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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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没想过,十八楼的风这么冷。

那不是普通的风,是带着初冬凛冽的、像刀子一样能割开皮肤的风。我的身体在下坠,耳边全是呼啸声,肚子沉得像是灌满了铅。八个月了,那里面有两个小生命,昨天产检时医生还指着B超屏幕说,看,这个在踢腿,这个在吃手指。

然后我就从自家阳台上掉下来了。

不,不是掉。是被推。

推我的那只手,我太熟悉了。那只手曾在我半夜腿抽筋时帮我揉过小腿,曾在我孕吐吃不下东西时耐心地一勺勺喂我喝粥,曾在我们领结婚证那天,紧紧握着我的手按在红印泥上。

周明轩的手。

我的丈夫。

下坠的时间其实很短,可能就两三秒,但我却像是过了一辈子。我想起第一次见他,是在朋友的婚礼上,他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当伴郎,递给我一杯果汁时洒了一点,慌慌张张拿纸巾,耳朵都红了。我想起他追我半年,每天坐两个小时地铁跨越大半个城市,就为了给我送他煲的汤。我想起他求婚那天,在我们租的小单间里,用易拉罐拉环当戒指,说:“清辞,我现在给不了你最好的,但我会用一辈子对你好。”

然后是我爸坚决反对。他说周明轩家是农村的,父母都没正经工作,还有个弟弟在读高中,负担太重。他说门不当户不对。他说女儿你从小没妈,爸是怕你吃亏。

我绝食三天。我爸最终叹了口气,在婚礼上都没笑。

落地时,我没听见声音。

只有一种沉闷的、像装满水的袋子破裂的触感从身体深处传来。然后是温热的液体从身下漫开,浸透了我的睡衣——那件周明轩上个月才给我买的、印着小熊的孕妇睡衣。

疼痛来得迟,但铺天盖地。像是每一根骨头都被碾碎了重新拼接,又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棍在我肚子里搅。我想喊,张开嘴,涌出来的是一口又一口腥甜的血。

视线开始模糊,但我看见有人围过来了。楼上的邻居张阿姨手里还拎着菜篮子,她看见我,手里的青菜掉了一地,张着嘴,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发不出声音。对门的年轻夫妻中的妻子捂住眼睛,丈夫哆哆嗦嗦掏手机,按了三次才按对120。

然后我看见了周明轩。

他从楼道里冲出来,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那是他早上出门前我帮他卷的。他跑到我身边,扑通一声跪下来,膝盖砸在水泥地上,我甚至听见了闷响。

“清辞!清辞!”他喊着我的名字,声音撕心裂肺。

他的手颤抖着伸过来,像是要碰我又不敢碰。他的脸上全是泪,是真的泪,大颗大颗往下砸,混着我脸上的血。他抬头朝周围嘶吼:“叫救护车啊!快啊!”

他的表演真好。

如果不是我清清楚楚地记得,一秒钟前,在十八楼的阳台上,他如何温柔地从背后抱住我,贴着我的耳朵说“看看夜景”,然后双手稳稳地抵在我后腰上,用尽全力向前一推——

我会相信他此刻的悲痛是真的。

黑暗涌上来,像潮水。最后一点意识里,我感觉到他的手终于碰到了我的脸,冰凉的指尖在我脸颊上抹了一下。我听见他哭喊着对电话说:“我老婆从阳台掉下来了!她怀孕八个月了!求求你们快点!”

然后我彻底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眼前是晃眼的白。

不是天堂的那种白,是医院天花板那种惨白,白得让人心慌。日光灯管嗡嗡响,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腥气混杂的味道。我想动,发现身体像不是自己的,只有眼球能勉强转动。

“病人醒了!”一个年轻护士的声音。

几张脸凑到上方。戴眼镜的男医生,三十多岁,表情严肃。刚才说话的护士,圆脸,眼睛红肿着。还有一个年长些的护士,嘴唇抿得很紧。

“沈清辞,能听见我说话吗?”男医生问,声音很温和,但带着职业性的距离感。

我想点头,脖子动不了。只能眨了一下眼。

“你现在在医院重症监护室。你从高处坠落,全身多处骨折,脾脏破裂,我们已经做了手术。”医生顿了顿,这个停顿让我心脏骤然缩紧。“但是孩子……没保住。两个都没保住。大出血,我们尽力了。”

我没眨眼。

我只是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盏日光灯,看着灯管边缘一只很小的飞蛾在扑腾。

八个月。双胞胎。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名字我都取好了。安安,乐乐。我不求他们大富大贵,只求平安快乐。

现在,没了。

被他们父亲亲手推下楼,没了。

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挖空了,比手术刀切开的腹腔还要空。没有眼泪,没有声音,连呼吸都像是借来的。我只是看着那只飞蛾,看它一下一下撞着灯罩。

“你丈夫在外面。”医生说,观察着我的反应,“还有你父亲。你父亲是昨晚从上海赶过来的。你现在情况还不稳定,但如果你愿意,可以让他们短时间探视。”

我眨了一下眼。

医生和护士交换了一个眼神。圆脸护士小声说:“沈小姐,你节哀……你还年轻,养好身体最重要……”

她还说了什么,我听不见了。耳朵里全是嗡鸣声,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飞。我看见医生在病历上写字,看见年长护士调整输液管的速度,看见监护仪上绿色的数字跳动。

然后门开了。

周明轩走进来。

他看起来像换了个人。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身上的白衬衫皱巴巴的,还沾着暗褐色的污渍——那是我的血。他一进来,视线就锁在我身上,然后踉跄着扑到床边,想握我的手,又不敢,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清辞……”他开口,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清辞,对不起……是我没看好你……我不该去书房接那个电话……我不该留你一个人在阳台……”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低下头,肩膀耸动。眼泪砸在白色的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如果不是我亲身经历了那双手推我的力量,我几乎要相信他了。

相信他只是不小心,相信这是个可怕的意外,相信他和我一样痛不欲生。

我爸站在他身后。我爸沈国栋,五十六岁,但看起来像老了十岁。他一向梳得整齐的头发现在乱糟糟的,眼睛布满血丝,直勾勾地看着我,嘴唇在抖。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像是怕碰碎我。

“小辞……”他只叫了一声,就捂住脸,转过身去,肩膀垮下来。

那个在我妈去世后一手把我带大、从来没在我面前掉过泪的强硬男人,此刻背对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我想说,爸,不是意外。

是周明轩推我的。

是为了钱。

但我发不出声音。喉咙里插着管子,全身只有眼睛能眨。我只能看着周明轩表演,看着我爸悲痛欲绝,看着这间惨白的病房里上演这场荒诞的戏。

“爸……”周明轩转过身,扶住我爸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您别这样……清辞会挺过来的……她一定会的……都是我的错,您打我骂我都行……”

我爸甩开他的手,动作不大,但带着明显的厌恶。他转回身,眼睛通红地看着周明轩:“阳台栏杆检查过了吗?物业怎么说?”

“检查了。”周明轩立刻回答,语速很快,“物业说那个栏杆……老化了,锈蚀了。螺丝松了。都怪我,我早该注意到的……我该早点找人修的……”他又开始哽咽,“我每天看着她挺着肚子在阳台晒太阳,我还觉得那画面挺美……我真是个混蛋……”

“够了。”我爸打断他,声音疲惫,“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病房里沉默下来。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周明轩压抑的抽泣声。

我看着我爸。我想用眼神告诉他,想用尽全身力气传递信息。但我的眼睛干涩,什么也表达不了。我爸看着我,伸手,极其轻柔地摸了摸我的额头,像小时候我发烧时那样。

“小辞,好好养着。”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什么都别想。有爸在。”

周明轩也凑过来,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至少看起来充满了——痛苦、自责、爱意。他俯下身,在我耳边用气声说:“清辞,快点好起来。我爱你。”

他说话时,气息喷在我耳朵上。我瞬间想起十八楼阳台,他从背后抱住我,也是这样的距离,也是这样的气息喷在我耳边。然后,那双手坚定地、毫不犹豫地把我推了出去。

我浑身僵硬,连指尖都绷紧了。

监护仪突然发出急促的警报声。血压和心率在飙升。

“病人情绪激动!”圆脸护士喊道,“家属先出去!快!”

医生和护士围上来。我爸被周明轩半扶半拉地往外带。出门前,周明轩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我抓不住。

门关上了。

医生给我打了什么药,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流进去。嗡鸣声渐渐消退,但那种彻骨的寒冷,从十八楼坠下时都没那么冷的寒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半年前,我爸查出早期胃癌,手术很成功,但他开始立遗嘱。他是做建材生意起家的,赶上了好时候,攒下不少家业。我是独生女,我妈在我十岁时病逝后他没再娶,他说怕后妈对我不好。

遗嘱里,他名下的三套房产、存款、公司股份,百分之七十留给我,百分之三十捐给老家的助学基金。他说:“我就你一个女儿,不给你给谁。”

当时周明轩也在场。他握着我的手,对我爸说:“爸,您放心,我会照顾好清辞的。这些钱是您辛苦挣的,我们不会乱花,以后留着培养孩子。”

我爸当时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我又想起三个月前,我怀孕满五个月,查出是双胞胎。周明轩高兴得抱着我转圈,然后小心翼翼放下,摸着我的肚子说:“老婆,咱们家要热闹了。”那天晚上,他搂着我说:“清辞,等孩子生了,咱们换个大房子吧?现在这房子有点小,而且楼层太高,带孩子上下不方便。爸之前不是说,在西湖边有套小别墅空着吗?环境好,也安全。”

我说那是爸留着养老的,而且我们现在住得挺好。

他说:“我就是随口一说。你最重要,你想住哪儿就住哪儿。”

现在把这些碎片拼起来,像一块块冰冷的拼图,拼出一个让我浑身发抖的图案。

栏杆老化?螺丝松动?

我们那套房子是五年前交房的新小区,阳台栏杆是不锈钢的,物业每半年检修一次。上周我还看见物业在楼下贴通知,说最近要统一检查外墙和阳台安全。

周明轩在撒谎。

而他撒谎,我爸信了吗?

药效上来了,意识又开始模糊。在彻底陷入黑暗前,我听见门外隐约的说话声。是周明轩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字眼。

“……保险……理赔……应该能下来……”

还有我爸一声沉重的叹息。

第二天,我被转到普通单人病房。

身上还是疼,但能感觉到疼,至少说明还活着。喉咙里的管子拔了,能发出一点气声。手能微微动一动,但抬不起来。护士说,我命大,坠楼时先撞到楼下的晾衣杆,又掉到灌木丛里,缓冲了一下,不然当场就没了。

“你老公守了你一整夜,早上才被你爸劝回去换衣服。”圆脸护士一边给我擦脸一边说,“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你爸也是,在走廊长椅上坐了一夜。”

我没说话。

下午,周明轩来了。他换了一身衣服,胡子刮了,但眼睛里的红血丝遮不住。他拎着一个保温桶,是我家常用的那个。

“我给你熬了粥,小米粥,煮得很烂。”他坐下来,打开保温桶,小心地盛出一小碗,用勺子轻轻搅动散热,“我问过医生,说你今天可以进一点流食。”

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我嘴边。

我看着那勺粥,看着他的手。就是这只手,推我下楼。

“清辞,吃点吧。”他声音很柔,眼神里满是恳求,“你得吃点东西,才能好起来。”

我张开嘴。粥很烂,带着小米的香气。但我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被堵着。

他一勺一勺喂我,很有耐心,偶尔用纸巾擦擦我的嘴角。那个细心温柔的样子,和过去三年没有任何区别。

“爸回去休息了,晚上过来。”他说,“我妈刚打电话,说她和我爸明天从老家过来。你别担心,他们就是来看看你,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他妈妈。王秀珍。一个精瘦的农村妇女,第一次见面就拉着我的手说“我儿子有福气”,然后话里话外打听我爸有多少家产。结婚时非要二十八万八的彩礼,说他们村里都这个数,最后是我爸掏的钱。结婚后每隔两个月就来住一阵,每次来都暗示房子太小,说谁家媳妇娘家给买了大平层。

周明轩的弟弟周明浩,去年考上大专,学费生活费都是我们出。王秀珍说得理所当然:“长兄如父,明轩有出息了,不管弟弟怎么行。”

这些事,我以前都忍了。我爱周明轩,觉得他对我好就行,他家那些小算计,我能忍就忍。周明轩也总在我面前说他爸妈不容易,让我多体谅。

现在想想,我体谅的结果,就是被推下十八楼,摔死我的两个孩子。

“清辞,”周明轩喂完粥,放下碗,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但我只觉得冷。“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我也难过……那是我们的孩子,我每天晚上贴着你的肚子跟他们说话……可是清辞,我们还得活下去。你得好好养身体,我们还年轻,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我,眼神真挚得可怕。

“阳台栏杆的事,物业已经承认是他们检修不到位了。”他继续说,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律师我也找好了,肯定要他们负责。还有,我之前给你买的那份意外险,理赔流程我也在跑了。虽然钱不能弥补什么,但至少……至少你后期康复需要钱。”

意外险。我想起来了。三个月前,他说他一个同学在做保险,推销产品,他抹不开面子,就给我买了一份高额意外险。保额三百万。当时我还笑他浪费钱。

现在,这份保险,加上物业的赔偿,再加上……如果我死了,我爸留给我的遗产。

我的命,我孩子的命,在他眼里,明码标价。

“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周明轩俯身,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这个吻很轻,但我却像被烙铁烫到,猛地一颤。

他察觉到了,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悲痛又温柔的样子。“我去问问医生你今天的检查结果。晚上爸过来,你想吃什么?我让爸带。”

我闭上眼睛,拒绝再看他。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他收拾保温桶的声音,听见他轻轻带上门。

眼睛闭着,但闭不住眼泪。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冰凉一片。

我不能死。

我得活着。

就算为了我那还没来得及看这世界一眼的两个孩子,我也得活着。

晚上我爸来了,眼里带着更深的疲惫。他给我带了汤,是我小时候最爱喝的莲藕排骨汤,装在熟悉的旧保温桶里。

“你张阿姨熬的,熬了四个小时。”他坐下来,盛汤。手有点抖,汤洒出来一点在桌上。

我爸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做生意雷厉风行,在家里说一不二,手稳得很。现在,他像个突然垮掉的老人。

“爸。”我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别说话,好好养着。”我爸打断我,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递过来。

我喝了。还是小时候的味道。我妈去世后,我爸学会了下厨,最拿手的就是这道汤。

“周明轩他妈明天到。”我爸突然说,语气很淡,“我安排他们住酒店。你别操心。”

我点点头。

“物业那边,我在跟进。栏杆锈蚀,螺丝松动,他们跑不了责任。”我爸又说,声音里压着怒火,“这是谋杀!好好的新房子,怎么会出这种事!”

我看着他。我想说,爸,不是意外,是你女婿推的。

但我说不出口。证据呢?谁会信?一个刚刚失去孩子、情绪不稳定的妻子的指控?一个“悲痛欲绝”的丈夫?而且,我爸会怎么想?他会信我吗?还是会觉得我受了刺激胡言乱语?

“周明轩……”我爸提到这个名字,顿了一下,“他今天跑保险理赔,跑物业,也累得够呛。虽然这事他有责任,没照顾好你,但……看他那样子,也是真难受。”

我爸信了。他信了周明轩的表演。

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到冰冷的深渊里。

喝完汤,我爸陪我坐了一会儿。他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复杂。有心疼,有悲痛,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临走时,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我说:“小辞,什么都别想。先把身体养好。其他的,有爸。”

门关上了。

夜里,我睡不着。身体疼,心里更疼。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坠楼的那一幕。周明轩的手臂环抱着我,他的胸膛贴着我后背,他的嘴唇贴在我耳边,温热的气息。然后,那双曾经拥抱我、抚摸我、给我温暖的手,稳稳地、坚定地,把我推向了十八楼外的虚空。

为什么?

就为了钱吗?

就为了那三百万保险金,为了可能从物业那里拿到的赔偿,为了我爸的遗产?

那些钱,比我和孩子的命还重要?

不,也许在他眼里,我一直就是个筹码。一个接近我爸、获取财产的筹码。现在我爸立了遗嘱,大部分财产归我。而我怀孕了,还是双胞胎。如果我和孩子都死了,财产会怎么分配?按照法定继承,配偶、父母是第一顺序继承人。我爸还在,但我如果死了,我的遗产(包括从我爸那里未来会继承的)会由我的配偶(周明轩)和我的父亲(我爸)继承。

不对。如果我和我爸同时……不,我爸身体还好。但如果我死了,周明轩作为我的丈夫,能分到我遗产的一半。另一半归我爸。但我爸只有我一个女儿,他年纪大了,万一……那些财产最终会落到谁手里?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计划好的。从我怀孕,从我爸立遗嘱,甚至可能从更早——从他接近我开始,就是计划好的。

第二天上午,王秀珍和周建国来了。

王秀珍一进病房,就扑到床边,拍着大腿哭起来:“我可怜的儿媳妇啊!你怎么遭这么大的罪啊!我那俩孙子孙女啊……没福气啊……”

声音很大,但干打雷不下雨。她一边“哭”,一边眼睛滴溜溜地转,打量病房,打量我身上的仪器,打量床头柜上我爸带来的进口水果和补品。

周建国站在后面,搓着手,黝黑的脸上满是局促,小声说:“清辞啊,好好养,好好养。”

周明轩跟在他们身后,眉头微皱:“妈,你小声点,清辞需要静养。”

“我这不是心疼嘛!”王秀珍收了声,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绢擦擦并不存在的眼泪,拉着我的手,“清辞啊,你别怕,有妈在呢。明轩都跟我说了,是那黑心物业害的!一定得让他们赔!往死里赔!”

她的手很粗糙,磨得我皮肤疼。我想抽回来,但没力气。

“妈,你们坐。”周明轩搬来椅子。

王秀珍坐下,又开始絮叨:“清辞啊,你看你这遭的罪……不过你也别太难过,孩子没了是没缘分。你还年轻,养好身体,还能生。你看对门老李家媳妇,流产三次,后来不也生了大胖小子?你得想开……”

“妈!”周明轩打断她,语气有点重,“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这不是劝她嘛!”王秀珍撇嘴,随即又堆起笑,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一个饭盒,“清辞,妈给你炖了鸡汤,老家的土鸡,可补了。你喝点。”

她打开饭盒,一股油腻的味道飘出来。我一阵反胃。

“她刚能进流食,不能喝这么油的。”周明轩接过饭盒,“我先放着,晚点问问医生。”

“就你讲究。”王秀珍嘀咕,又看向我,“清辞啊,你爸呢?听说他昨天就来了?哎呦,亲家公也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不对不对,你看我这嘴。”她轻轻拍了自己脸颊一下,“我的意思是,亲家公肯定也难受。你们家就你一个,这下……哎。”

她话里有话。她在试探,试探我爸的态度,试探遗产的事。

我闭上眼睛,不再看她。

“清辞累了,妈,爸,我们先出去,让她休息。”周明轩说。

“行行行,休息,好好休息。”王秀珍站起来,又凑近我,压低声音,但音量足以让我听清,“清辞啊,别的事你别操心。保险啊,赔偿啊,有明轩呢。你爸那边……你也劝劝,别太伤心,岁数大了,伤身。”

他们出去了。病房里还残留着那股油腻的鸡汤味和王秀珍身上廉价的香皂味。

我睁开眼,盯着窗外。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块脏抹布。

过了一会儿,周明轩一个人回来了。他脸上带着歉意:“清辞,我妈就那样,农村妇女,不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反应。

他在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保险理赔那边,材料都交上去了。他们说情况比较……明确,流程会尽快走。物业那边,爸找的律师在交涉,初步说愿意赔一笔钱,具体数额在谈。”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清辞,等你好了,我们离开这里吧。换个城市,重新开始。我看了,保险理赔加上赔偿,应该有不少钱,够我们买套小房子,做点小生意。忘了这些伤心事,好不好?”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里甚至有泪光闪烁。

如果我不知道真相,大概会被他这副“患难与共、规划未来”的样子感动。

可现在,我只觉得恶心。他在规划用我和孩子的命换来的钱,如何开始他的“新生活”。

“我累了。”我嘶哑着声音说。

“好,好,你休息。”周明轩连忙给我掖了掖被角,“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他出去了。

我躺在那里,浑身冰冷。我知道,我必须拿到证据。必须有证据证明是他推我下楼。否则,没有人会信我。我爸不会信,警察也不会信。他会拿着用我和孩子的命换来的钱,逍遥法外,甚至可能继续他下一步的计划——对付我爸?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下午,我做了几项检查。周明轩和我爸轮流推着轮椅。做CT时,周明轩在外面等,我爸陪我进去。仪器运转的轰鸣声中,我爸突然紧紧握了一下我的手,很用力,然后很快松开。

他没说话,但那个握手,让我心里一颤。

检查完回病房,在走廊上,遇到了主治医生。医生对我爸和周明轩说:“病人恢复情况比预期好,但心理创伤很重。你们家属要多关心,多开导,尽量不要刺激她。另外,她骨盆和脊柱的伤需要很长时间康复,以后……可能行动会有些不便,生育也会受影响。”

周明轩连连点头:“我们明白,医生,只要她能活着,怎么样我们都接受。我会照顾她一辈子。”

我爸看了周明轩一眼,没说话。

医生点点头,走了。

回到病房,护士给我打上点滴。周明轩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屏幕,对我爸说:“爸,是保险公司的电话,我出去接一下。”

他拿着手机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我爸。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爸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撑起一个家,撑起一个公司,现在却布满了老人斑,微微颤抖。

“小辞,”他突然开口,声音干涩,“你跟爸说实话。”

我心脏猛地一跳。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直直地看着我:“阳台上,到底怎么回事?”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你是我女儿。”我爸一字一句地说,语速很慢,“你小时候,有一次在公园玩,差点从滑梯上摔下来,你一把抓住了栏杆,手指抠得发白,死也不松手。你从小就知道惜命,胆子不大,但关键时候手稳得很。”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压低了声音,却带着千斤的重量:“你怀孕八个月,肚子那么大,行动不方便。以你的性子,你去阳台,肯定会离栏杆远远的,就算要看下面,也会扶着墙,绝对不可能把身体重量压在栏杆上。”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憋了这么久,伪装了这么久,在我爸这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面前,全线崩溃。

“爸……”我泣不成声,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和泪,“是……周明轩……他推我……他把我……推下去的……”

我爸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像是被极寒冻住,每一道皱纹都僵在那里。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缩成了针尖,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碎裂、重组,最后凝聚成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狰狞的暴怒和……痛苦。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像要炸开一样。他转身就朝门口冲去,那架势,像是要去杀人。

“爸!”我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声音嘶哑破碎。

他停在门口,背对着我,肩膀在颤抖。

“证据……”我喘着气,小腹的伤口因为激动而刺痛,“没有证据……他不会认……物业已经承认……栏杆有问题……”

我爸的手还握在门把手上,指节捏得发白。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濒临爆裂的雕塑。门外传来脚步声和周明轩讲电话的声音:“……对,情况就是这样……好的,麻烦你们尽快……”

周明轩要进来了。

我爸猛地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门把手,转过身。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脸上所有的暴怒、狰狞、痛苦,像变魔术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深重的疲惫、悲伤,还有那双通红的、仿佛一下子老了二十岁的眼睛。

他走回床边,坐下,拿起刚才削到一半的苹果,继续削。他的手很稳,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下来,微微晃动。

“爸……”我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信我了,但他不能发作。因为没证据。因为打草惊蛇。因为周明轩在外面,可能正在听着里面的动静。

我爸抬起眼,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的东西,我读懂了。是“别怕,有爸在”。是“我知道真相了”。是“这笔账,我们慢慢算”。

门开了。周明轩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刻意放松的表情:“保险公司说下周就能走完流程。物业那边,律师说对方同意赔一百五十万,还在谈。”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看向我爸:“爸,您回去休息吧,今晚我陪夜。”

我爸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插上牙签,推到我面前。然后,他拿起外套,慢慢站起来。

“行。”我爸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疲惫的沙哑,“我回去歇会儿。明轩,辛苦你了。”

“不辛苦,爸,这是我应该做的。”周明轩连忙说。

我爸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清辞,好好听明轩的话,好好养着。啊?”

最后一个“啊”字,尾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周明轩坐到我床边,拿起碗,用牙签扎起一块苹果,递到我嘴边:“爸削的苹果,吃点。”

我看着那块苹果,看着周明轩温柔关切的脸。这张脸,我曾经爱到骨子里。现在,我只看到面具后面那张贪婪、冷酷、杀人不眨眼的恶魔面孔。

我张开嘴,咬下苹果。很甜,但甜得发苦。

“清辞,”周明轩一边喂我,一边用闲聊般的语气说,“等赔偿款和保险金下来,我想了想,咱们暂时也别挪地方了。你现在身体这样,经不起折腾。不如就在这个医院附近买个一楼的房子,带个小院子的,你进出方便,也能晒太阳。爸那边西湖边的别墅虽然好,但离医院远,不方便复查。你觉得呢?”

他在规划未来了。用我和孩子的命换来的钱,规划他和我的“未来”。不,或许,是规划他一个人的未来。一个行动不便、生育困难、还对他心存“感激”的妻子,也许正是他想要的——一个合理的、不会引起怀疑的、可以长期控制并消耗掉那些赔偿金和遗产的傀儡。

而我爸呢?我爸知道了真相。他会怎么做?他会直接找周明轩对质吗?他会报警吗?报警有用吗?没有证据。只有我的口供,一个“情绪不稳定”的受害者的口供,对抗一个“深情负责”的丈夫。

我爸刚才的反应,是硬生生把杀意压下去了。他在忍。为了我,为了不惊动周明轩,他在忍。

可他能忍多久?周明轩和他那个精明的妈,会不会察觉?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如果周明轩知道我爸已经起疑……

我咽下苹果,垂下眼睛,不让周明轩看到我眼中的恐惧和恨意。

“都好。”我嘶哑着说,“你安排吧。”

周明轩似乎很满意我的顺从,他笑了笑,又喂我吃了一块苹果:“你放心,一切都有我。你只管好好养身体。”

那天晚上,周明轩睡在旁边的陪护床上。他很快发出轻微的鼾声,似乎睡得很沉。

我睁着眼,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毫无睡意。身体每一处都在疼,但更疼的是心。我想我的两个孩子,想他们如果生下来,会是什么样子。想我爸刚才离开时那个颤抖的背影。想周明轩睡梦中平静的侧脸——他怎么还能睡得着?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似乎睡了一会儿,又被噩梦惊醒。梦里我又在不停下坠,周明轩的脸在十八楼的阳台边缘冷漠地看着。

天快亮时,我听见周明轩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然后轻手轻脚地起身,拿着手机去了卫生间。

水声掩盖了大部分声音,但我还是隐约听到了几个词。

“……妈……知道……放心……老头起疑了……尽快……”

老头?是指我爸吗?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水声停了。周明轩走出来,看到我睁着眼,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柔的笑容:“醒了?怎么不再睡会儿?还早。”

“做了个梦。”我说。

“梦都是反的。”他走过来,帮我掖了掖被角,“我去给你买早餐,想吃什么?医院的粥不好喝,我去外面买点小米粥和包子?”

“随便。”我说。

他洗漱完,出去了。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渐渐亮起来的晨光。

我知道,不能再等了。周明轩可能已经察觉到我爸的异样。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对我爸不利?还是对我这个“累赘”再一次下手?

我必须拿到证据。必须让他付出代价。

可是,怎么拿?我一个躺在病床上、生活几乎不能自理的人,能做什么?

我环顾病房。我的手机在坠楼时摔碎了,周明轩说他给我买了个新的,但还没拿给我。病房里有呼叫铃,有监控吗?不一定。即使有,周明轩肯定会避开。

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我单独联系外界,或者拿到他罪证的机会。

上午,医生来查房,说我可以试着坐起来一会儿,对康复有好处。周明轩小心地把我扶起来,在我后背垫上枕头。坐起来的瞬间,头晕目眩,但视野开阔了许多。

我看到窗外楼下的小花园,有病人被家属推着散步。看到走廊里,护士推着车来来往往。看到对面病房门口,一个老人孤独地坐着。

生活还在继续。可我的生活,在坠下十八楼的那一刻,已经粉碎了。

下午,王秀珍和周建国又来了。这次他们还带来了周明轩的弟弟,周明浩。一个十九岁的男孩,染着黄头发,耳朵上戴着耳钉,进屋就低头玩手机。

“明浩,叫人啊!”王秀珍拍了他一下。

周明浩抬头瞥了我一眼,含糊地叫了声“嫂子”,又低头看手机。

“这孩子,不懂事。”王秀珍笑着打圆场,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煮鸡蛋,“清辞啊,妈给你煮了鸡蛋,土鸡蛋,有营养。你现在得好好补。”

她又开始絮叨,说老家的谁谁听说我出事,都念叨我命苦。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让我放宽心,以后还能生。

周明轩在一旁劝:“妈,你少说两句,让清辞静静。”

“我这不是关心她嘛!”王秀珍白了几子一眼,又凑近我,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清辞啊,妈跟你说个事。你这次出事,是遭了小人,得去去晦气。我认识一个大师,可灵了,回头让他来给你做个法,驱驱邪……”

“妈!”周明轩这次声音严厉了些,“这是医院!你别搞那些乱七八糟的!”

“怎么就乱七八糟了?心诚则灵!”王秀珍不满地嘟囔,但也没再继续说。

周建国一直没怎么说话,就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搓着手,偶尔看一眼他大儿子。那眼神,有些复杂,有些躲闪。

坐了一会儿,王秀珍说要去看看医院附近有没有合适的房子租,方便照顾我。周明轩说不用,有他和护工。王秀珍坚持:“护工哪有自家人尽心?你现在又要跑赔偿的事,又要照顾清辞,哪忙得过来?我和你爸反正没事,在这帮衬着点。”

最后周明轩妥协了,说就在附近找个短租公寓。王秀珍这才高兴了,拉着周建国和周明浩走了,说是现在就去看房。

他们走后,周明轩揉了揉眉心,对我说:“我妈就那样,你别介意。她也是好心。”

我没说话。好心?是来盯着我,盯着我爸,盯着那些还没到手的钱吧。

傍晚,我爸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多层饭盒。他看起来更憔悴了,眼下的乌青很重。

“张阿姨炖的汤,还有几个清淡的菜。”他把饭盒一层层打开,摆在床头柜上。

周明轩连忙接过:“爸,您坐着,我来喂清辞。”

我爸没跟他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周明轩一勺一勺喂我喝汤。

“明轩,”我爸突然开口,声音很平静,“保险理赔,大概能有多少?”

周明轩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喂汤,说:“三百万。当初买的就是这个数。”

“嗯。”我爸点点头,“物业赔偿呢?”

“律师还在谈,对方松口到一百八十万了,可能还能再高点。”

“加起来差不多五百万。”我爸算了算,语气听不出情绪,“清辞后续治疗、康复,需要不少钱。以后生活,也需要钱。”

“爸,您放心,”周明轩立刻表态,语气真诚,“这些钱我都给清辞存着,专款专用,我一分都不会动。我的工资足够我们生活。我一定把清辞照顾好。”

我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是要看到他骨子里去。“你是个好孩子。”我爸说,声音有些哑,“清辞嫁给你,是她的福气。”

周明轩低下头,似乎有些动容:“爸,您别这么说。是我没照顾好清辞,我……”

“意外的事,谁也不想。”我爸打断他,摆摆手,“以后,清辞就靠你了。”

“您放心。”周明轩重重点头。

我爸坐了一会儿,说公司有点事要处理,先走了。临走前,他摸了摸我的头,说:“小辞,好好的。”

他的手很暖,很稳。我看着他走出病房,关上门。我知道,我爸一定在谋划什么。他那么精明的人,知道了真相,绝不会坐以待毙。

可他在谋划什么?他能怎么做?

晚上,周明轩帮我擦洗。他很细心,动作轻柔,一边擦一边说:“清辞,等你再好点,我们出去晒晒太阳。今天天气不错。”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这张脸曾经让我觉得是全世界最安心的地方。现在,我只觉得恐惧。

“明轩。”我开口,声音依旧嘶哑。

“嗯?”他抬头看我。

“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我问。其实我知道,医生说过,一男一女。但我就是想听他亲口说。

周明轩的动作停住了。他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表情,像是痛苦,又像是别的什么。他低下头,继续拧毛巾,声音有些闷:“医生没说。我没问……我不敢问。”

他在撒谎。他肯定问过。他需要知道“损失”的具体情况,来评估他的“计划”是否顺利。

“哦。”我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擦洗完,他扶我躺下,关了灯,只留一盏昏暗的夜灯。他在陪护床上躺下,很快又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我却毫无睡意。脑子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把所有事情串起来。保险,赔偿,我爸的遗产,他爸妈的突然到来,他弟弟的出现,我爸的隐忍,周明轩电话里那句“老头起疑了”……

一个模糊的、可怕的计划,在我脑中渐渐成形。

他们不仅要我的命,要保险金和赔偿。他们可能还想动我爸。我爸只有我一个女儿,如果我死了,我爸又“意外”去世,那么,我爸的巨额遗产,按照法定继承,会由我的配偶——周明轩,和我的父母继承。我妈早逝,我外公外婆也都不在了。所以,我爸的遗产,会全部由周明轩继承。

三个亿。

我爸的建材生意这些年做得很大,我知道他身家丰厚,但没想到有这么多。三个亿。足以让人疯狂,让人变成魔鬼。

周明轩娶我,也许从一开始,目标就是我爸的财产。而我,只是他通往财富的桥梁,和需要被拆除的绊脚石。

这个认知让我浑身发冷,冷到骨髓都在打颤。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我努力配合治疗,努力吃东西,努力做康复训练。我要好起来,我必须好起来。只有好起来,我才能保护我爸,才能揭穿周明轩的真面目。

周明轩对我无微不至,喂饭擦身,陪我做复健,耐心十足。王秀珍和周建国在附近租了房子,每天过来送饭,虽然话里话外还是透着算计,但表面功夫做得十足。周明浩来了几次,每次都是低头玩手机,偶尔瞥向我的眼神,带着一种让我不舒服的打量。

我爸每天都来,待的时间不长,话也不多。他不再问东问西,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有时他会和周明轩聊几句,关于赔偿进展,关于我后续的治疗方案,语气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暴风雨前的宁静,最是压抑。

那天下午,周明轩说他要去趟律师事务所,和物业的律师一起跟对方最后敲定赔偿协议。王秀珍说她约了那个“大师”问点事,和周建国一起出去了。周明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病房里难得只剩下我和一个值班护士。护士给我换完点滴,就出去了。

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机会来了吗?我该怎么利用?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周明轩给我新买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刘律师”。

刘律师是我爸公司的法律顾问,跟了我爸很多年,我叫他刘叔。

我心脏猛地一跳。周明轩不在,他爸妈不在,他弟弟不在。这是机会。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伸手去够手机。手臂还是很疼,抬不高,指尖勉强碰到了手机边缘。我咬着牙,用尽全力,一点一点把手机拨过来,终于握在手里。

屏幕上的“刘律师”还在跳动。我滑开接听。

“喂?清辞?”刘叔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疑惑,“是清辞吗?怎么是你接电话?明轩呢?”

“刘叔……”我一开口,眼泪就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我……周明轩……他出去了……”

“清辞,你怎么了?别哭,慢慢说。”刘叔的声音严肃起来。

“刘叔……”我紧紧攥着手机,像是攥着救命稻草,指甲掐进了掌心,“是周明轩……推我下楼的……他要杀我……为了保险金……为了我爸的钱……”

我一口气说完,语无伦次,泣不成声。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刘叔的声音响起,低沉而凝重:“清辞,你说的是真的?你有证据吗?”

“没有……我没有证据……但是是我亲眼看到的……是他推的我……我爸也知道……刘叔,你信我……”我哭得喘不过气。

“我信你。”刘叔斩钉截铁地说,“清辞,你听着,现在你什么都不要做,像之前一样,不要引起周明轩的怀疑。保护好自己。你爸已经跟我通过气了,我们正在想办法。你现在在医院,反而是最安全的,他暂时不敢再动手。你稳住,等我们消息,明白吗?”

“我爸……我爸他……”我哽咽着。

“你爸没事,他很安全,他比你想的更有准备。”刘叔快速说道,“清辞,记住,保持镇定,等我们。这个号码,你删掉通话记录。以后如果有急事,用这个手机给我发短信,就说‘我想吃刘婶做的糖醋排骨了’,我看到就会明白,找机会联系你。明白吗?”

“明白……”我用力点头,眼泪模糊了视线。

“好,照顾好自己。挂了。”刘叔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我赶紧删掉通话记录,把手机放回原位,然后拉起被子盖住脸,压抑地哭起来。

这一次,不只是绝望的哭泣。还有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苗,在冰冷的灰烬里,艰难地燃起。

刘叔信我。我爸在准备。我不是一个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哭累了,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直到被一阵说话声吵醒。

是周明轩回来了,还有王秀珍。他们在病房外,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能隐约听见。

“妈,你小点声!”是周明轩不耐烦的声音。

“我怎么小声?一百八十万!就赔一百八十万?律师是干什么吃的?两条命啊!我两个孙子的命就值一百八十万?”王秀珍尖利的声音。

“你懂什么!这是意外事故,不是谋杀!能赔这些已经不错了!而且还有保险三百万呢!”

“加起来还不到五百万!你老丈人那里可是三个亿!三个亿啊明轩!手指头缝里漏点都不止这些!”

“你闭嘴!”周明轩的声音陡然严厉,“这是医院!隔墙有耳!”

外面安静了一下。然后王秀珍的声音更低了些,但我还是捕捉到了几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