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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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王秀英,今年四十七岁,去年彻底绝了经。

我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多年,下岗后在超市理过货,在饭馆端过盘子,前些年攒了点钱,在小区门口开了个小小的杂货铺,卖些油盐酱醋、日用百货。铺子不大,三十来平米,但足够我糊口,还能攒下点养老钱。

我男人走得早,车祸,那时候女儿才上初中。我一个人拉扯她长大,供她读完了大专,现在她在市里一家公司做文员,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小日子。女儿孝顺,常回来看我,可我知道,她有自己的生活。

女儿劝过我几次,妈,你再找个伴儿吧,一个人太孤单。

我总摇头,都这岁数了,还找什么找。

其实不是不想,是怕。怕再遇到个不知冷热的,怕处不来,更怕给女儿添麻烦。我们这代人,经历得多,顾虑也多。

认识老周,是在社区组织的老年人联谊会上。女儿给我报的名,硬拉着我去。我本来不想去,架不住她一遍遍劝,妈,你就当去散散心,跳跳舞,认识几个人说说话也行。

联谊会在社区活动中心,来了三四十号人,多是五六十岁的。老周就坐在角落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手里端着个保温杯,安安静静的。有人找他说话,他就点点头,笑一笑,话不多。

活动是交谊舞,我年轻时会跳一点,但这么多年没碰,早就生疏了。几个男的过来邀请,我都摆摆手拒绝了。后来老周走过来,很客气地问,能请你跳支舞吗?我跳得不好。

他说话声音不高,带着点我们这个年纪人特有的、经历过风霜的沉稳。我看了看他,长得还算周正,眉眼温和,不像那些一上来就眼睛乱瞟的。我点点头,把手递过去。

他确实跳得不好,步子有点乱,踩了我两下,连声道歉。我反而放松了,说,没事,我也不怎么会。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跳着,偶尔说两句话。他叫周德海,五十六岁,以前是机械厂的钳工,退休两年了。老伴儿三年前病逝,有个儿子,在外地工作,不常回来。

“一个人住,屋里空落落的。”他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疲惫。

我心里动了动。这话,我也常对自己说。

跳完舞,他送我回家。我住的是一栋老居民楼的二楼,一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他在楼下站住,说,我就住隔壁小区,不远,有事……可以打电话。

他留了电话,写在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小纸片上,字迹工整。

那之后,他偶尔会来我店里坐坐,买包烟,或者一瓶料酒。东西不多,每次都坐一会儿,聊聊天。聊天气,聊菜价,聊各自的孩子。话都不多,但坐在一起,屋里好像就没那么静了。

女儿再来时,我跟她提了老周。女儿很高兴,妈,你觉得人还行,就处处看,别总是一个人。我说,都这岁数了,还处什么处,就当是个说话的朋友。

话是这么说,心里却渐渐有了点不一样。晚上关门回到家,面对冰冷的灶台和寂静的房间,偶尔会想起他坐在店里小凳子上,慢悠悠说话的样子。

这么来往了三四个月,一个周末下午,他又来了。那天生意清淡,我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他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个塑料袋。

“路过菜场,看到有卖新鲜荠菜的,包饺子好。想着你爱吃,就买了点。”他把袋子放在柜台上。

我愣了一下。是上次闲聊时,我随口提过一句,说开春的荠菜最鲜。我自己都忘了。

“这……怎么好意思。”我有点无措。

“没事,不值几个钱。”他搓了搓手,在店里转了一圈,拿起一瓶醋看了看,又放下。“秀英,”他忽然转过身,看着我,眼神有点躲闪,但语气很认真,“你看,咱们也认识这么久了。我这个人,你也知道个大概。我儿子不常在身边,你女儿也成家了。咱们俩……都是一个人过。往后,要不就搭个伙,一起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

我手里的抹布掉在柜台上。

搭伙过日子。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我心里那潭沉寂了很久的水里。

我没立刻答应,说,让我想想。

想了两天。夜里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想这些年一个人的冷清,想生病时连口热水都得自己烧,想夜里有点动静就心惊胆战睡不着。也想老周,想他温和的样子,想他记得我爱吃荠菜。他不是那种能说会道、浪漫热情的人,但看起来实在,稳重。

我们这个年纪,还图什么呢?不就图个安稳,图个身边有个人,知冷知热,说说话,一起吃顿饭。

第三天,老周又来了,没提那事,只是帮我理了理货架。临走时,我说,德海,你那提议,我琢磨了。行,咱们试试。

他眼睛亮了一下,点点头,说,好,好。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没办酒,没领证,就跟现在很多中老年人一样,搭伙过日子。我跟女儿说了,女儿挺支持,说妈你觉得好就行,不过还是多处处,别急。我说我知道。

老周搬了过来。他那边房子租期还没到,但他说租出去,补贴点生活费。他带过来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些工具(他说用惯了),还有他老伴的遗像。他问我,这照片……放屋里行吗?我说行,搁你床头吧。

我们睡一间房,但一人一床被子。一开始有点不自在,但几天下来,也就习惯了。他睡觉不打呼,起得早,会轻手轻脚去厨房煮粥。我开店,一般是他做好早饭,吃完他就出去溜达,或者找以前厂里的老伙计下棋。中午他回来做饭,我中午看店不回来,他就用保温饭盒给我送来。晚上我关了店,一起吃饭,看电视,说说话。

日子像温吞水一样,平平淡淡地过。没什么激情,但有一种琐碎的、具体的安稳。他会记得我不爱吃香菜,我会给他买他常抽的那个牌子的烟。夜里我咳嗽两声,他会起身去倒水。他腰不好,下雨天疼,我学会了用热毛巾给他敷。

女儿来看过两次,我们一起吃了饭。看得出女儿在观察,在评估。饭后她悄悄跟我说,妈,周叔看着挺实在的,对你也不错,你脸色都比以前好了。

我心里有点暖,又有点说不清的、隐隐的忐忑。好像这一切,有点太顺了,顺得不像真的。

这种平淡的日子,过了快六个月。夏去秋来,天气转凉。

那天晚上,和往常一样,我关了店门,慢慢走回家。上楼,拿钥匙开门。屋里飘出红烧带鱼的香味。老周在厨房里忙活,系着我那条碎花围裙,有点滑稽。

“回来了?洗洗手,马上吃饭。”他在厨房里喊了一声。

“哎。”我应着,换了鞋,把包挂好。心里那点疲惫,在熟悉的烟火气里慢慢消散。

饭桌上,我们聊了些琐事。他说今天去钓鱼了,空军,一条没钓着。我说店里进了批新牌的洗衣液,促销,卖得挺好。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去洗。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吵吵闹闹的综艺节目。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

水声停了。他擦着手走出来,没坐回他常坐的单人沙发,而是走到我旁边的长沙发上,坐下,离我有点近。

我有点不自在,往旁边挪了挪。

“秀英,”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有件事,我想了想,还是得跟你说说。”

我转过头看他。电视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咱们在一块,也半年了。”他搓了搓手,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日子过得,我觉得还行,你呢?”

“嗯,还行。”我点点头,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了上来。

“那就好。”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转向我,眼睛看着茶几,没看我,“就是……有件事,我觉得不太对劲。”

我没吭声,等着他往下说。

“咱们是搭伙过日子,是伴侣,对吧?”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移开目光,“可这半年,咱们……就跟俩合租的房客似的。各睡各的被窝,井水不犯河水。”

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我明白他在说什么。虽然住一屋,但我们之间,确实没有过真正的“夫妻生活”。一开始是不熟,后来……好像就默认了这种状态。我都这个岁数了,绝经了,对那方面的事,早就淡了,甚至有点排斥。我以为他也是,毕竟他也快六十的人了。

“德海,我们都这岁数了……”我声音有点干。

“岁数大怎么了?”他打断我,语气有点急,但努力压着,“岁数大就不是夫妻了?秀英,我才五十六,身体好着呢!我娶个老婆回家,不是为了摆着看的!是,你是绝经了,可这……这跟那事儿是两码事!”

“你……”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脸更烫了,是臊的,也是气的。什么叫“娶个老婆”?我们没领证,算哪门子娶?搭伙而已!

“我知道,你可能不习惯,或者……有啥想法。”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软了点,但话里的意思很硬,“可这事,不能总这样。往后,咱们得正常过日子,该有的,得有。”

我看着他,那张平时看起来温和老实的脸,此刻在电视变换的光线下,有点陌生。他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固执的、甚至带着点压迫的光。

“还有,”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语速加快,“既然话说开了,另一件事我也一并说了。这半年,生活费都是我出的多。买菜买米,水电煤气,基本都是我在掏。你那个店,赚多赚少,我也没过问。但往后,既然要正经八百地过,这生活费,咱们得清清楚楚。我的意思是,AA。各出一半,公平。”

他话音落下,屋里只剩下电视里夸张的笑声。

我坐在那里,浑身发冷,刚才吃下去的热饭,好像都堵在了心口,沉甸甸,凉冰冰。

搭伙过日子。

原来他心里的“搭伙”,是这样的。

要有夫妻生活,但生活费,得AA。

第二章

电视里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像在嘲讽什么。我伸手摸到遥控器,拇指用力按了好几下,才把电视关掉。突兀的寂静瞬间填满了屋子,压得人耳朵疼。

老周,不,周德海,还坐在旁边,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那种“说开了就好”的姿态。他甚至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那声音在寂静里被放大,让我想起老家杀鸡时,鸡被割了喉咙后最后的抽搐。

我慢慢站起身,腿有点麻,差点没站稳。我扶着沙发靠背,手指抠进陈旧的绒布里。

“德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飘在空气里,“你刚才说的……是认真的?”

他放下杯子,抬头看我,眉头微微皱着,好像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问。“当然是认真的。秀英,咱们都是实在人,有啥说啥。这么安排,对谁都公平,往后也少矛盾。”

公平。又是这个词。

我心里那点凉,慢慢往四肢百骸窜,指尖都僵了。我看着他,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六个月、会给我做早饭、下雨天记得给我送伞的男人,突然觉得陌生得可怕。这六个月里的那些细碎的温暖,那些我以为的、笨拙的体贴,此刻像退潮后的沙滩,露出下面冰冷坚硬的礁石。

那些好,原来都是有价钱的。价码就是“正常的夫妻生活”,和一半的生活费。

我想笑,嘴角扯了扯,没扯动。我想骂,想吼,想把茶几掀了。可我没动,也没出声。四十七年的人生,尤其是守寡这十几年,早把我骨子里那点烈性磨钝了。更多的是一种疲惫,一种“果然如此”的悲凉。

“我累了,先睡了。”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我没看他,转身往卧室走。脚步有点飘,但一步步踩得很实。经过厨房门口,瞥见灶台上还没洗的锅,里面凝着暗红色的带鱼汤汁。几个小时前,我还觉得那香味代表着“家”。

现在只觉得反胃。

进了卧室,我没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我那侧的小台灯。昏黄的光圈拢着半张床。另一边,属于他的位置,被子叠得整齐。枕头上,还放着他睡前看的、卷了边的旧杂志。

我坐到床边,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婚纱照。那是我和我死去男人的。照片旧了,颜色泛黄,但两个人脸上的笑,是明亮的,年轻的,毫无保留的。那时候,日子苦,可心是热的,是贴在一起的。

搭伙过日子。我当初怎么就信了这轻飘飘的五个字?

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卧室门口。他没进来,也没说话。就在那里站着。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沉甸甸的。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挪开,去了卫生间。传来水声,刷牙的声音。

我迅速脱了外衣,钻进被窝,面朝墙壁,闭上了眼。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丝动静。

他进来了,窸窸窣窣地脱衣服,关了他那侧的台灯,躺下。床垫因他的重量陷下去一块。黑暗中,他的呼吸声很近。

我们之间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冰冷的、深不见底的沟。

谁都没说话。寂静在黑暗里发酵,膨胀,挤满了整个房间,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睁着眼,看着墙壁上被窗外路灯光切割出的模糊光影。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他递过来荠菜时憨厚的笑,一会儿是他刚才说“AA”时不容置疑的脸。一会儿是女儿说“周叔人挺实在”,一会儿是我妈当年叹息着说“半路夫妻,都是贼”。

不知道过了多久,旁边传来均匀的鼾声。他睡着了。

我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啪一下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无力。他提了那样的话,搅翻了我的心,自己却这么快睡着了。或许在他心里,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把话说开”,是“立规矩”。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眼角,流进鬓角,冰凉一片。我死死咬着被角,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这一夜,我几乎没合眼。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过去。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厨房里传来煮粥的动静。

我躺着没动,看着天花板。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又是新的一天,可一切都变了。

起床,洗漱。镜子里的人眼皮浮肿,眼下发青。我用冷水扑了扑脸。

走出卧室,他已经把白粥和小咸菜摆在了小餐桌上。看见我,他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像往常一样说:“起来了?吃早饭吧。”

声音没什么异常,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坐下来,端起碗。粥很烫,热气模糊了我的视线。

“秀英,”他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嚼着,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昨晚我说的事,你琢磨琢磨。我不逼你,但你得有个态度。这过日子,不能总是糊里糊涂的,是吧?”

我捏着筷子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粥的热气熏得我眼睛发酸。

“嗯。”我应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没再说话,低头喝粥,呼噜呼噜的。

这顿早饭,吃得我如同嚼蜡。好不容易喝完粥,我放下碗:“我吃好了,去开店了。”

“等等,”他叫住我,从裤兜里掏出个小本子,又摸出笔,“既然说开了,咱们就从今天开始,把账算清楚。以前的我也不算了,从今天起,生活费一人一半。这是昨天的开销,我记了下,菜钱四十八块五,煤气水电大概折算五块,一共五十三块五,一人二十六块七毛五。你先给我二十六块七毛五,今天的开销,晚上回来再算。”

他把那个皱巴巴的小本子推到我面前,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记着:带鱼、青菜、豆腐、葱姜蒜……后面跟着价钱。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本子,还有他摊开的手。那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疤,是多年干钳工活留下的。这双手,曾给我端过饭,递过热毛巾,也曾在我生病时,略显笨拙地摸过我的额头。

现在,它摊开着,向我要二十六块七毛五。

我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我没零钱!”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尖利得不像是自己的,“晚上再说!”

说完,我抓过柜子上的背包,逃也似的冲出了家门。门在身后“砰”地关上,隔绝了他可能说出的话,也隔绝了那个让我窒息的空间。

下楼,走出单元门。清冷的晨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自己手脚冰凉。我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杂货铺还得开,日子还得过。

走到小区门口,我的小店“秀英便民超市”的招牌就在眼前。卷帘门还锁着。我拿出钥匙,手抖得厉害,对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

哗啦一声,卷帘门被用力推上去,冰冷的铁皮声在清晨的街道上格外响亮。隔壁早餐店的老板娘正在门口炸油条,探出头来:“秀英姐,今天这么早?哟,脸色怎么这么差?没睡好?”

我勉强挤出个笑:“没事,有点着凉。”

“这天是容易感冒,得多喝热水。”老板娘热心地说了一句,又缩回去照看她的油锅了。油锅里滋滋的响声,空气里飘着油条和豆浆的香味。这是最寻常的市井清晨,充满了鲜活的生计。可我却觉得格格不入,像个游魂。

我拉开玻璃门,走进店里。熟悉的、混合着各种日用品的气味扑面而来。我开了灯,荧光灯管闪烁几下,亮起惨白的光。我把背包扔在柜台后面,一屁股坐下,浑身脱力。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他的话。“该有的,得有。”“AA,公平。”

胸口堵得厉害,又闷又疼。我想找个人说说,可找谁呢?女儿?不行,不能让她担心。当初她那么高兴我能有个伴。跟她说,你妈找了个算计到骨头缝里的老头,还要逼着我跟他睡觉?

朋友?下岗后,原来的工友散得七七八八。开店这些年,认识的也就是些街坊邻居,见面点头笑笑,能说什么体己话?

我坐在那里,看着货架上密密麻麻的商品,第一次觉得这个我经营了多年、赖以生存的小空间,如此逼仄,如此令人窒息。

一上午,我都心神不宁。找错钱,拿错货,有个老太太要买一瓶陈醋,我愣是给拿了瓶酱油。老太太嘟囔着“秀英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我连连道歉。

快中午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老周打来的。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周德海”三个字,像看着一块烧红的炭。

铃声响了很久,我才接起来。

“喂?”我的声音干涩。

“秀英啊,”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外面,“我上午去办了张卡,以后生活费就从卡里走,方便记账。你那份,每个月一号转给我就行。另外,中午你想吃啥?我买了条鲈鱼,清蒸怎么样?”

他的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讨论晚上吃什么。仿佛昨晚和今早那些撕破脸皮的话,从未说过。

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一股邪火猛地窜上来,烧得我喉咙发干。我想对着电话吼,吃你妈的鲈鱼!我想问,周德海,你把我当什么?免费的保姆外加倒贴钱的姘头?

可我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却虚弱无力:“我不饿,中午不吃了,你看店,走不开。”

“……那行,那我先吃了。鱼我给你留一半晚上吃。”他顿了顿,又说,“哦对了,物业费单子贴门上了,这个月该交了,一百二。咱俩一人六十,晚上给我就行。”

“知道了。”我飞快地挂了电话,手还在抖。

放下手机,我环顾这个小店。这是我一点一点攒出来的,是我的退路,是我的底气。可现在,我突然觉得,这个我视为安身立命之所的地方,也未必安全了。如果……如果我真的跟他撕破脸,他会不会闹到这里来?街坊邻居会怎么看?女儿知道了,又会多难受?

一种巨大的、无处可逃的恐慌,慢慢攫住了我。

下午,生意依旧清淡。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外人来人往,心里一片茫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答应他?我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不答应?这日子还能过下去吗?才六个月,难道就这么散了?别人会怎么说?女儿会不会失望?

还有,如果散了,我又要回到一个人面对漫漫长夜的日子。那种冷清和孤独,我真的怕了。

就在我脑子里一团乱麻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店门口。

是我女儿,小雨。她提着个水果篮,笑眯眯地推门进来。

“妈!我正好来这边办事,顺路看看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慌忙想站起来,却觉得腿软。脸上的表情大概也很难看。

“小雨?你……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声。”我努力想让自己笑起来,可脸上的肌肉僵得很。

小雨走近了,看着我,笑容慢慢敛去,眉头皱了起来。

“妈,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眼睛也肿的?是不是病了?”她放下水果篮,伸手来摸我的额头。

我偏头躲开:“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

“没睡好能成这样?”小雨不信,她打量着我,又看了看店里,“周叔呢?没在?”

“……他,他出去溜达了。”我含糊道。

小雨没说话,拉过一张凳子坐下,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担忧。“妈,你跟周叔……是不是吵架了?”

女儿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我勉强维持的平静。我鼻尖一酸,差点又要掉下泪来。我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柜台上的票据。

“没……没有的事。老夫老妻了,吵什么架。”我的声音有点哑。

“妈!”小雨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你骗不了我。你这样子,明明就是心里有事。是不是周叔对你不好?你说啊!”

我抬起头,看着女儿焦急的脸。她长大了,成家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可在我眼里,她还是那个受了委屈会跑回家趴在我怀里哭的小姑娘。现在,轮到我有委屈了,却不知道该怎么跟她开口。

难道我要说,你周叔要跟我睡,还要跟我AA?

这话,我怎么说得出口。

“真的没事,”我扭过头,看着门外,“就是……就是有点累。你快回去吧,上班别迟到了。”

小雨不走,她就坐在那里,看着我。店里安静下来,只有门口马路上偶尔传来的车声。这种沉默,比追问更让人难受。

过了好一会儿,小雨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妈,你不说,我也能猜到点。是不是因为钱的事?还是……因为别的?”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妈,周叔他……是不是想跟你……那个?”

我的脸“腾”一下烧了起来,火辣辣的。我猛地转回头,瞪着她:“你胡说什么!”

我的反应,等于承认了。

小雨的脸色也变了,从担忧变成了气愤,又夹杂着心疼和无奈。“果然是因为这个。妈,你们……你们难道一直没……”

“小雨!”我厉声打断她,胸口剧烈起伏,“这是你该问的吗?!”

“我怎么不能问?你是我妈!”小雨也激动起来,眼圈有点红,“我就知道!半路夫妻,哪有那么简单!妈,他是不是欺负你了?他是不是逼你了?”

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睛,我筑起的心防,一下子塌了一个角。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我赶紧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他没……没逼我。”我哽咽着,语无伦次,“就是……就是提了……还说要AA制,生活费一人一半……”

我断断续续,把昨晚和今早的事,简单说了。说到“该有的,得有”和“二十六块七毛五”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小雨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牙齿咬得紧紧的。等我说完,她“啪”地一拍柜台,站了起来。

“他凭什么!这个老混蛋!妈,这日子不能过了!你搬出来,跟我住!现在就收拾东西!”

女儿的反应在我意料之中,可她说“搬出来”,又让我心里一阵抽紧。搬出来?去哪里?去女儿家?那是女婿的房子,短住可以,长住算什么?再说,女儿也有自己的小家,有公婆要应付,我去了,不是添乱吗?

而且,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别人会怎么说?王秀英被人赶出来了?住了几个月,被人占了便宜,还倒贴钱?

不,我不能这么走。

“小雨,你别激动。”我拉住女儿的手,她的手也在抖。“这事……这事让妈自己处理。妈还没想好。”

“还想什么想啊妈!”小雨又急又气,“他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摆明了是算计你!把你当什么了?免费的保姆还要倒贴钱?妈,你醒醒吧!这种男人,不能要!”

免费的保姆还要倒贴钱。女儿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是啊,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我知道,我知道……”我喃喃道,眼泪又流下来,“可是小雨,妈……妈就是觉得……丢人……也怕……怕以后又是一个人……”

“一个人怎么了?一个人也比跟这种恶心的人在一起强!”小雨抱住我,声音也带了哭腔,“妈,你别怕,你有我啊!我养你!咱们不靠他!”

女儿的怀抱很温暖,可我心里却一片冰凉。养我?我还没老到要女儿养的地步。我的小店,我的房子,还能让我自立。我怕的,不是物质上的孤单,是那种深夜里无人说话的寂静,是生病时连杯水都够不着的恐慌,是看着别人家灯火团圆时,自己屋里永远只有一盏灯的凄清。

老周的出现,曾经短暂地驱散了那种凄清。可现在,他带来了更冰冷、更残酷的东西。

“你先回去,上班要紧。”我推开女儿,抹了把脸,“让妈静静,好好想想。”

小雨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心疼和不放心。“妈,那你答应我,别委屈自己。有什么事,一定给我打电话。我今晚就不回去了,在这儿陪你。”

“不用,”我连忙说,“你回去,好好上班。我没事,真的。”

好说歹说,才把一步三回头的小雨劝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我全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空了,瘫坐在椅子上。

店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能看见光柱里飞舞的无数微尘。它们那么轻,那么微不足道,一阵风就能吹得无影无踪。

我就像这些灰尘。

晚上,我故意拖到很晚才关门。在店里磨磨蹭蹭,把货架擦了又擦,地拖了又拖。直到街上行人稀少,路灯昏黄,我才锁了门,慢慢往回走。

每一步都像灌了铅。该怎么面对他?是撕破脸大吵一架,还是继续装糊涂?

走到楼下,抬头望去,家里的窗户亮着灯。温暖的黄色灯光,曾经是我疲惫归来时最想看到的景象。此刻,却让我望而却步。

我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了很久,直到夜风冻得我手脚发麻,才起身,上楼。

拿钥匙,开门。屋里飘出饭菜的香味,和昨天一样。他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还端着盘菜。

“回来了?这么晚,菜都快凉了,我再热热。”他语气如常,好像我们之间从无芥蒂。

他把菜放回厨房,传来微波炉运转的嗡嗡声。

我沉默地换鞋,挂包,洗手。坐到餐桌前时,他已经把热好的菜重新端了上来。两菜一汤,还有一个盘子,里面是中午他说留了一半的清蒸鲈鱼。鱼已经不太新鲜了,肉有些散。

“吃吧。”他坐下,拿起筷子。

我没动,看着桌上那盘鱼。

“德海,”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你中午说的,生活费AA,我同意。”

他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看向我,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早就该这样”的释然。“你想通了就好。那……”

“但是,”我打断他,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昨晚说的另一件事,不行。”

他的脸沉了下来,放下筷子。“为什么不行?秀英,我们是夫妻!”

“我们没领证,法律上不算夫妻。”我听见自己清晰地说,“就算是搭伙,也得你情我愿。我不愿意。”

厨房微波炉“叮”一声,提示时间到。那声音在僵持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腮帮子的肌肉动了动,像是在咬牙。“王秀英,你什么意思?合着你就想找个包吃包住还不收你钱的老伴,什么都不用付出?”

这话太难听了。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周德海!”我也提高了声音,“你把我当什么了?你的付出就是出点生活费?我的付出呢?这半年来,洗衣做饭,收拾屋子,哪样不是我做的?你身上穿的,床上铺的,哪件不是我洗的?这些都不算付出?就非得陪你睡觉才算?”

“那能一样吗?”他梗着脖子,“那是女人该做的!我出钱,你出力,天经地义!可夫妻之间,哪有分床睡的理?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谁爱笑话谁笑话!”我气得浑身发抖,“我告诉你,我不愿意!你要是不满意,这伙,大不了不搭了!”

最后这句话吼出来,我自己都愣住了。他显然也愣住了,瞪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还有被我挑战了权威的愤怒。

我们像两只斗鸡,在弥漫着饭菜香味的狭小餐厅里,怒目而视。餐桌上那盘清蒸鲈鱼,静静地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第三章

那句话吼出来,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潭。空气凝固了,只有我们粗重的呼吸声交错着。

老周,不,周德海的脸先是涨红,然后慢慢变白,腮帮子上的肉绷得紧紧的,太阳穴旁边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他盯着我,那眼神不再是平时的温和,甚至不是早上那种算计的精明,而是一种被彻底冒犯后的、混合着震惊和暴怒的凶狠。我几乎能听到他牙齿摩擦的咯咯声。

“不搭了?”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不高,却冷得瘆人。“王秀英,你说不搭了?你想清楚了?”

我被他这眼神盯得心里发毛,下意识想退缩。可话已出口,像泼出去的水,更重要的是,那是我憋屈了一天一夜、甚至可能是憋屈了半辈子的心里话。我强迫自己挺直腰背,迎着他的目光,尽管手指在桌子底下已经掐进了掌心。

“我想清楚了。”我的声音有点抖,但我努力让它稳住,“你想的那种搭伙,我搭不起。”

“我哪种搭伙?”他猛地一拍桌子,碗碟“哐当”一跳,那盘清蒸鲈鱼滑到桌边,差点掉下去。“我哪种搭伙?!我出钱,你出人,一起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我要求过分了吗?啊?我是个正常男人!我要个老婆,不是要个合租的室友!你当初答应搭伙的时候,就没想过这茬?装什么清纯!”

“你放屁!”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我“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尖叫。“周德海!你嘴里放干净点!我装什么了?是,我是答应跟你搭伙,可我怎么知道你是这么个算法!算得这么清,连块儿八毛都要AA,还要逼着人跟你睡觉!你这是找老伴吗?你这是找……找……”我想说“找妓女”,可那词太脏太侮辱人,我卡在喉咙里,气得眼前发黑。

“我找什么?你说啊!”他也站了起来,比我高一个头,阴影笼罩下来,带着压迫感。“我明码实价,怎么就不行了?现在外面那些老头老太太搭伙,不都这样?人家过得好的很!就你特殊?就你金贵?一把年纪了,还以为自己是黄花大闺女呢?我告诉你王秀英,离了我,你看谁还要你!一个绝了经的老女人,还带着个拖油瓶女儿……”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不是我打的。我愣住了。

是他,一巴掌狠狠扇在自己脸上。

不,是扇在空气中,因为他及时偏了一下头,手掌擦着我的脸颊过去,带起一阵风,火辣辣的。

我们都僵住了。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的手。那只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还停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我刚才……差点就挨了一巴掌。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混合物,从头顶浇下,让我从暴怒的火焰中瞬间跌入冰冷的深渊,浑身都开始发抖。不是怕,是冷,是彻骨的寒意和后怕。

他……他想打我?

他居然想打我!

周德海似乎也愣住了,看着自己的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更深的恼怒取代。他收回手,攥成拳头,重重砸在桌子上。“你……你不可理喻!”

说完,他猛地转身,踢开椅子,大步走进卧室,砰地一声甩上了门。那巨响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落。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手脚麻木。脸上被他掌风扫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耳朵里嗡嗡作响,是他那句“离了我,你看谁还要你!一个绝了经的老女人……”

原来,他心里是这么看我的。

一个绝了经的,没人要的,老女人。

所以,他施舍般给我一个“搭伙”的机会,我就该感恩戴德,就该满足他的一切要求,包括身体,包括金钱,否则就是不识抬举,就是装清纯。

呵……呵呵。

我想笑,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滚烫地滑过冰凉的脸颊。我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蜷缩起来。餐厅顶灯惨白的光照着我,和我面前一桌子早已凉透的饭菜。那盘鲈鱼,眼睛灰白地瞪着天花板。

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腿脚麻木,失去知觉。卧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挣扎着爬起来,扶着墙,慢慢挪到客厅的旧沙发上,和衣躺下。沙发很短,我蜷着腿,还是有一截小腿悬空。我不想去卧室,不想看见他,甚至不想呼吸和他同一片空气。

这一夜,无比漫长。我睁着眼,看着窗外天色由浓黑变成墨蓝,再泛出鱼肚白。脑子里空荡荡的,又好像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会儿是女儿焦急的脸,一会儿是他摊开要钱的手,一会儿是那只差点落在我脸上的巴掌,还有那句“绝了经的老女人”……

天亮了。卧室的门开了。他走出来,看也没看沙发上的我,径直进了卫生间,洗漱,然后去厨房。很快,厨房传来煮粥的动静,还有煎蛋的滋滋声。

香味飘出来。若是以前,我会觉得这是家的味道。现在,只觉得讽刺。

他端着两个碗,一盘煎蛋出来,放在餐桌上。然后走到沙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吃饭。”他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和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没动,也没看他。

“王秀英,我让你吃饭!”他提高了声音。

我慢慢转过头,看着他。一夜之间,他好像也苍老了些,眼袋浮肿,胡子拉碴。但眼神里的那股执拗和怒气,还在。

“周德海,”我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我们,散了吧。”

他瞳孔一缩,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散伙。”我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今天就散。你的东西,你拿走。我的房子,你搬出去。”

“你疯了吧?”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但笑容很快变成狰狞,“让我搬出去?凭什么?这半年我白吃白喝伺候你了?生活费我出了大半!要走也是你走!”

“房子是我的。”我撑着沙发扶手,慢慢坐起来,腿麻得针扎一样疼,但我忍着,站直了身体,尽管需要扶着墙。“房本上,是我的名字。当初说好的,你搬来我这里住。现在,我不愿意让你住了。”

“你……你想赶我走?”他逼近一步,身上带着隔夜的烟味和汗味,混合着煎蛋的油腻气息,令人作呕。“王秀英,你够狠的啊!利用完我就想一脚踹开?我告诉你,没门!”

“利用?”我简直要气笑了,浑身又开始抖,“周德海,你说清楚,谁利用谁?这半年,是你伺候我,还是我伺候你?你的衣服谁洗的?饭是谁做的?屋子是谁收拾的?你出了点生活费,就觉得是我占了你天大的便宜?还要我赔上身子才够本?你这算盘打得,十里八乡都能听见!”

“你闭嘴!”他低吼,眼睛赤红,又想扬手,但似乎想起昨晚,硬生生忍住了,拳头攥得死紧。“好,好,王秀英,你行!要散伙是吧?行!把我这半年出的生活费,一分不少还给我!还有,我的精神损失费!你耽误我这么久,说散就散?”

精神损失费?我看着他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疲惫。跟这种人,还有什么可说的?

“生活费,我可以算给你。”我尽量让自己冷静,虽然心在滴血。那都是我一点一点攒下的辛苦钱。“多退少补。至于什么精神损失费,周德海,你做梦。要闹,咱们就去社区,去派出所,让大家都评评理,看看你这‘搭伙’到底是怎么个搭法!”

听到“社区”“派出所”,他气势明显一窒。我们这个年纪的人,说到底,还是怕丢人,怕把事情闹大。

“你……你别吓唬我!”他嘴上还硬,但声音已经没那么足了。

“我不是吓唬你。”我走到餐桌旁,拿起我的背包,从里面掏出钱包。昨天店里收了点现金,大概有几百块。我数出三百,放在桌子上。“这三百,算是这几个月生活费的补偿。多的,我一分没有。你的东西,今天收拾好。晚上我回来,希望你已经搬走了。”

我把钱推过去。

他看着那三张红票子,又抬头看看我,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甘,有算计落空的气急败坏,或许,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类似懊悔的东西?不,一定是看错了。

“王秀英,”他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最后一丝试图挽回的强硬,“你别后悔。离开我,你就一个人过吧,孤零零等死!”

“那我就一个人等死。”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害怕,“也比跟你这种人一起活着强。”

说完,我不再看他,拿起外套和背包,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个令人窒息的空间,也隔绝了那令人作呕的煎蛋味道。

清晨的空气清冷,带着深秋的寒意。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刺激得我咳嗽起来。咳着咳着,眼泪又流了出来。但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绝望的泪,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劫后余生的释放。

我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往下走。腿还是软的,心还在怦怦狂跳。我知道,事情没完。以周德海的性子,他没那么容易罢休。三百块钱,绝对打发不了他。

但我已经做出了选择。开弓没有回头箭。

走到小店门口,我没像往常一样立刻开门。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卷帘门上斑驳的锈迹,看着“秀英便民超市”那几个褪色的红字。这个小店,是我的根基,是我的底气。现在,它可能也要面临风雨了。

我打开门,走进去,开灯,像往常一样,扫地,擦柜台,把货架上的商品摆整齐。做着这些熟悉到骨子里的动作,我狂跳的心,才一点点平复下来。

上午,店里来了几个熟客。隔壁早餐店的老板娘来买酱油,打量了我几眼:“秀英姐,眼睛怎么肿得更厉害了?跟老周吵架了?”

我勉强笑笑:“没事,没睡好。”

“哎呀,老夫老妻的,有啥过不去的。”老板娘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我家那口子,年轻时候也混,现在不也好了?男人都那样,让着点就过去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是啊,在别人眼里,这只是寻常的夫妻吵架,床头吵架床尾和。没人知道,那床尾,我根本不想和。

快到中午时,手机响了。是周德海。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像看着一条吐信的毒蛇。铃声响了很久,我按了静音,没接。

过了一会儿,短信来了。

“王秀英,你够绝的。三百块就想打发我?没门!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你不仁,别怪我不义!”

我看着这条短信,手指冰凉。他要干什么?来店里闹?去找女儿?还是……更下作的手段?

果然,下午,麻烦就来了。

先是来了两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穿着紧身裤,头发染得黄一撮绿一撮,嘴里叼着烟。进了店,也不买东西,就在货架之间晃悠,眼睛四处乱瞟,拿起东西看看又随手乱扔。

“老板,这烟多少钱?”一个黄毛拿起一包中华。

“六十五。”我说。

“这么贵?便宜点呗。”他嬉皮笑脸。

“明码标价,不还价。”

“哟,老板娘挺横啊。”另一个绿毛凑过来,喷着烟圈,“听说你这店生意不错啊,一个月能挣不少吧?交保护费了没?”

我心里一沉,知道这是周德海找来恶心我的人了。他以前在机械厂,认识不少三教九流的人。

“我不懂你们说什么,不买东西就请出去,别影响我做生意。”我冷下脸。

“怎么说话呢?”黄毛把烟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打开门做生意,就这态度?信不信我让你做不成?”

正说着,门口进来一个老太太,是常来买味精的刘奶奶。她看到店里的情形,愣了一下。

黄毛和绿毛交换了个眼色,没再说话,大摇大摆地走了,走之前还故意撞了一下门口的饮料架,几瓶可乐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开。

我赶紧过去捡起来。刘奶奶走过来,小声说:“秀英啊,这两个小混混怎么回事?你得罪人了?”

我鼻子一酸,摇摇头:“没事,刘奶奶,您买什么?”

“哦,一包味精。”刘奶奶付了钱,接过味精,又担忧地看了我一眼,摇摇头,走了。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接下来的两天,类似的事情不断发生。有时是陌生男人在店门口转悠,朝里面不怀好意地打量;有时是有人进来买了很便宜的东西,却非要我用微信转账,然后借口转错了,纠缠不休;还有一次,我早上开门,发现卷帘门上被人用红油漆喷了个歪歪扭扭的“拆”字。

我报警了。警察来了,看了看,做了记录,说会加强巡逻,但没监控,也没造成实质损失,很难处理。我知道,周德海是懂的,他在用这种下三滥但又够不上犯罪的方式,逼我就范,或者,逼我崩溃。

女儿知道了,气得要去找周德海拼命,被我死活拉住了。“小雨,别去!这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去跟他吵,吃亏的是你!”

“那就让他这么欺负你?”小雨哭了,“妈,咱们搬走吧,店也别开了!我养你!”

“傻孩子,妈有手有脚,不用你养。”我擦掉女儿的眼泪,心里却像压着块大石头,“店是我的命根子,不能关。妈能挺过去。”

话虽这么说,可心里的压力和恐惧,与日俱增。晚上我不敢早回家,总是在店里磨蹭到很晚。回到家,也是提心吊胆,生怕周德海还没走,或者躲在暗处。家里的锁,我偷偷换了一把。

他还没搬走。那天晚上我回去,他还在。我们像两个陌生人,不,像两个仇人,共处一室,却一言不发。他睡卧室,我睡沙发。他不再做饭,我也不做。各吃各的,各洗各的碗。空气里充满了冰冷的敌意。

第三天晚上,我拖着疲惫的身心回到楼下。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家里的窗户,灯黑着。他出去了?还是睡了?

我稍稍松了口气,拿出钥匙开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还没修。我用手机照亮,摸索着锁孔。钥匙插进去,转动。

咔哒。门开了。

我推门进去,屋里一片漆黑,静悄悄的。我反手关上门,摸索着去按墙上的开关。

灯没亮。

停电了?不对,刚才楼下别人家还亮着灯。

我心里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我站在原地,不敢动,耳朵竖起来,捕捉着黑暗中的任何动静。

一片死寂。

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撞着耳膜。

我屏住呼吸,慢慢挪动脚步,想先退回门口。手机的光束在黑暗中划动,照出熟悉的家具模糊的轮廓。

突然,光束扫过客厅沙发时,我猛地顿住,浑身的血似乎瞬间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去,留下一片冰寒。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黑暗中,看不清脸,只有一个沉默的、一动不动的人形轮廓。

是周德海。

他没开灯,就这么坐在黑暗里,等着我回来。

第四章

手机的光束,像舞台上的追光,凝固在那个黑暗的人形轮廓上。时间仿佛也凝固了,只有我的心跳,在死寂中擂鼓般巨响,震得我耳膜发疼,手脚冰凉。

我死死攥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光束微微晃动着,出卖了我身体的颤抖。

“你……”我喉咙发干,声音像砂纸磨过,“你坐在这儿干什么?为什么不开灯?”

黑暗中的轮廓动了一下,似乎是抬起了头。周德海的声音幽幽地传来,在空旷寂静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等你啊。”他说,语气平淡,却像毒蛇的信子,舔过我的耳廓。“秀英,我等你好久了。我们,得好好谈谈。”

谈谈?我跟你有什么好谈的?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我的心脏,扼住了我的呼吸。我想夺门而逃,可双腿像灌了铅,钉在原地。背后是紧闭的门,面前是黑暗中不知会做出什么的男人。这个我住了十几年的家,此刻像个密不透风的囚笼。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我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却抖得厉害,“周德海,请你离开我家。现在,马上!”

“离开?”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黑暗里格外刺耳。“王秀英,这是你家,可我这半年,也为这个家出力了吧?买菜做饭,打扫收拾,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这么绝情,说赶我走就赶我走?三百块钱?你打发叫花子呢?”

他终于撕下了最后一点伪装,语气里的贪婪和怨毒不加掩饰。

“那你想怎么样?”我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汲取着那一点点可怜的支撑,指甲深深抠进门板的木纹。“要钱?行,你说个数!只要合理,我给你!拿了钱,你立刻给我滚!”

“钱?”他慢慢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黑暗里,他的身形显得格外高大,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一步步向我逼近。“钱当然要。但这半年的感情呢?你怎么算?我真心实意想跟你过日子,你却把我当贼防着,当驴使唤,现在用不上了就想一脚踢开?王秀英,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

他离我越来越近,手机的光束照见他下半张脸,嘴角扭曲着,眼神在黑暗中闪着幽光。我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味,还有一股……酒气。他喝酒了!

这个认知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个喝了酒、被激怒、自觉吃了亏的男人,在密闭的黑暗空间里,会做出什么事?

“你别过来!”我厉声尖叫,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变了调,尖锐地划破黑暗。我举起手机,像举着一把毫无用处的武器,对准他。“你再过来我报警了!”

“报警?”他停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嗤笑一声,“报啊!你报啊!让警察来看看,我们老两口吵架,女的要把男的赶出家门,还污蔑男的打她!你看警察管不管这家务事!”

他料定了我不敢,或者觉得报警也没用。这种有恃无恐,比直接的暴力更让我胆寒。

冷汗已经浸湿了我的内衣,紧贴在背上,一片冰凉。我知道,硬碰硬不行了。他喝了酒,又在气头上,激怒他,后果不堪设想。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狂跳的心平复一点,声音也尽量放缓,带上一点哀求的意味——尽管我恶心得想吐。

“德海……”我换了个称呼,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别这样。我们好聚好散,不行吗?你想要多少钱,我们商量。你把卡号给我,我……我明天去银行取给你。这房子是我女儿结婚前买的,是我的命根子,我不能给你。其他的,我们好商量,行吗?”

我必须先稳住他,让他离开这个屋子。只要他出去了,我就立刻换锁,报警,无论如何不让他再进来。

“商量?”他歪着头,像是在思考。黑暗模糊了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审视的、不怀好意的目光,像冰冷的爬行动物,在我身上逡巡。“行啊,那就商量商量。钱,我要十万。算是这半年我的花费,还有我的精神损失。”

十万!他怎么不去抢!我这个小店,一年忙到头,刨去开支,也就能攒下两三万!他张口就是十万!

我气得浑身发抖,但我不敢发作。“我……我没有那么多钱。德海,你知道的,我就是开个小店……”

“没有?”他打断我,语气陡然变得凶狠,“没有就卖店!卖房子!王秀英,我告诉你,这十万,少一分都不行!不然,我就天天去你店里‘照顾’生意,让你的店开不下去!我去找你女儿,找她单位,让大家评评理,看看她妈是个什么货色!骗老头子的钱,骗老头子的感情!”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浓重的酒气和烟臭味熏得我阵阵作呕。他再次逼近,我甚至能看清他眼睛里疯狂的红血丝。

“还有,”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恶毒的、下流的意味,“你不是不愿意吗?行,老子不强求。但你不让我好过,你也别想好过!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出去就跟人说,你王秀英看着正经,其实就是个……就是个不能满足男人的老寡妇!我看以后谁还敢要你!你女儿的脸,也得被你丢尽!”

“畜生!你这个畜生!!”最后一丝理智被这句话彻底击溃,巨大的愤怒和屈辱淹没了恐惧。我再也控制不住,扬起手里的手机,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砸了过去!

他没料到我会突然动手,或者说,他根本没想到被逼到角落的兔子会咬人。手机结结实实砸在他额头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啊!”他痛叫一声,捂住额头,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我也被自己的举动惊呆了,愣了一瞬。就是这一瞬,他缓过劲来,暴怒彻底吞噬了他。

“臭婊子!你敢打我!”他咆哮着,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猛地扑了上来!

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裂,最后一点光亮熄灭了。世界陷入彻底的黑暗。

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我身上,我向后倒去,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震得我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紧接着,一只铁钳般的手掐住了我的脖子,另一只手扬起,带着风声,狠狠掴了下来!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黑暗的客厅里炸响。

脸上先是麻木,然后火辣辣的剧痛蔓延开来,嘴里涌起一股腥甜。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

“我让你打!让你打!给脸不要脸的贱货!”他一边骂,一边又扬起手。

求生的本能让我爆发出巨大的力气。我拼命挣扎,指甲胡乱地抓挠,踢打。黑暗中,我不知道抓到了哪里,踢到了哪里,只听见他闷哼一声,掐着我脖子的手松了一瞬。

就这一瞬!我猛地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口咬在他手腕上!

“啊——!”他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彻底松开了手。

我趁机用力推开他,连滚爬爬地扑向大门,颤抖的手疯狂地摸索着门锁。打开!快打开!

他在身后怒吼,脚步声逼近。

就在他的手即将抓住我头发的前一秒,“咔哒”一声,门锁开了!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拉开门,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楼道里依旧一片漆黑。我什么都顾不上,凭着本能,连滚带爬地往楼下冲。身后传来他追出来的脚步声和咒骂声。

“王秀英!你给老子站住!你跑不了!”

我一步踏空,从最后几级楼梯上滚了下去,膝盖和手肘传来钻心的疼痛。但我不敢停,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往外跑。冰冷的夜风灌进我大张的嘴里,带着血腥味。脸上火烧火燎地疼,脖子被他掐过的地方也疼得厉害。

冲出了单元门,外面路灯昏黄的光让我有了一丝安全感。我看到不远处有个晚归的邻居正拿着钥匙开楼下的门。

“救命!救命啊!杀人了!”我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声音破碎而凄厉。

那个邻居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

与此同时,周德海也追到了单元门口。看到有外人,他猛地刹住脚步,脸上的狰狞瞬间僵住,迅速换上一副焦急又无奈的表情。

“秀英!秀英你别跑!你听我说!哎呀,误会,都是误会!”他对着邻居解释,又试图向我走来,“秀英,快回来,外面冷,你穿这么少……”

“你别过来!”我躲在那个邻居身后,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指着他,声音尖利,“他要杀我!他打我!报警!快报警!”

邻居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看看我披头散发、满脸是血(后来才知道是鼻子流血了)的样子,又看看穿着家居服、一脸“焦急”的周德海,一时有些懵,但还是挡在了我前面,警惕地看着周德海:“老周?这……这是怎么回事?”

“老李,没事没事,两口子吵架,她脾气大,跑出来了。”周德海搓着手,陪着笑,“你看这闹的,大晚上的,惊扰你了。秀英,快跟我回去,别让人看笑话……”

“我不是他老婆!我们没领证!他要抢我的房子!他还打我!”我抓着邻居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语无伦次地哭喊,“报警!求求你,帮我报警!”

我的样子太凄惨,声音里的恐惧和绝望做不了假。邻居老李的脸色变了,他摸出手机,对周德海说:“老周,不管怎么样,你先别过来。我……我先报警,让警察来处理。”

“报什么警!家丑不可外扬!”周德海急了,想上前。

“你别动!”老李厉声喝道,同时按下了110,“我告诉你,你再过来我就不客气了!秀英妹子,你别怕,有我在。”

周德海僵在原地,脸色在路灯下变幻不定,眼神阴鸷地盯着我,又看看正在打电话的老李,终于,他狠狠啐了一口,指着我说:“王秀英,你行!你给我等着!”

说完,他转身,快步消失在楼道门洞里。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我紧绷的神经才稍微一松,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老李连忙扶住我:“秀英妹子,你没事吧?伤哪儿了?我送你去医院!”

“不……不去医院,”我抓住他的胳膊,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泪终于决堤而出,“报警……让警察来……别让他再进我家……”

很快,警车来了,红蓝闪烁的灯划破了小区的宁静,也惊醒了不少已经入睡的邻居。窗户后面,探出许多好奇的、惊疑的脸。

我被扶上警车,去了派出所。一路上,我都在发抖,止不住地抖。脸上肿痛,脖子刺痛,膝盖和手肘也火辣辣地疼。但比身体更痛的,是心里那种被彻底撕碎、践踏的耻辱和恐惧。

在派出所,我语无伦次地对警察讲述了经过。接警的是一老一少两个警察。老警察给我倒了杯热水,让我慢慢说。年轻的警察则记录着,眉头越皱越紧。

“你们没领证,属于同居关系。他动手打你,这是故意伤害,是违法行为。”老警察听完,沉声道,“你先去医院验伤,保留好证据。我们会传唤周德海。”

“他……他会不会再来找我?他还没搬走,他还有我家的钥匙……”我抓着一次性纸杯,热水洒出来烫了手也浑然不觉。

“我们会警告他。另外,建议你尽快换锁。如果他再去骚扰你,立刻报警。”老警察说,“你们之间的经济纠纷,如果协商不成,可以去法院起诉。但暴力行为,我们一定会处理。”

女儿小雨接到警察电话,几乎是飞车赶来的。看到我鼻青脸肿、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哇”一声就哭了,抱着我浑身发抖:“妈!妈你怎么了!那个畜生!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我抱着女儿,终于放声大哭。所有的委屈、恐惧、愤怒、后怕,都在这一刻汹涌而出。

在女儿的坚持下,我还是去了医院。检查结果,轻微脑震荡,面部软组织挫伤,脖子上有清晰的掐痕,身上多处擦伤。医生开了验伤报告。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后半夜。女儿要带我回她家,我拒绝了。

“不,我回我自己家。”我的声音嘶哑,但异常坚定。

“妈!你还回去干嘛?那里不安全!”小雨急道。

“那是我家。”我看着女儿,一字一句地说,“我王秀英,行得正坐得直,没做亏心事,凭什么被他吓得有家不能回?该滚的是他!”

在警察的陪同下,我和女儿回到了那个让我噩梦连连的房子。警察用备用钥匙(我放在女儿那里一把)打开了门。屋里一片狼藉,像是被洗劫过。我的衣服被扔得到处都是,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摔了一地,客厅的抽屉也被拉开,东西散落。看来周德海被警察警告后,回来发泄了一通,拿走了他的一些东西,跑了。

警察拍了照,取了证。女儿一边哭一边收拾。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片狼藉,心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和劫后余生的疲惫。

“他拿走了他的一些衣服和工具,还……还拿走了你放在抽屉里的两千多块钱现金,还有一条金项链。”女儿检查后,红着眼睛对我说。

金项链是我死去的老公当年送的,不值什么钱,但我戴了很多年,是念想。

“没事。”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人没事就好。”

第二天一早,我叫了换锁的师傅,把大门的锁芯换了。又联系了物业,加强了小区的安保巡逻。女儿不放心,请了假,陪我住了几天。

周德海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再出现。但我知道,事情没完。警察那边,因为他跑了,一时也没抓到。女儿托了人打听,说他可能躲到外地他儿子那里去了。

我的小店,恢复了营业。脸上的伤还没好全,青紫着,我戴着口罩。街坊邻居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好奇,还有窃窃私语。我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王秀英被那个搭伙的老头打了。半路夫妻,果然靠不住。看她平时挺精明,怎么找了这么个人……

我不解释,也不回避。该做生意做生意,该打招呼打招呼。只是人更沉默了。

几天后,我收到了两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看口气,是周德海。

“王秀英,算你狠。警察找我,我认栽。钱和项链,就当是你赔给我的。咱们两清了。但你给我记着,这事没完!等我回来,再跟你算账!”

另一条是:“你女儿在xx公司上班吧?家住xx小区x栋x单元xxx是吧?你外孙女在xx幼儿园小(二)班,叫xxx,对吧?”

我的血液,在看到第二条短信的瞬间,彻底冻结了。

第五章

手机屏幕上的那几行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我的眼睛里,冻住了我的血液,连呼吸都停滞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窗外透进来的秋日阳光,还有偶尔走过的顾客的脚步声,都像隔了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你女儿在xx公司上班吧?家住xx小区x栋x单元xxx是吧?你外孙女在xx幼儿园小(二)班,叫xxx,对吧?”

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刺眼。他不是在询问,而是在陈述。他用最平淡的、最恶毒的方式,告诉我,他摸清了我所有的软肋。女儿,女婿,还有我那个才四岁、像小天使一样的外孙女妞妞。

他不是要跟我“两清”,他是要把我,把我的家人,都拖进地狱!

“妈?妈!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小雨的声音把我从冰冷的深渊里猛地拽了回来。她今天调休,来店里帮我理货。此刻,她正担忧地看着我,手里拿着一袋刚补上货架的盐。

我猛地回过神,第一反应是熄灭手机屏幕,死死把它攥在手心,屏幕的碎裂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不能让她看见!绝不能!

“没……没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可能有点低血糖,头晕。”我扶着柜台,慢慢坐下,感觉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衣。

“是不是没吃早饭?我给你冲杯糖水。”小雨放下盐,急忙去拿热水壶。

“不用,我歇会儿就好。”我阻止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小雨,你……你下午不是还要去接妞妞吗?早点回去吧,路上堵车。”

“还早呢。”小雨看了看手机,“妈,你真没事?脸色白得吓人。要不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不用,真不用。”我摆摆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老毛病了,你知道的。你在这儿,我也没法安心休息。快回去吧,妞妞该想你了。”

我几乎是半推半搡地把小雨劝走了。看着她一步三回头、担忧地走远,我强撑着的力气瞬间被抽空,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止不住地发抖。

那条短信,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在我的脖子上,越收越紧。

报警?当然要报。可警察能做什么?警告他?拘留他?他人都跑了。而且,这种没有实质行动、只是言语威胁的短信,又能把他怎么样?最多是批评教育。可对周德海这种滚刀肉、亡命徒一样的混账,批评教育有什么用?反而会激怒他。

去找他儿子?他儿子要是个明事理的还好,要是不明事理,或者根本管不了他爹,岂不是打草惊蛇?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不怕他找我,不怕他打我,甚至不怕他毁了我的小店。可我害怕,害怕他把毒手伸向我的女儿,我的小外孙女。她们是我的命,是我活下去的所有意义。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伤害她们!一丝一毫的可能都不行!

我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猛,眼前一阵发黑。我扶住柜台,稳了稳神。不能再等了,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我拿出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翻出那个老警察留给我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接通,我语速很快,但尽量清晰地说明了情况,把短信内容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

“警官,他这是在威胁我和我的家人!他提到了我女儿的工作单位和家庭住址,还有我外孙女的幼儿园和名字!他到底想干什么?你们一定要抓住他啊!”我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电话那头,老警察沉默了几秒,语气严肃:“王女士,你先别慌。这条短信是很明确的威胁,我们这边会记录在案,并尝试联系机主,对他进行警告。同时,我建议你和你家人近期一定要提高警惕,注意安全,尤其是接送孩子,一定要确认是熟悉的家人。如果有任何异常情况,立刻报警。”

警告。又是警告。我的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警官,光警告有用吗?他这种人……他要是真疯了……”

“王女士,你的心情我理解。我们会尽力。但你也知道,他现在人在外地,没有进一步的违法行为,我们处理起来也需要时间。你们自己做好防范是关键。”老警察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关于他拿走你现金和金项链的事,已经涉嫌盗窃,我们也会并案处理。有消息会通知你。”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站在空旷的店里,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冰冷的恶意。警察的答复,虽然专业,却无法驱散我心头的寒意。他们只能“尽力”,而我的家人,却暴露在潜在的威胁之下。

不行,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

我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周德海要的是什么?钱?报复?还是两者都有?

他想要钱,十万,我一个子儿都不会给!那不是钱,那是我的尊严,是我用半生辛苦挣来的立足之本!给了他,就是向他低头,就是承认他那些混账逻辑是对的!而且,这种人贪得无厌,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他会像水蛭一样,吸干我的血,直到我一无所有!

至于报复……他短信里的威胁,绝不是空话。他是个极度自私、狭隘、又觉得自己吃了大亏的人。他觉得我“耍”了他,让他丢了面子又没占到便宜,他绝不会善罢甘休。他拿我没办法,就会把毒手伸向我最珍视的人。

想到这里,我的心又揪紧了。必须想办法,必须保护小雨和妞妞!

我拿起手机,想给女儿打电话,让她最近千万小心,最好请假几天,别去上班,也别让妞妞去幼儿园。可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我又停住了。

不能打。小雨的性子急,又心疼我,看到那条短信,她肯定会炸,说不定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而且,让她整天提心吊胆,影响工作生活,也不是办法。

怎么办?怎么办?

我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货架,扫过收银台,扫过这个小店里熟悉的一切。这里是我的战场,是我的堡垒。周德海想毁了我,那我就先毁了他最在意的东西!他不是要钱吗?他不是要报复吗?好,我就让他什么都得不到,还要让他付出代价!

一个模糊的、疯狂的念头,像毒草一样,在我心里滋生出来。但立刻,我又被这个念头吓出了一身冷汗。不,不行,我不能变成他那样的人。法律,对,还有法律。

可是……法律真的能保护我和我的家人,在恶人动手之前吗?

我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煎熬和挣扎。一方面,是母亲保护幼崽的、不顾一切的本能;另一方面,是几十年遵纪守法形成的道德枷锁。两种力量在我脑海里激烈交战,撕扯得我头痛欲裂。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如同惊弓之鸟。手机一响就心惊肉跳,看到陌生号码不敢接。晚上睡觉,枕头下放着剪刀,一点点动静就会惊醒。白天看店,也总是心神不宁,频频看向门外,任何在店门口停留的身影都会让我绷紧神经。

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没提短信的事,只是反复叮嘱她,最近治安不好,下班早点回家,接送妞妞一定要亲自去,别让陌生人靠近。小雨觉得我有点大惊小怪,但看我坚持,也答应了。

我又去了趟幼儿园,找到妞妞的老师,含糊地说最近可能有坏人想打孩子的主意,请老师一定提高警惕,除了我和小雨夫妻,任何人来接妞妞都不能放行,哪怕是自称亲戚的。老师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认真答应了。

做完这些,我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头的巨石依然悬着。我知道,这只是被动的防御。周德海像一条躲在暗处的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窜出来咬人。

这天下午,店里没什么人。我正对着账本发呆,门被推开了。

“秀英姐。”

我抬头,是隔壁早餐店的老板娘,手里端着个碗,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同情和八卦的神情。

“李姐,有事?”我打起精神。

“没事,给你送碗桂花酒酿圆子,刚做的,热乎着。”她把碗放在柜台上,却没走,压低了声音,“秀英姐,你……你没事吧?我听说,那天晚上,闹得挺大?老周他……真动手了?”

该来的总会来。街坊邻居的议论,我早有心理准备。我扯了扯嘴角:“嗯,一点误会,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就好,过去了就好。”李姐搓着手,眼神闪烁,“不过秀英姐,不是我说,这半路夫妻啊,就是事多。你看,这才多久,就闹成这样……要我说,你还是心太软。那种男人,早点看清也好。就是……唉,这往后,你一个人,更难了。”

她话里有话,表面是安慰,实则是在打探,或许还带着点“我早就说过”的事后精明。我心里一阵烦躁,但脸上没表现出来:“是啊,一个人是难,可再难,也比跟不是人的人一起强。”

李姐被我的话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那是,那是。那你忙,我先回去了。”走到门口,她又回头,欲言又止,“秀英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老周那个人……我听说,他以前在厂里,名声就不太好。跟人打架,手脚也不干净……你这次把他得罪狠了,可得小心点。我听说,他好像还没走远,前两天还有人在这附近看见过他……”

我的头皮猛地一炸,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谁看见了?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