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口袋里疯了一样震动。

徐德贵抹了把额头的汗,三亚湿热的空气粘在皮肤上。

他第十八次拨通大哥徐德福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依然是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身后,乌泱泱十七口人——老婆、儿子、女儿、亲家、两个外甥、三个侄子,还有拄着拐杖的老娘——都眼巴巴看着他。

行李堆成了小山,孩子们的哭闹混着大人的抱怨。

“德贵,大哥到底在哪儿啊?”

“不是说来接吗?”

“这都等一个钟头了!”

徐德贵挤出一个笑,脸皮发僵:“快了快了,我哥可能路上堵车。”他点开微信家族群,想发条语音问问,手指却悬在屏幕上方。

群里最新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大嫂宋秀娟发的。

只有一行字,却像盆冰水,把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那句话,他看了足足十遍,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却怎么也读不懂。

老娘颤巍巍过来扯他袖子:“福儿呢?我大儿子怎么还不来?”

徐德贵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抬起头,机场巨大的玻璃窗外,一架飞机正呼啸着冲上蓝天,消失在刺眼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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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八,晚上七点刚过,我家的门铃就像烧开了的水壶,响个没完。

母亲宋秀娟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深吸一口气,才走过去拧开门。

“大哥!大嫂!过年好哇!”

二叔徐德贵洪亮的声音率先挤进来,带着一股冷风和酒气。

他侧身让开,身后的人流便像开闸的洪水,涌进我家勉强八十平的客厅。

二婶吴艳红提着大包小袋,嗓门尖利:“哎哟这路上堵的!妈,您慢点!”奶奶韩淑君被搀扶着,小脚迈过门槛。

堂弟徐高达戴着耳机,堂妹徐雨桐刷着手机,后面跟着二叔家的亲家两口子、两个半大不小的外甥、三个我叫不上名字的侄子侄女……最后进来的是二叔的儿子,刚满三岁的小宝,被他妈抱着,哇一声哭起来。

十八口人。

父亲徐德福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脸上瞬间堆起笑:“都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

母亲没说话,转身回了厨房。我跟着进去,看见她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冲着空盆。冲了很久。

客厅已经炸开了锅。

孩子们追逐尖叫,大人们高声谈笑,沙发、椅子、甚至我的琴凳都被占据。

二叔脱了外套,露出微微发福的肚子,一屁股坐在最好的那张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哥,别忙活了,过来坐!咱哥俩好久没好好唠唠了!”

父亲端着果盘过去,腰微微弓着。

“爸,”二叔跷起二郎腿,声音盖过电视里的春晚预热节目,“听说你厂里那个退休补贴,今年涨了不少?还是国企好哇,稳当!”

父亲含糊地嗯了一声,递过去一个橘子。

“哪像我们,做点小生意,看着自由,天天愁。今年光货款就压了小二十万,眼看过年了,手头紧巴巴的。”二叔剥开橘子,塞一瓣进嘴,汁水顺着嘴角流,“你侄女雨桐不是艺考嘛,培训费贵得吓人,她妈愁得晚上睡不着觉。”

厨房里,母亲切菜的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咚,一声比一声重。

我出来给客人们倒水。

经过父亲身边时,听见二叔压低了点声音,但依旧清晰:“哥,当初咱爹走的时候,拉着你的手说的啥,你可别忘了。他老人家最不放心的就是咱妈和我们这几个小的。你是老大,这个家得靠你撑着呢。”

父亲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拿起水壶给二叔添水,水注进杯子,有点抖,洒了几滴在茶几上。

年夜饭开了两桌,大人一桌,小孩一桌,挤得满满当当。

二叔端着酒杯站起来,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我先敬我哥!长兄如父,这话我记一辈子!没有我哥,就没有我徐德贵的今天!哥,我干了,你随意!”他一仰脖,杯底朝天。

父亲也跟着喝了一大口,呛得咳嗽起来。

母亲始终没怎么动筷子,偶尔起身去厨房端菜,或者给奶奶夹点软的。

奶奶牙口不好,吃得慢,吃着吃着,拉住母亲的手:“秀娟啊,福儿有福,娶了你。贤惠。”

母亲笑了笑,抽出手,又给奶奶舀了勺鸡蛋羹。

晚饭后,男人们继续喝酒聊天,女人们收拾碗筷。

我挤进厨房帮忙洗碗,水池里堆得像小山。

二婶吴艳红也在,她戴着橡胶手套,嘴里啪啦说着:“雨薇呀,找对象没?可得抓紧!女孩子青春短!你看你婶子我,就是结婚早,现在享儿孙福……”

水声哗哗。

我扭头看向客厅。

父亲坐在二叔和几个堂叔伯中间,听着他们高谈阔论,不时点头,脸上一直挂着那种有点模糊的笑。

二叔的手搭在他肩膀上,很用力。

快零点时,饺子下锅了。

窗外鞭炮声骤然密集,炸得天都要亮起来。

小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

二叔喝得舌头有点大,搂着父亲的脖子:“哥!明年!明年咱们一大家子还这么过!热闹!爹在天上看着,也高兴!

父亲点头,说:“好,好。”

母亲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出来,放在桌上。有个饺子没摆稳,滚落到地上。她弯腰去捡,蹲在那儿,停了两秒。

我走过去。

她站起身,把那个脏了的饺子扔进垃圾桶,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什么也没说,转身又进了厨房。

窗外的烟花一朵接一朵炸开,光影明明灭灭,照在客厅每一张兴奋的、醉意醺然的脸上。父亲被包围着,笑着。

母亲在厨房橘色的灯光下,背对着喧嚣,肩膀微微塌着。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被什么东西劈成了两半。

02

人潮在初五下午才彻底退去。

家里像遭了劫。

地板上粘着糖渍和瓜子皮,沙发套皱得不成样子,空气里混着酒气、剩菜和孩子尿布的味道。

母亲打开所有窗户,冷风呼地灌进来,卷走了浑浊,也带来刺骨的寒。

她一言不发,开始打扫。

父亲帮忙收拾着狼藉的茶几,把空酒瓶和饮料罐归拢到垃圾袋里,动作有些迟缓,脸上带着宿醉后的疲惫和一种空洞的平静。

晚上,我刷着手机,家族群里还很热闹。

二叔发了几张在我家聚餐的照片,配文:“还是大哥家暖和,年味足!”下面一堆亲戚点赞、附和。

二婶发了个红包,写着“谢谢大哥大嫂盛情款待”,抢红包的动画特效一串串蹦出来。

母亲在客厅拖地,拖把杆撞到茶几脚,发出闷响。

父亲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但眼神是散的。

十点多,母亲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她走到我房门口,敲了敲敞开的门:“雨薇,来一下。”

我跟着她走进主卧。父亲也被叫了进来。

门关上,隔开了客厅电视的声音。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小台灯,光线昏黄。

母亲从衣柜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个硬壳笔记本,翻开,推到父亲面前的床头柜上。

“看看吧。”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父亲有些茫然地拿起本子。我也凑过去看。

不是日记,是一笔笔账。

“2019年春节,买菜肉酒水饮料共计3876元,给德贵家孩子压岁钱2000元,给妈红包3000元,德贵说车坏借走5000元未还。”

“2020年春节,疫情菜价高,支出4215元,德贵说生意难,借走8000元交店铺租金。”

“2021年春节……”

“2022年……”

每一笔,时间、事项、金额,清清楚楚。

最近的一页,是刚过去的这个年:“2024年春节,超市购物卡3000元,菜市场现金采购约2500元,酒水饮料1500元,德贵带来两条廉价烟算200元,实际消耗中华烟四条(库存),压岁钱支出:德贵家三个孩子各1000,其他亲戚孩子共计2400,给妈红包5000。德贵提及货款紧张、雨桐艺考培训费,暗示借款,未接话。预估总支出远超两万。另:沙发套清洗费用待计,地板有划痕。”

父亲的手指捻着纸页,捻得很慢。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还只是过年。”母亲开口,声音像绷紧的弦,“平时呢?妈头疼脑热,是我们带去医院。老家房子漏雨,是你出钱修。德贵孩子上学、找工作、甚至对象彩礼,哪次不是拐着弯找到你?徐德福,你是开银行的?还是印钞票的?”

父亲低着头,灯光在他花白的头顶投下一圈阴影。他没看母亲,也没看我,就盯着那本账,好像要把它盯穿。

“我嫁给你三十年,”母亲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带着颤,“没指望过大富大贵。可咱们自己的日子呢?雨薇眼看着要结婚,嫁妆我们准备了多少?你答应我退休后去旅游,钱在哪里?这个家,到底是你和我的家,还是你们老徐家的免费客栈、慈善总会?”

“你别这么说……”父亲终于出声,嗓子哑得厉害,“那是我亲弟弟……妈还在……”

“妈在,所以我们活该?”母亲打断他,眼泪毫无预兆地冲出来,但她立刻用手抹掉了,抹得很用力,“徐德福,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每年过年,我都像上刑场。看着他们像蝗虫一样扑进来,吃光喝光拿光,还要听你弟弟那些‘长兄如父’的屁话!你愿意当这个‘父’,你自己当!别拉着我和雨薇一起埋进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母亲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我心脏堵得难受。我看向父亲。他肩膀垮着,背脊弯着,手里还捏着那本厚厚的账本。那本子仿佛有千斤重。

过了很久,父亲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看着母亲,又像是透过母亲看别的什么,嘴唇嚅动了几下:“那……你说怎么办?”

“逃。”母亲吐出一个字,斩钉截铁。

“逃?”

“明年春节,我们不在家过了。”母亲转向我,“雨薇,你之前是不是提过,想去暖和的地方过年?”

我愣了一下,点头:“嗯,想过要不要去三亚。”

“就去三亚。”母亲说,“就我们三个。偷偷去,谁也别告诉。”

父亲猛地看向母亲:“这……这怎么行?妈怎么办?亲戚们问起来……”

“妈让德贵接去过年。至于亲戚,”母亲冷笑一下,“问起来就说我去外地看病了,你陪我去。反正我‘身体不好’,他们都知道。”

父亲脸上是剧烈的挣扎。他搓着手,指节发白:“这……这太不像话了。大过年的,一家人不团圆……”

“我们家团圆了吗?”母亲反问,声音不高,却像锥子,“每年乌泱泱一堆人,那是他们徐家的团圆!我们娘俩在角落里,算什么?”

父亲被噎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他求助似的看向我。

我心里翻腾得厉害。

想起母亲在厨房发红的眼眶,想起父亲肩上那只沉重的手,想起那滚落在地的饺子,想起每年春节后家里久久散不去的疲惫和空洞。

“爸,”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就去三亚吧。就我们三个,清静几天。”

父亲看看我,又看看母亲,最终,目光落回那本账簿上。昏黄的灯光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一样爬满纸页,也爬满了他苍老的脸。

他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点得很重,又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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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决定是一颗偷偷埋下的种子,在三亚的椰风海景想象里,我们获得了一丝短暂的、负罪般的轻松。

母亲开始在网上看酒店和机票,比价,做计划,眼神里有种许久未见的专注光亮。

父亲偶尔会凑过去看两眼屏幕,但很快又走开,坐在沙发上发呆,或者一遍遍擦拭已经很干净的茶几。

打破这脆弱平静的,是几天后的一个下午。

母亲在家族群发了一条消息。

没直接说我们要去三亚,只是拍了一张她织了一半的毛线拖鞋,抱怨似的说:“这天冷的,手指都僵了。听说明年春节更冷,真不知道咋过。还是人家去海南过年的舒服。”

群里有几个亲戚附和了几句天气。

大概过了半小时,二叔的语音跳了出来,点开是他带着笑的大嗓门:“嫂子怕冷啊?要不跟我哥也去南方转转呗!现在不是流行旅游过年嘛!”

紧接着,他私聊了父亲。

父亲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们正在吃晚饭。母亲扫了一眼,没说话。父亲放下筷子,拿起手机走去了阳台。

阳台门关着,听不清具体说什么,只能看见父亲侧影,他大多数时间在听,偶尔点头,应几声“嗯”、“哦”、“是嘛”。

电话打了将近十分钟。父亲回来时,脸色有点复杂,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添了更多心事。

“德贵说什么了?”母亲问,夹了一筷子青菜。

“没……没说什么。”父亲坐下,端起碗,“就问咱家暖气足不足,说妈这两天咳嗽,他给买了梨膏糖。然后……就闲聊,问我们过年有啥打算没有。”

“你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父亲扒了口饭,“就说还没定,可能在家,也可能……就近走走。”

母亲没再追问。

但过了一会儿,她状似无意地说:“小姑刚微信问我,是不是打算明年去三亚过年。我说还没谱呢,她怎么知道的。”

父亲夹菜的手停住了。

我抬起头。

母亲看着我,又像是没看着我,慢慢嚼着米饭:“我猜,是德贵跟她唠嗑时提的吧。他呀,就爱打听这些。”

饭桌上安静下来,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

父亲碗里的饭,没再动过。

04

一周后的晚上,我和男友肖翰藻吃饭。他是做旅游相关工作的,人脉杂。

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雨薇,你上次不是说想打听三亚团体票的事吗?我有个哥们儿,正好在那边做地接。”

我没打听团体票啊。”我莫名其妙。

“嗯?”肖翰藻也愣了一下,“不是你二叔在打听吗?我哥们儿说,有个东北来的客户,姓徐,咨询年底十八人左右飞三亚的团体优惠,问得很细,什么时间航班最合适、住宿能不能安排连通房、有没有家庭套票……说是一家老小要过去团聚过年。我一听姓徐,又是东北的,人数也对得上,还以为是你家那边……”

我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

肖翰藻吓了一跳:“怎么了?”

“十八人……团聚过年……”我重复着这几个字,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冰凉。

“你……你没跟你二叔说你们要去三亚吧?”肖翰藻也反应过来了,压低声音问。

没有。”我摇头,声音发干,“但我妈……在群里提过一句怕冷,二叔私聊我爸打听过年打算。

肖翰藻皱起眉:“那可能就是误会了,或者你二叔自己家想去?”

“不可能。”我斩钉截铁,“他们自己出去,绝不会这么积极提前大半年打听团体票。除非……”

除非有人告诉他们,目的地有“着落”,有人“安排”。

除非他们以为,这次还能像往年一样,跟着大哥一家,“团聚过年”,而所有的麻烦和花费,自然有别人操心。

我坐不住了,抓起包:“翰藻,我得赶紧回家。”

“我送你。”

一路上,我心乱如麻。

窗外的夜景流光溢彩,却晃不进我心里。

肖翰藻的话像一把钥匙,拧开了某个我一直不愿深想的阀门。

二叔的热情刺探,小姑的突然询问,现在又是十八人的团体票咨询……这一切碎片,拼凑出一个让我脊背发凉的画面。

他们不是可能跟去。

他们是已经计划好了,要浩浩荡荡地跟去。把我们精心策划的“逃离”,变成另一场规模更大的、理直气壮的“投奔”。

到家时,父亲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母亲在沙发另一边叠衣服。看似平静的日常。

我换了鞋,走过去,直接坐在他们面前的凳子上。

“爸,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冷静,“二叔在打听年底飞三亚的团体票,十八个人。”

叠衣服的手停住了。

报纸缓缓放低,露出父亲错愕的脸。

“你……你听谁说的?”

“翰藻的哥们儿,做旅游的,接到咨询了。东北,姓徐,十八人左右,家庭团聚过年。”我一字一句地说。

母亲手里的衣服滑落到沙发上。她没去捡,只是直直地看着我,又慢慢转向父亲。

父亲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迅速崩塌。

“他还跟小姑说,”母亲开口了,声音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说你可能要请全家去三亚过年,问小姑知不知道具体时间,他好安排。”

“我……我没说过!”父亲猛地站起来,报纸散落一地,“我没答应过他!我怎么会……”

“你是没答应。”母亲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玻璃碴,“可你给他盼头了!你年年都这么纵着他们!你在他眼里,就是个不会拒绝的冤大头!这次我们不管去哪,他们都会像闻到腥味的苍蝇一样扑上来!徐德福,你醒醒吧!他们不是想来团聚,他们是来吃定你的!”

父亲像是被狠狠打了一拳,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沙发上。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喘息从指缝里漏出来。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父亲粗重的呼吸,和墙上钟表秒针走动的咔哒声。

很久,父亲放下手,脸上湿漉漉一片,眼睛通红。他看着母亲,眼神里有痛苦,有哀求,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

“那……那我们怎么办?不去了?在家等着他们来?”

母亲没说话。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她的背影挺得很直,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她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

“去。”她说,“但不去三亚了。”

她从睡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操作了几下,然后递到父亲面前。

屏幕上,是三张电子机票的确认信息。

出发日期:农历腊月二十九。

目的地:巴黎,戴高乐机场。

父亲盯着屏幕,瞳孔骤然收缩。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嘴唇哆嗦着:“你……你什么时候……”

“昨天。”母亲收回手机,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把攒的理财取出来了。欧洲,十五天。徐德福,现在你选。是跟你老婆孩子去巴黎,还是留在家里,等着伺候你那十八口‘亲人’过年。”

她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铁锤:“这个年,我和雨薇,不想再当隐形人了。”

父亲呆坐在那里,像一尊瞬间被风化的石像。他看看我,我避开了他的目光。我又看向母亲,她迎着他的视线,毫不退让。

窗外的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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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一周,家里像暴风雨前的死寂港口。

机票订了,酒店定了,签证加急办好了。

母亲雷厉风行地安排着一切,沉默而高效。

父亲则像丢了魂,做什么都慢半拍。

他常对着手机发呆,屏幕上是二叔前几天发来的语音,他没点开听。

出发前夜,母亲在房间收拾行李。我过去帮忙,看见她把那本厚厚的账簿也塞进了行李箱夹层。

“妈,带这个干嘛?”

母亲拉上箱子拉链,声音很轻:“得让他看着。得让他记住。”

父亲在客厅,一遍遍检查家里的水电煤气阀门,其实早就关好了。

他走到阳台,那里有盆他养了多年的茉莉,冬天叶子掉了一半,剩下些灰绿的枝干倔强地支棱着。

他伸出手,想碰碰那些枯枝,手指悬在半空,又蜷缩回来。

晚上十一点,我最后检查自己的证件。母亲忽然推开我房门,手里拿着父亲的手机。

“给你爸。”她声音有点哑,“让他……最后看一眼。看完,关掉。”

我接过手机,沉甸甸的。走到客厅,父亲坐在黑暗里,只有电视屏幕的微光映着他佝偻的背影。

我把手机递过去。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瑟缩了一下,才缓缓接过。

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沟壑纵横。

他点开微信,家族群有999 条未读。

二叔的头像在最上面,旁边有鲜红的“13”条未读消息。

父亲的手指悬在二叔的名字上,颤抖着。

他最终没有点开那些语音。

而是往上划,划到更早一些,小姑发的一条信息。

小姑说:“德贵在群里说啦,大哥要请大家去三亚过年!还是大哥大气!妈知道可高兴了,说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下面跟着一排亲戚的点赞和“大拇指”表情。

父亲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退出微信,找到设置,关机。

屏幕彻底黑下去。

他握着那部黑色的、不再有声响的手机,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座正在无声碎裂的沙雕。

第二天去机场的路上,车里没人说话。

收音机里放着喜庆的过年歌曲,显得格外刺耳。

母亲闭目养神,父亲一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和广告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关了机的手机。

换登机牌,托运行李,过安检。一切顺利得有些不真实。

坐在国际出发候机厅的椅子上,离登机还有四十多分钟。

巨大的玻璃窗外,能看到起落的飞机。

候机厅里人不多,广播里交替播放着中文和法语的登机通知。

父亲坐立不安。他一会儿看看大屏幕上的航班信息,一会儿又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双手搁在膝盖上,握紧,松开,又握紧。

“我……我去趟洗手间。”他忽然站起来,声音干涩。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父亲走向洗手间的方向,步伐有些凌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广播开始召唤我们航班的乘客优先登机。母亲站起来,拎起随身的小包。我也背好背包。

可父亲还没回来。

又过了五分钟,还是不见人影。

母亲脸色沉了下去。她让我看着行李,自己快步走向洗手间方向。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攥紧了心脏。

没过两分钟,母亲回来了,只有她一个人。她的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燃烧,又迅速冷却成灰烬。

“他呢?”我问。

母亲没回答,只是走到我们座位旁边那根巨大的承重柱后面。

我跟着过去。

然后,我看见了我父亲。

他蹲在柱子后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背对着我们,肩膀缩着,手里紧紧抓着他那部已经开机的手机。

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半边脸,那脸上是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和恐惧。

手机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提示,全部来自“德贵”。

还有十几条未读短信,最新一条的预览字样是:“哥!我们到三亚了!你和我嫂子到哪儿了?妈一直问呢!你们啥时候到机场啊?我们这么多人等着呢!”

06

父亲的手指死死抠着手机边缘,指关节白得吓人。

屏幕的光映着他灰败的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死死盯着那条短信,像是要从那些方块字里盯出另一个答案来。

我们到三亚了。

这五个字,像五根烧红的钉子,钉进了他的眼球。

母亲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佝偻颤抖的背影,看着那部泄密的手机。

她的胸膛起伏了一下,很轻微,然后归于一种可怕的平静。

候机厅广播再次响起,法语播报后是清晰的中文:“前往巴黎的AF381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头等舱、商务舱旅客,及带儿童或需要协助的旅客优先登机……”

声音在空旷的候机厅回荡。

父亲像是被这广播声惊醒了,猛地一哆嗦,抬起头,惶然地看向登机口的方向,又仓皇地回头看向我们。

他的眼神涣散,找不到焦点,嘴唇翕动着,却只发出一点气音。

“走。”母亲说。一个字,没有任何情绪,却像一块冰冷的铁,砸在地上。

她转身,走回座位,拎起自己的小包。

父亲还蹲在那里,没动。他看看手里的手机,又看看母亲的背影,巨大的惶恐和某种根深蒂固的东西在撕扯他。

我走过去,蹲下身,看着他。他的眼睛布满红丝,浑浊的泪水蓄在眼角,将落未落。

“爸,”我轻声说,伸手去拿他攥得死紧的手机,“给我。”

他手指松了一下,又立刻攥得更紧,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他们……他们在机场……等着……”他声音嘶哑破碎,“妈……妈也在……我……”

“他们不是在等我们。”我打断他,用力把手机从他手里抽出来,屏幕已经滚烫,“他们是在等你这个‘大哥’去付账,去安排,去当他们的主心骨。像过去每一年一样。”

手机被抽走,父亲手里空了。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又抬头看我,像个迷路的孩子。

“德福!”母亲在不远处喊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威严和决绝,“飞机要飞了。”

父亲浑身一震。

他看看母亲挺直的、毫不回头的背影,又看看我,再看看我手里那部还在微弱震动的、烫手的手机。

广播最后一次催促:“AF381次航班即将关闭登机口,请尚未登机的旅客尽快前往……

父亲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类似呜咽的声音。

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那片挣扎的混沌,似乎被一种极度的疲惫和某种绝望的清醒取代了一部分。

他撑着膝盖,极其缓慢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腿有点软,他扶了一下冰冷的墙壁。

然后,他低着头,一步一步,朝着母亲的方向,朝着登机口走去。脚步虚浮,却再也没有回头。

我跟在他身后。走过垃圾桶时,我停下,举起那部还在顽强震动的手机,屏幕上是“德贵”不断跳跃的名字。

我看着它。

然后,松手。

手机落进垃圾桶深处,撞到内壁,发出一声闷响。震动了几下,终于彻底安静了。

我转身,追上父母。父亲已经走到了登机口,空乘微笑着验票。母亲把登机牌递过去,动作干脆利落。

我们走过廊桥。

机舱内很温暖,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氛味道。找到座位,是连着的三个。母亲靠窗,我中间,父亲靠过道。

他坐下,系好安全带,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眼睛直直盯着前方座椅背袋里的安全须知,视线却没有焦点。

飞机开始缓缓滑行。

母亲拿出眼罩戴上,似乎准备休息。

我看向舷窗外。机场的灯光连成流动的线,远处有其他的飞机像巨大的铁鸟静静蛰伏。我们的飞机在跑道上加速,引擎轰鸣,强烈的推背感传来。

机身抬起,失重感瞬间捕获了所有人。

城市在脚下飞速缩小,变成一片闪烁的、陌生的光海。

就在飞机离地,起落架收起的轻微震动传来那一刻,一直僵坐不动的父亲,忽然极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猛地扭过头,脸紧紧贴在小小的舷窗上,鼻子压扁了,眼睛瞪大到极致,死死地、贪婪地、又无比绝望地望向下面那片迅速远离的、他生活了五十五年的土地。

灯光越来越模糊,终于被厚厚的云层彻底吞没。

窗外只剩一片无边无际、黑暗空洞的夜空。

父亲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贴在冰冷的玻璃上,一动不动。

许久,一滴浑浊的液体,终于从他眼角挤出来,顺着窗玻璃,缓缓地、蜿蜒地流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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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飞机平飞后,机舱灯光调暗,大部分乘客开始休息。嗡嗡的白噪音里,夹杂着细微的鼾声和电影对白。

母亲一直戴着那副黑色的真丝眼罩,像是睡着了,但她的呼吸并不平稳。

父亲维持着望向漆黑舷窗的姿势,仿佛化成了雕塑。

只有偶尔急剧起伏的胸口,暴露着他内心的风暴并未停歇。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开了飞行模式,但之前缓冲的聊天记录还能看。我点开家族群,想看看那边的“战场”怎么样了。

未读消息早已爆炸。

我深吸一口气,往上划。

最早是二叔发的,几张照片。

三亚机场嘈杂的背景,他们一大家子或站或坐,围着行李,奶奶坐在推车上,表情茫然。

二叔配的文字语气还很轻松:“大哥大嫂,我们到啦!三亚天气真好!你们下飞机没?我们在2号到达厅这边等你们哈!”

一个多小时后,文字开始急躁:“哥?看到信息没?打电话咋关机了?你们到哪儿了?”

又过半小时,是几条长长的语音,我没点开,看转文字,语气已经很不耐烦,夹杂着抱怨机场空调冷、孩子闹、老人累。

再后来,是其他亲戚的询问:“@徐德福,大哥,你们还没到吗?德贵说联系不上你们。”

“是不是飞机晚点了?”

“@宋秀娟,嫂子,你们啥时候的航班啊?”

母亲那条去巴黎的信息,是在大约一个半小时前发出的。

信息发出后,群里有长达几分钟的死寂。

像沸腾的油锅被猛地浇进一瓢冰水。

然后,二叔的语音炸弹来了。一条接一条,红色的未读标识触目惊心。我点开转文字。

“宋秀娟你什么意思?!”(语音转文字,感叹号自动生成)

“去巴黎?!你们去巴黎了?!什么时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