音带着颤抖:“思琪,算我求你了。别再查了。丁总已经答应,只要这次捐款的事顺利过去,下半年就给我争取副主管的编制。我儿子马上高中了,补习费、择校费……我需要那个位置。”
灯突然亮了。是楼上有人下来。
徐美玲赶紧抹了把脸,挤出个笑:“那就这样,我先回去了。”
她拉开门,匆匆离开。
我在楼梯间站了很久。
直到香烟味飘下来——楼上有人在抽烟。
我往上走了半层,看见销售部两个同事站在窗口吞云吐雾。
他们看见我,点点头,继续聊自己的。
“听说了吗?罗师傅那事。”
“捐款啊?不是捐得挺多的吗?”
“不是,我是说……唉,算了,不说了。”
他们掐灭烟头,下楼去了。
我走到窗边。
外面正在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蜿蜒而下。
透过模糊的玻璃,能看见楼下停车场里,丁江山那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出大门。
车尾灯在雨幕里晕开两团红光,像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回到办公室,已经快下班了。同事们都在收拾东西。我坐回工位,打开抽屉。最里面躺着一个旧手机,三年前换下来的,一直没扔。
电池早就鼓包了,但插上电源还能开机。
我摁下电源键。
屏幕亮了,跳出那个熟悉的开机画面。
等了三分钟,系统才完全启动。
桌面是我和我妈的合影,在老家院子里拍的,那时她还没生病,笑得眼角都是褶子。
我点开录音软件。
里面存着十几条录音。有工作会议纪要,有电话沟通记录,都是以前工作需要时录的。我一条条删掉,清空了列表。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打开录音,按下红色按钮。
屏幕上,时间数字开始跳动。
00:00:01
00:00:02
00:00:03……
我把手机塞进外套内兜。布料厚,几乎看不出轮廓。
下班铃响了。同事们陆续离开。我磨蹭到最后,关电脑,收拾背包。走出财务部时,整层楼已经空了。
走廊的灯一排排熄灭,只留下安全出口的绿光。我走到电梯口,摁下按钮。电梯从一楼升上来,数字缓慢跳动。
这时,我听见丁江山办公室方向传来开门声。
紧接着是说话声。很低,但在这寂静里足够清晰。
“……你跟我来。”
是丁江山的声音。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唯唯诺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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