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气候变暖，影响的远不止天气。当动物媒介随着气候变暖不断扩张栖息地，也会带来自然界中的病毒与细菌。去年的基孔肯雅热，就是热带病向非热带地区扩散的警钟。此外，海洋变暖可能带来人类社会未曾出现的细菌，更令人担忧的是永久冻土层可能释放的“生物武器级别”的微生物。
4月22日是第57个世界地球日。4月20日，国家感染病医学中心主任、复旦大学感染与健康研究院院长张文宏，现身上海纽约大学主办的2026年度“中美气候与健康合作”卓越讲堂，带来题为《气候敏感性传染病的演变：通过全球合作塑造科学视野》的分享。
结合数十年传染病临床诊治与公共卫生防控的一线经验，他深度拆解气候变化与全球传染病大流行的内在关联，呼吁在自然界的病原体一次又一次试图突破边界进入人类社会的当下，开展跨国界、跨学科的科学合作尤其重要。
传染病大流行，是正在走来的“灰犀牛”
“气候变化带来的传染病大流行，更像‘灰犀牛’，它正向我们走来。”讲座一开始，张文宏就提出，人类文明史上三次重大传染病危机，艾滋病、西班牙流感与新冠疫情，都有着共同的起源：人畜共患病。“核心都是自然界的病原体突破物种屏障进入人类社会。”
自然界的病原体始终在一次次“叩响”人类社会的大门。“就像这个礼堂，我们不知道下一个进来的是谁，这个人有可能会影响到全世界。”张文宏介绍，自然界中仍有上万种病毒具备进入人类社会的潜在可能，没人能预测下一个引发大流行的病原体将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到来。研究显示，90%的跨物种传播病毒都来源于蝙蝠，这种寿命长、能携带大量病毒却自身不发病的特殊物种，其栖息地会因气候变化不断迁徙，进一步增加了病毒跨界传播的概率。
去年夏季，广东高温多雨的气候导致蚊子密度大幅升高，8名从南亚返回的务工人员输入病毒后，引发了中国首次基孔肯雅热本地传播。这已经为我们敲响了警钟。张文宏提到，此次流行的病毒已发生突变，在蚊子体内繁殖速度更快、传播效率大幅提升。“我们很幸运，这次的病毒致病性较弱，但下一次，我们还能有同样的运气吗？”
气候变化如何“重塑”全球传染病传播格局
在讲座中，张文宏系统拆解了气候变化和人类活动对传染病流行造成的系统性影响。
首先是媒介生物栖息地的持续扩张。气候变暖让携带病原体的媒介生物，不断向高纬度、高海拔区域蔓延。原本只在热带流行的传染病，如今在温带地区频频出现。
其次是永久冻土层融化带来的未知风险。气候变暖导致永久冻土层不断消融，会释放出沉睡千万年的古老微生物，其中不乏炭疽、天花等生物武器级别的病原体。“人类从非洲走出数万年构筑的免疫系统，对这些从未接触过的古老病原体，根本无法形成有效应对。”张文宏直言。
此外，城市化进程打破了自然生态的原有屏障，大幅增加了跨界传播的风险。他回忆，自己刚工作时，上海郊区每年都会收治因病毒引发的肾综合征出血热患者，根源就是老鼠进入家庭，其排泄物污染了人类食物。
更值得警惕的是，气候变暖模糊了不同温度带的界限，动植物、媒介生物纷纷向适宜生存的区域迁徙，最终在高海拔区域聚集，引发新一轮的物种大交换。“上一次全球物种大交换，是哥伦布发现美洲后，流感、天花病毒进入美洲，造成了大量原住民死亡。而新一轮的物种大交换，必然会带来全新的传染病传播风险。”
“不要悲观”，合作是应对全球挑战唯一答案
“无论是气候变化，还是由此带来的传染病挑战，都不是任何一个国家可以独立应对的。”张文宏强调。
他提出，应对未来的传染病大流行，首先要建立全球统一的病原体监测网络，实现早期发现、早期预警、早期干预，在疫情扩散前就阻断传播链条。“我们要转向‘星球健康’的理念。”张文宏说，人类需要同时关注自身健康、动物健康与环境健康，三者缺一不可，唯有多方位协同发力，才能从根源上降低新发传染病的暴发风险。
他引用达尔文《物种起源》中的观点：“能够存活下来的物种，不是最强壮的，也不是最聪明的，而是那些能够对变化快速做出反应的物种。”人类必须提前做好准备，维持全球协作体系，在危机来临时实现快速响应。面对下一场大流行，国际社会需要有能力提前100天研发出诊断方式、治疗方法和疫苗，并建立真正的全球监测与预警系统。
现场有观众提问，科学家倡导的全球合作，往往需要依赖政策层面的决策落地，如何面对理想与现实的差距？张文宏的回答真诚而坚定：“人类医疗水平的提升，必须依靠全球合作，依靠知识与技术的分享。尽管当下很难达成完美的全球共识，人类历史上总会有无数‘牵手’的时刻。”他鼓励大家，“永远不要悲观，这是长寿最重要的原则。当危机到来时，人类总会重新牵手合作。”
针对观众提问“怎样的未来药物最有前景”，他直言，通过药物改变人类基因实现长寿，属于低概率事件，投入巨大却很难成功。“要改变人类一万年没有变过的细胞，还不如搞定我们自己。”通过调整生活方式、获取充足的社会支持等，人类就能实现健康长寿。“和朋友们一起闲聊，就是很好的长寿方式。”
现场观众注意到他的黑眼圈，关心他的健康状态，张文宏笑着坦言，自己前一天因为赶制讲座PPT熬了夜。他开玩笑地补充说，“想要长寿，早点退休离开高压岗位，对大家的健康都是有好处的。但不是要马上停下来，可以换个赛道。”
原标题：《世界地球日前夕，张文宏在沪发声：全球变暖背后，这些传染病风险正在逼近》
栏目主编：姜澎
来源：作者：文汇报 李相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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