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传家宝
我叫周磊,今年二十八岁,失业三个月零七天。
我妈躺在人民医院肿瘤科的病床上,每天的账单像雪片一样飘来。我爸走得早,家里就我一个,银行卡里的数字已经见了底。上个月我把租的房子退了,现在住在朋友李浩的客厅沙发上。李浩是我大学同学,在快递公司当分拣员,老婆刚生了二胎,其实他日子也紧巴巴的。
“磊子,你真要卖那玩意儿?”李浩蹲在茶几旁扒拉着盒饭,抬头看我。
我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折叠床上,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布是深蓝色的粗布,边缘已经磨得发白,是我奶奶临终前塞给我的。她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东西,非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了。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个木盒。盒子不大,巴掌大小,乌木的,上面雕着我看不懂的花纹。打开盒子,绒布上躺着一枚玉佩。玉是乳白色的,中间带着点淡青,雕成了一只蹲伏的兽,模样古怪,不像龙不像虎,眼睛处嵌着两颗小米粒大小的红点。
“这能值多少钱?”李浩凑过来看。
“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我奶奶只说这是祖传的,但从来没找人鉴定过。我爸活着的时候提过一嘴,说可能是个老物件,但家里谁也没当回事。现在我妈的化疗费还差八万,我只能指望它了。
上周我跑了三家古董店。第一家那个戴眼镜的老头拿放大镜看了半天,撇撇嘴说:“现代仿品,做工还行,给你五百。”第二家是个中年女人,摸了摸就说:“料子一般,雕工粗糙,顶多八百。”第三家更绝,那老板直接把玉佩往柜台上一扔:“玻璃的,五十块我要了摆着看。”
我小心地收好玉佩,走出第三家店时,天开始下雨。我没带伞,就那么在雨里走了两条街。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催缴费。我站在公交站台下,看着手里的木盒,雨点打在盒盖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那天晚上,我蹲在李浩家阳台上抽烟。李浩递给我一瓶啤酒:“要不,试试拍卖会?”
“拍卖会?”我扭头看他。
“我表哥在‘荣宝阁’当保安,说他们下周末有场玉器专场。”李浩灌了口酒,“他说只要东西够老,他们收,拍出去抽百分之十五的佣金。比那些黑店强。”
我犹豫了。那种地方,是我这种人能进去的吗?
“试试吧,死马当活马医。”李浩拍拍我的肩。
于是我就来了。
荣宝阁在城东古文化街,一栋三层仿古建筑,飞檐翘角,门口两尊石狮子。今天是周日,拍卖会下午两点开始。我穿着唯一一套还算体面的西装——三年前买的,求职面试穿过两次,袖口已经有些磨亮了。李浩借了我一条领带,暗红色的,他说显得精神。
进门要验邀请函。我没邀请函,保安拦住我,我赶紧说明来意。那保安四十来岁,瞥了我一眼,用对讲机说了几句。过了一会儿,出来个穿旗袍的年轻姑娘,妆容精致,她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西装的袖口停了半秒。
“是周先生吗?请跟我来。”
她带我穿过大堂。大堂挑高很高,水晶吊灯晃得人眼花,地上铺着暗红色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两侧墙上挂着字画,玻璃柜里摆着瓷器。空气里有种木头和熏香混合的味道。
我们走进一间小会客室。沙发上已经坐着几个人,都在看手里的东西。一个穿唐装的中年男人站起来,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
“周先生,我是本次拍卖会的鉴定师,赵明远。”他伸出手。
我握了握,他的手很干爽。我拿出木盒,打开。赵明远接过盒子,走到窗边的桌子旁,打开一盏台灯,戴上白手套,拿起放大镜。
他看了很久。至少五分钟,房间里静得只能听到空调出风的嗡嗡声。沙发上的几个人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去。
终于,赵明远放下放大镜,转过身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先生,这枚玉佩,您打算报多少起拍价?”
我愣住了。前几家店可没问这个。
“我……我不懂,您看值多少?”
赵明远推了推眼镜:“从玉质看,是和田青白玉,有些年头了。雕工……”他顿了顿,“很特别,这种兽形我没见过。如果东西对,能上拍。我们建议起拍价定在五万,您看可以吗?”
五万。我心跳漏了一拍。那几家店最多出八百。
“可、可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好,那请您签这份委托合同。”赵明远从抽屉里拿出几页纸,“我们抽成百分之十五,流拍不收费。玉佩我们会暂时保管,拍卖结束,无论成交与否,都会归还。”
我快速浏览了合同——其实也没太看懂,就在最后一页签了名。赵明远递给我一张号牌,深褐色木牌,上面烫着金色的数字:37。
“周先生可以先去拍卖厅等候,两点开始。”旗袍姑娘又出现了,领我出门。
拍卖厅在一楼,像个小型剧院,摆着十几排椅子,前面是个台子,铺着深蓝色绒布。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穿着得体,低声交谈着。我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手里紧紧攥着37号牌。
陆陆续续还有人进来。我看见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女人,五十来岁,拎着爱马仕包,在第三排坐下。她旁边是个秃顶的男人,脖子上挂着一串蜜蜡珠子。前排还有个年轻人,染着灰白色头发,戴着耳钉,正低头玩手机。
两点整,灯光暗了些,台子上的射灯亮起。赵明远走上台,他换了一身深灰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个小木槌。
“各位来宾,下午好。欢迎来到荣宝阁春季玉器专场拍卖会……”
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沉稳清晰。第一件拍品是清代白玉牌,起拍价三万。竞拍的人不多,最后四万二成交。木槌落下时发出清脆的“咚”一声。
我手心在出汗。37号牌被我攥得发烫。一件件玉器被展示、竞拍、落槌。有条翡翠项链拍到了二十多万,那个香奈儿女士举了三次牌。
终于,赵明远的声音传来:“下面第16号拍品,兽形玉佩一枚,和田青白玉质,年代待考,起拍价五万元。”
礼仪小姐端着托盘上台,托盘里正是我那枚玉佩。射灯下,那玉显得更温润了,两只红眼睛微微反光。
“五万,有出价的吗?”赵明远扫视全场。
没人举牌。
我的心往下沉。
“五万第一次。”赵明远的声音很平静。
还是没人。
“五万第二次。”
我闭上眼。完了。我想象着医院催费的电话,想象着我妈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李浩客厅的沙发我还能蹭多久?下个月怎么办?
“五万。”
一个声音响起。我猛地睁眼,看见前排那个灰白头发的年轻人举了牌,号码是12。
“12号出价五万。”赵明远说,“还有加价的吗?”
“五万五。”另一个声音。是那个秃顶男人,他举了8号牌。
“五万五,8号出价五万五。”
“六万。”灰发年轻人又举牌。
我身体前倾,紧紧盯着前方。有人竞价,意味着这东西真有价值。
“六万五。”秃顶男人跟了。
“七万。”灰发年轻人几乎没犹豫。
秃顶男人转过头,看了年轻人一眼,没再举牌。
“七万第一次。”赵明远举起木槌。
“七万第二次。”
“十万。”
一个女声响起。全场静了一瞬。是那个香奈儿女士,她举着3号牌,表情淡然。
灰发年轻人明显犹豫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咬了咬牙:“十一万。”
“十五万。”香奈儿女士直接加四万。
年轻人摇摇头,放下了号牌。
“十五万第一次。”赵明远的声音高了些。
“十五万第二次。”
我屏住呼吸。十五万,扣掉佣金还有十二万七千五。我妈的医药费够了,还能把欠李浩的钱还了,也许还能租个小房子……
“十五万第三次。成交!”
木槌落下。
我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后背全湿了。成了,真成了。我摸出手机,想给李浩发消息,手指都在抖。
这时,我听见旁边有人说话。
“就这破玩意十五万?”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我转头,是坐在我斜后方的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花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他旁边坐着个年轻女孩,打扮得很时髦。
“王总您眼光高,看不上正常。”女孩娇笑着说。
“不是眼光高。”被叫王总的男人嗤笑一声,“你看那小子,坐最后一排,西装都磨亮了,一看就是来碰运气的。不知道从哪个地摊淘来的东西,糊弄外行。”
女孩捂着嘴笑。
我的脸腾地烧起来。我想站起来,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干。是啊,我坐最后一排,我西装磨亮了,我确实是个来碰运气的穷小子。
“王总说得对,你看他那样,估计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女孩又说,声音故意提高了些。
前排几个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没人说话,但那种沉默比说话更难受。我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王总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没意思,走吧,带你去买包。”
他从我身边走过时,停了一下,低头看我,咧嘴笑了:“小伙子,运气不错啊。不过这种钱,也就赚一次,下回就没这好事了。”
他拍拍我的肩,力度不轻不重,然后搂着女孩走了。
我坐在那里,手里的号牌差点被我捏断。拍卖还在继续,但我什么都听不见了。脑子里嗡嗡响,只有那个王总的声音在回荡:就这破玩意……一看就是来碰运气的……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赵明远在台上说着什么,又一件拍品成交。礼仪小姐端着托盘下台。我该去办手续了,去领那十五万——不对,是十二万七千五。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穿过过道时,我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我。可能是我多心,但我就是觉得他们在看我,在议论我。那个穿香奈儿的女士在和朋友低声说话,偶尔朝我这边瞥一眼。秃顶男人在玩手机,嘴角似乎带着笑。
走到门口,旗袍姑娘迎上来:“周先生,请跟我来办手续。”
我跟着她走到侧厅。这里人少些,摆着几张桌子,有工作人员在给买家开发票。赵明远从里面一间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我的木盒和一份文件。
“周先生,恭喜。”他微笑,“3号买家已经付款,扣除佣金,这是您的款项,十二万七千五百元。您核对一下,在这里签字。”
他递过来一张支票。我接过,看着上面那串数字,手还在抖。
“谢谢。”我哑着嗓子说。
“不客气。”赵明远把木盒也递给我,“您的玉佩。不过按照规定,拍品已经成交,您现在需要将它交给买家。3号买家在二楼贵宾室,我陪您上去。”
我点点头,把支票小心地放进内兜,贴着胸口放好。木盒拿在手里,跟着赵明远上楼梯。
二楼更安静,铺着更厚的地毯,墙上挂着油画。我们走到一扇雕花木门前,赵明远敲了敲门。
“请进。”是那个香奈儿女士的声音。
推门进去,房间很大,布置成中式风格,红木家具,博古架上摆着瓷器。香奈儿女士坐在沙发上,正在喝茶。她对面还坐着个人,背对着门。
“秦女士,周先生来了。”赵明远说。
那位秦女士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麻烦赵老师了。”
赵明远退到一旁。我走上前,把木盒放在茶几上:“秦女士,这是您的玉佩。”
秦女士没碰盒子,反而看向对面那个人:“陈老,您看看。”
对面的人转过身来。是个老头,看不出具体年纪,头发全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蓝色中山装,手里拄着根拐杖。他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老头拿起木盒,打开,取出玉佩。他没有用放大镜,就这么对着光看。看了足足两三分钟,然后轻轻放下。
“是真的。”老头说,声音有些沙哑,“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见到它。”
秦女士眼睛一亮:“陈老确定?”
“确定。”老头看向我,目光锐利,“小伙子,这玉佩,你家传的?”
“是,我奶奶传给我的。”我说。
“你奶奶姓什么?”
“姓周。”
老头皱了皱眉:“姓周?不对啊……你奶奶叫什么名字?”
“周秀芳。”
老头摇摇头,似乎有些困惑。他又拿起玉佩,摩挲着上面那只兽:“这上面的兽,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我老实说。
“这是‘貔貅’,但又不完全是。”老头缓缓说,“你看它的眼睛,是红的。寻常貔貅眼睛不会用红宝,除非……”
他话没说完,忽然顿了顿,抬头仔细看我,上下打量,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
“小伙子,你今年多大?”
“二十八。”
“生辰?”
我愣了愣,还是说了:“1995年,农历七月十五。”
老头的手指在拐杖上轻轻敲了敲,没说话。秦女士看看他,又看看我,似乎想问什么,但没开口。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红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站在那儿,突然觉得有点不自在。这老头看我的眼神太奇怪了,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陈老?”秦女士轻声唤道。
老头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把玉佩放回盒子,推给秦女士:“东西没错,收好吧。”
秦女士露出笑容,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周先生,以后如果还有这样的东西,可以直接联系我。”
我接过名片,上面只印着名字“秦舒雅”和一个手机号。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不打扰了。”赵明远适时开口,对我使了个眼色。
我跟在他身后出了门。关门时,我瞥见那个陈老还坐在沙发上,眼睛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走出荣宝阁,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站在台阶上,摸了摸胸口,支票还在。十二万七千五,我妈的医药费够了。
我掏出手机,给医院打电话。接通后,我说我是周秀芳的儿子,今天会把钱缴上。电话那头的护士态度明显好了很多,说会转告医生。
挂了电话,我又打给李浩。响了三声,他接了,背景音很吵,有小孩哭声和货车倒车的提示音。
“浩子,拍出去了,十五万。”我说。
“我操!”李浩在那边吼了一声,接着是东西掉地上的声音,“真的假的?十五万?”
“真的,扣了佣金,十二万多。”我说,“晚上我请你吃饭,叫上嫂子。”
“行行行!你小子行啊!”李浩大笑,“在哪?我现在过去接你?”
“不用,我先去医院缴费,晚上老地方见。”
“好嘞!”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荣宝阁门口停着几辆豪车,刚才那个王总搂着女孩上了一辆奔驰,车子发动,从我面前驶过。车窗开着,王总看了我一眼,嘴角扯了扯,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出租车来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医院地址。车子启动,荣宝阁在车窗外后退,越来越远。
我靠着座椅,长长吐出一口气。结束了,这笔钱能救急了。等妈病情稳定了,我得赶紧找工作,送外卖也好,跑快递也行,总之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短信。陌生号码,内容很短:“周先生,我是秦舒雅。陈老想再见你一面,明天下午三点,荣宝阁二楼,方便吗?”
我盯着这条短信,皱了皱眉。还想见我?钱货两清了,还见什么?
我没回,把手机塞回兜里。车窗外的街景在后退,行人匆匆,车辆穿梭。这个城市太大,大得让人渺小。但今天,至少今天,我感觉自己还能喘口气。
第二章 再见陈老
我没回那条短信。
晚上和李浩一家吃饭,就在他家楼下的小馆子。李浩媳妇抱着小的,大的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我点了六个菜,有鱼有肉。李浩开了瓶白酒,给我倒满。
“磊子,这下阿姨有救了。”李浩举杯。
我和他碰了一下,一口闷了。辣,从喉咙烧到胃里,但痛快。
“钱够不?不够我这还有几千。”李浩说。
“够了,十二万多,缴了费还能剩点。”我说,“欠你的五千,明天转你。”
“急什么!”李浩摆摆手,“先紧着阿姨用。”
他媳妇在旁边哄孩子,插了句嘴:“周磊,有了这笔钱,你也别太省,自己吃点好的。看你最近瘦的。”
我点点头,又倒了一杯。这顿饭吃了两个钟头,李浩喝高了,拉着我说大学时候的事。说他那时候追班花,我帮他递情书;说我打篮球崴了脚,他背我去医务室。陈年旧事,说起来却像在昨天。
吃完饭,我扶李浩上楼。他媳妇在后面牵着大的。到了家门口,李浩突然抓住我胳膊,舌头都大了:“磊子,有、有事说话,别自己扛。”
“知道。”我说。
回到客厅,折叠床已经铺好了。我躺下,天花板上有道裂缝,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条黑色的河。我睁着眼,脑子里乱糟糟的。支票在贴身口袋里,硬硬的,硌着胸口。十五万,就这么个小东西,值十五万。
那个陈老的脸在眼前晃。他看我的眼神,问我的生辰,还有那句“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见到它”。什么意思?他以前见过这玉佩?
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号码:“周先生,希望您能来。陈老说,事关您家祖上。”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按灭屏幕,翻了个身。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兑了支票,把钱转到卡里。医院缴费处在三楼,排队的人不少。轮到我的时候,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敲着键盘,头也不抬:“姓名,住院号。”
“周秀芳,肿瘤科3床。”
她查了查:“欠费八万三千七百六十二,缴多少?”
“缴八万五。”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接过卡。机器吐出一长串凭条,她撕下来递给我:“缴了八万五,现在余额一千二百三十八。收好。”
我捏着凭条,走到肿瘤科病房。我妈在3床靠窗的位置,睡着了。她瘦了很多,脸颊凹陷,头发因为化疗掉了一大半,戴着顶毛线帽。我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把缴费单塞到枕头下,然后轻轻退出来。
护士站有个小护士在写记录,我走过去:“3床周秀芳,我刚缴了费。”
“知道了,医生会调整用药。”小护士说。
“她最近怎么样?”
“还算稳定,但还是要继续化疗。”小护士看了我一眼,“你是她儿子?多来陪陪,病人心情好对恢复有帮助。”
“嗯。”我应了声。
走出医院,太阳很好,但我觉得冷。口袋里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号码:“下午三点,陈老等你。”
我盯着手机屏幕,站了五分钟,然后回了两个字:“好的。”
下午两点五十,我又站在荣宝阁门口。石狮子还是那两只,今天看着却有点不同。昨天我没仔细看,现在发现狮子的眼睛特别大,瞪得圆圆的,像活的。
进门,还是那个旗袍姑娘,今天换了件墨绿色的。“周先生,陈老在二楼等您。”她微微一笑,领我上楼。
还是昨天那个房间。推门进去,只有陈老一个人。他坐在红木椅上,面前摆着茶具,正在泡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
“来了,坐。”他没抬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他递过来一小杯茶,茶汤金黄透亮。我接过来,没喝。
“你奶奶,周秀芳,是不是左眼角有颗痣?”陈老突然问。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她今年该有……八十七了吧?”
“八十八,下个月生日。”
陈老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八十八,属龙的。”
我不说话,等他继续。
“这玉佩,”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桌上——正是昨天拍出去的那枚,“我跟你奶奶,七十年前见过。”
我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汤洒出来几滴。
“七十年前,1949年,上海。”陈老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那时候我二十岁,在当铺当学徒。你奶奶那时候十八九岁,抱着个婴儿,来当这枚玉佩。”
“婴儿?”
“是你父亲。”陈老喝了口茶,“她说孩子病了,急用钱。掌柜看了玉佩,说是好东西,但兵荒马乱的,玉器不值钱,只给了二十块大洋。她当了,拿了钱就走。”
我看着桌上那枚玉佩,乳白色的玉,红眼睛的兽。七十年前,我奶奶抱着我爸,来当这块玉。
“后来呢?”我问。
“后来?”陈老笑了笑,笑容有点苦,“后来我跟着掌柜去了香港,再后来去了美国,前几年才回来。这玉佩,我记了七十年。昨天在台上看见,我就知道是它。”
“所以你让秦女士买下来?”
“是。”陈老点头,“但我买它,不是因为它值钱。这东西,在懂行的人眼里,无价;在不懂的人眼里,就是块石头。”
“什么意思?”
陈老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奶奶有没有跟你说过,这玉佩哪来的?”
“她说祖上传的,具体没说。”
“祖上。”陈老重复了一遍,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你家的祖上,不姓周。”
我看着他。
“这玉佩的原主,姓林。”陈老缓缓说,“林家,三百年前是江南巨富,做丝绸茶叶生意,后来家道中落。但这玉佩,不是林家祖传的。它是更早的东西,早到……没人说得清。”
房间里很静,能听见楼下街上的车声,远远的,闷闷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照在玉佩上,那两只红眼睛好像在发光。
“昨天我问你生辰,你说农历七月十五。”陈老看着我,“这个日子,是阴年阴月阴日。再加上这玉佩……周磊,你奶奶有没有跟你提过,你出生的时候,有什么特别的事?”
我努力回忆。奶奶在我十二岁那年去世,她疼我,但话不多。关于我出生,她只说过一句:“你生下来不哭,接生婆打了好几下才哭出声。”
“就这个?”
“嗯。”
陈老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窗前。他背对着我,背影有点佝偻。
“这玉佩,不能卖。”他说。
“可已经卖了。”我说。
“钱你可以留着,玉佩我要收回。”陈老转过身,眼神很认真,“这钱,就当是我借你的。玉佩放在我这,我帮你保管。”
我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十五万买下,然后又说帮我保管?
“陈老,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他走回桌边,坐下,“你只需要知道,这玉佩留在你手里,对你没好处。昨天拍卖会上,已经有人盯上你了。”
我想起那个王总,还有那些窃窃私语。
“那个王总?”
“他叫王振海,做建材生意的,暴发户一个,不足为虑。”陈老摆摆手,“我说的是真正懂行的人。这玉佩昨天一露面,消息就已经传出去了。周磊,你hold不住。”
他说“hold不住”的时候,用的英文,发音有点怪。
“可这毕竟是我家的东西。”我说。
“是你家的,但现在它是个麻烦。”陈老语气严肃,“你母亲在医院,你需要钱,我给你钱。玉佩放我这,安全。等你将来有能力了,再来取。”
我看着他的眼睛。老人家的眼睛很浑浊,但眼神很坚定,甚至有点……急切。他在担心什么?担心玉佩,还是担心我?
“陈老,您到底知道什么?”我问。
陈老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端起茶杯,手有点抖。茶汤晃出来,洒在红木桌上,深色的水渍。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他低声说,“你只需要记住,这玉佩不是寻常物件。它认主,但认的不是血缘,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陈老摇头,不肯再说。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楼下传来汽车鸣笛声,尖锐刺耳。阳光从桌子这头移到那头,玉佩上的光也跟着移动,那两只红眼睛好像会转动,一直盯着我。
最后我站起来:“陈老,谢谢您的好意。但这玉佩,既然已经卖了,就是秦女士的。您要保管,得问秦女士。”
陈老叹了口气:“舒雅那边,我会说。关键是你的意思。”
我想了想。说实话,十五万已经解了燃眉之急。玉佩对我来说,就是个传家宝,但具体宝贝在哪,我不知道。奶奶没说,我爸也没说。现在陈老说它是个麻烦,我信吗?我该信吗?
“让我想想。”我说。
“好。”陈老也站起来,“但别想太久。三天,三天后给我答复。”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只有名字“陈守一”和电话号码。我接过,放进口袋。
走出荣宝阁,天阴了,要下雨的样子。我站在门口,回头看那两只石狮子。狮子的眼睛还是瞪得圆圆的,但今天看起来,那眼神里好像有点什么东西——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期待。
手机响了,是李浩。
“磊子,晚上还过来不?我买了烤鸭。”
“过来,晚点到。”
“行,等你。”
挂了电话,我沿着街往前走。脑子里全是陈老的话:七十年前,二十块大洋,阴年阴月阴日,认主,麻烦。
走到地铁站,我停下来,掏出手机搜索“貔貅 红眼睛”。搜索结果很多,大多是讲貔貅招财,没有提到红眼睛的。我又搜“林家 江南 玉佩”,出来的都是小说和电视剧。
也许陈老只是在故弄玄虚?一个老人家,记了七十年的玉佩,现在见到了,想多留几天,也正常。
但他说有人盯上我。王振海那种人,确实可能打歪主意。昨天拍卖会上,他看我的眼神就不对。
地铁来了,我随着人群挤上去。车厢里很挤,汗味、香水味、食物的味道混在一起。我抓着扶手,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广告牌。其中一个广告牌很大,是珠宝店的,模特戴着翡翠项链,笑得灿烂。
我突然想起昨天那个香奈儿女士,秦舒雅。她为什么愿意出十五万?就因为陈老一句话?
地铁到站,我挤下车。出站时,天已经下起了小雨。我没带伞,小跑着往李浩家去。跑到一半,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不是秦舒雅的。
我接起来:“喂?”
“周磊先生?”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哑。
“是我,您哪位?”
“我姓王,王振海。昨天拍卖会上,我们见过。”
我心里一紧。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王总,有事吗?”
“有点事想跟你聊聊。”王振海的声音带着笑,但听起来假,“关于你那块玉佩。方便见面吗?地方你定。”
“玉佩已经卖了,没什么好聊的。”我说。
“卖了也可以聊嘛。”王振海不依不饶,“我出二十万,你把买家的信息给我,我自己去谈。你不用出面,白赚五万,怎么样?”
“王总,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买卖自由。”王振海顿了顿,压低声音,“周老弟,我看你也不宽裕,多五万块,能办不少事。你母亲在医院吧?多五万,能用好药。”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他怎么知道我妈在医院?
“你查我?”
“随便打听打听。”王振海笑,“怎么样?考虑考虑。明天我给你电话。”
他挂了。我站在雨里,手机还贴在耳边,里面传来嘟嘟的忙音。
雨下大了,打在我脸上,冰凉。我抹了把脸,继续往前走。到李浩家楼下时,全身都湿透了。李浩开门看见我,吓了一跳。
“我操,怎么淋成这样?快进来!”
我进屋,他媳妇拿来毛巾。我擦着头发,脑子里还在想王振海的话。二十万,只要一个信息。五万块,白赚。
“怎么了你?魂不守舍的。”李浩递给我一杯热水。
“没事。”我说。
“是不是阿姨那边……”
“不是,钱缴了,医生说情况稳定。”
“那你还愁啥?”
我张了张嘴,想说玉佩的事,想说陈老,想说王振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李浩已经帮我够多了,不能再把他卷进来。
“没什么,就是累了。”我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折叠床上,很久没睡着。窗外的雨一直下,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我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有两个人在吵架。
一个说:陈老是好意,玉佩给他保管,安全。王振海不是好人,别惹他。
另一个说:凭什么?这是我家的东西,奶奶传给我的。王振海给二十万,为什么不赚?有了这二十万,我妈后续治疗的钱都有了。
一个说:陈老说这玉佩是个麻烦。
另一个说:麻烦?什么麻烦?值钱的都是麻烦,关键看你能不能扛住。
吵到后半夜,我才迷迷糊糊睡着。梦见奶奶,她还活着,坐在老家的院子里晒太阳。我走过去,她拉着我的手,把玉佩放在我手心,说:“磊子,收好,别给外人。”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李浩和他媳妇孩子还在睡。我轻手轻脚起来,去阳台抽烟。清晨的空气很凉,楼下有环卫工在扫街,刷刷的声音。
手机有一条未读短信,凌晨两点发的,陈老的号码:“三天,从今天算起。”
还有一条,是王振海,昨晚十一点:“明天下午三点,荣宝阁对面的咖啡厅,我等你。带玉佩买家的信息来,现金交易。”
我看着这两条短信,抽完了一支烟,又点了一支。
雨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我得做个决定。
第三章 咖啡馆
下午两点五十,我站在荣宝阁对面的街角。
咖啡厅叫“时光”,落地玻璃窗,里面灯光温暖。我看见王振海坐在靠窗的位置,正看手机。他今天穿了件花衬衫,还是戴金表,旁边坐着个年轻女孩,但不是昨天那个。
我过了马路,推开咖啡厅的门。门上的风铃叮当响,王振海抬起头。
“周老弟,来了,坐。”他指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服务生过来,我要了杯美式。王振海面前摆着杯拿铁,拉花已经散了。女孩在玩手机,没抬头。
“东西呢?”王振海开门见山。
“王总,玉佩已经卖了,我不能透露买家信息,这是规矩。”我说。
王振海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规矩?周老弟,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二十万现金,我带来了。”他从脚下提起一个黑色手提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
里面是成捆的钞票,红色的百元大钞,整齐码放着。我从小到大没见过这么多现金。
“点点?”王振海把包推过来。
我没动。咖啡上来了,我端起杯子,烫,又放下。
“王总为什么非要这玉佩?”我问。
“喜欢呗。”王振海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我这人,看上的东西,一定要弄到手。昨天让那娘们儿抢了先,今天我得找补回来。”
“您出价没她高。”
“那是给她面子。”王振海哼了一声,“秦舒雅,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在圈子里横着走。我王振海不吃这套。”
女孩抬起头,看了王振海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手机。
“所以您是要从她手里再买过来?”我问。
“买?那多没意思。”王振海笑了,“我直接找她谈。你只要告诉我她联系方式,剩下的事你不用管。”
我看着那包钱。二十万,现金。有了这二十万,我妈后续的靶向药就有了,不用再到处借钱。我还能租个像样的房子,不用再睡李浩的客厅。
“王总,您知道这玉佩的来历吗?”我突然问。
王振海愣了一下:“什么来历?不就是块老玉吗?”
“陈老说,这玉佩不一般。”
“陈守一?”王振海摆摆手,“那老头神神叨叨的,他的话你也信?我告诉你,这圈子里装神弄鬼的人多了去了,就是为了把东西卖高价。”
服务生又过来,问要不要续杯。王振海摆摆手让他走开。
“怎么样,周老弟?一手交信息,一手交钱。很简单。”他盯着我,眼神里有种压迫感。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没加糖。
“抱歉,王总,这钱我赚不了。”我说。
王振海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周磊,我给你脸,你别不要脸。昨天在拍卖会,我就看你不顺眼。一个穷小子,走了狗屎运,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我没说话。
“我打听过你。”王振海继续说,“失业三个月,老妈癌症,住朋友家客厅。就你这样的,二十万,够你挣好几年。现在摆你面前,你不要?”
女孩终于放下手机,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好奇,也带着点不屑。
“王总,这不是钱的事。”我说。
“那是什么事?”王振海提高了声音,旁边几桌客人看过来。他意识到,又压低声音,“我告诉你,这玉佩我要定了。你不说,我也有办法查到秦舒雅的联系方式,就是多花点时间。但你,别想在这个圈子里混了。我一句话,以后没有一家拍卖行会收你的东西。”
我放下杯子,站起来:“那就不混了。王总,我还有事,先走了。”
“站住!”王振海也站起来,一把抓住我胳膊。他力气很大,抓得我生疼。
“松开。”我说。
“敬酒不吃吃罚酒。”王振海咬着牙,“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坐下来,拿钱,给信息。不然……”
“不然怎样?”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我们都转过头。
陈老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秦舒雅扶着他。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陈老的目光扫过王振海抓着我胳膊的手。
“王老板,好大的威风。”陈老慢慢走过来。
王振海松开手,脸色变了变,挤出一个笑:“陈老,您怎么来了?”
“我来喝咖啡,不行吗?”陈老在我旁边坐下,秦舒雅站在他身后。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风衣,没化妆,但气场很足。
“当然行,当然行。”王振海讪笑着,也坐下,“我就是跟周老弟聊聊天。”
“聊天需要动手动脚?”陈老瞥了他一眼。
“误会,误会。”王振海搓着手,“那什么,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先走了。陈老您慢用,我买单。”
他站起来,对女孩使了个眼色。女孩赶紧拎起包,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王振海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阴冷。
他们走了。那包钱还在桌上。
“你的?”陈老指了指。
“他给的,买秦女士的信息。”我说。
陈老摇摇头:“王振海这种人,成不了气候。但小人难防,你最近小心点。”
“谢谢陈老。”我说。
“我不是来帮你的。”陈老看着我,“我是来告诉你,你想好了吗?”
我看了眼秦舒雅。她也在看我,眼神平静。
“陈老,这玉佩到底有什么特别的?”我问。
陈老沉默了一会儿,对秦舒雅说:“舒雅,你去把车开过来,在门口等我。”
秦舒雅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转身出去了。
现在咖啡厅里只剩下我和陈老,还有那包钱。服务生远远站着,不敢过来。
“七十年前,你奶奶来当玉佩,我没告诉你全部。”陈老缓缓开口,“那天,当铺掌柜收了玉佩,给了二十块大洋。你奶奶抱着孩子走了。但当天晚上,掌柜就死了。”
我手里的咖啡杯晃了一下。
“怎么死的?”
“暴毙。”陈老说,“七窍流血,死在当铺里。警察来看过,说是突发急病。但我知道不是。因为那天晚上,我也在当铺守夜。我听见掌柜的房间里,有声音。”
“什么声音?”
“像野兽的低吼。”陈老的眼睛看向窗外,像在看很远的地方,“还有光,红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我不敢进去,躲在柜子后面。后来声音停了,我推开门,掌柜躺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手里攥着那块玉佩。”
咖啡厅里的音乐轻轻流淌,是首英文老歌,但此刻听起来有点诡异。
“后来呢?”我问。
“后来当铺关了,我去了香港。玉佩不见了,有人说被警察拿走了,有人说被掌柜的家人拿走了。但我查过,掌柜没有家人。”陈老转过头,看着我,“那玉佩,邪性。”
“那您为什么还要买它?”
“因为我欠你奶奶一个人情。”陈老说,“当年她来当玉佩,我给了她二十块大洋。但其实,掌柜只答应给十五块。另外五块,是我偷偷加上的,从我的工钱里扣。你奶奶不知道。后来掌柜死了,当铺关门,我流落街头,差点饿死。是你奶奶找到我,给了我两个馒头。”
他顿了顿:“那时候她也难,孩子病着,钱也花完了。但那两个馒头,救了我的命。我这辈子,不欠人情,但欠她的,得还。”
我看着眼前这个老人。七十年前的事,他还记得这么清楚。两个馒头,记了一辈子。
“所以您现在是在还人情?”
“是,也不全是。”陈老说,“这玉佩,不能落在王振海那种人手里。他心术不正,玉佩落他手里,要出事。也不能留在你手里,你镇不住它。舒雅是我晚辈,她懂规矩,知道轻重,玉佩放她那儿,暂时安全。”
“暂时?”
“因为玉佩最终要物归原主。”陈老看着我的眼睛,“而你,周磊,你就是主。”
我愣住了。
“您说什么?”
“这玉佩,是你们林家的东西。你奶奶姓周,但你祖上姓林。三百年前,林家是江南望族,但这玉佩,是更早传下来的。早到什么时候,没人知道。我只知道一点:这玉佩认主,只认生辰是阴年阴月阴日的人。你奶奶说过,你父亲不是这个生辰,所以你奶奶当年去当玉佩,没事。但你,你是。”
我脑子里嗡嗡响。阴年阴月阴日,七月十五,鬼节出生。奶奶说过,我生下来不哭,接生婆打了好几下才哭出来。
“认主了会怎样?”
“不知道。”陈老摇头,“林家的祖训里只有一句话:玉佩归,主家兴。但具体怎么个兴法,没人知道。林家败落了三百年,这玉佩也流落了三百年。现在它出现了,你也出现了,这是天意。”
“天意?”我苦笑,“陈老,我不信这些。我就想过普通日子,治好我妈的病,找个工作,安安稳稳的。”
“由不得你。”陈老叹了口气,“玉佩已经认你了。昨天在拍卖会上,它为什么偏偏被你拿出来卖?为什么偏偏被舒雅买下?为什么我今天会在这里碰到你?都是定数。”
我还想说什么,陈老摆摆手:“三天,还有两天。你好好想想。想通了,来荣宝阁找我。想不通,我也没办法。但你要记住,王振海不会善罢甘休,玉佩在你手里的事,已经传开了。这两天,自己小心。”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那包钱,是祸害,别拿。”
他推门出去。透过玻璃窗,我看见秦舒雅的车停在路边,陈老上了车,车子开走了。
我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包钱。二十万,现金。拿,还是不拿?
服务生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先生,需要点什么吗?”
“不用,结账。”
“刚才那位先生结过了。”
我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提起那包钱。沉甸甸的,二十斤?三十斤?没拎过这么多现金,不知道。
我提着包走出咖啡厅。天又阴了,要下雨的样子。街对面,荣宝阁门口那两只石狮子,在灰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肃穆。
我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银行。在自助存款机上,我把钱一捆一捆塞进去,二十万,存进了卡里。机器嗡嗡响,数字跳动。出来时,卡里多了二十万,但我觉得口袋里像揣了块石头,沉。
我给李浩打电话:“浩子,晚上不过去了,我妈那边有点事。”
“行,需要帮忙说话。”
“嗯。”
挂了电话,我沿着街走。不知道去哪,就这么走着。脑子里乱糟糟的,陈老的话,王振海的脸,奶奶的样子,还有我妈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全混在一起。
走到一个公园,我在长椅上坐下。下午三四点,公园里人不多,有个老人在遛狗,小狗蹦蹦跳跳的。远处有小孩在玩滑板,笑声传过来。
我掏出手机,搜索“林家 江南 玉佩 祖训”。结果很少,只有几条,都是论坛里的讨论,说江南林家是明清时期的富商,后来突然败落,原因成谜。有人说是因为战乱,有人说是因为得罪了权贵,还有人说,是因为家里丢了件宝贝。
宝贝?玉佩吗?
我又搜“玉佩 认主 阴年阴月阴日”,结果全是算命网站和小说。关掉手机,我靠在长椅上,闭上眼。
奶奶的脸浮现在眼前。她很瘦,总是穿着深蓝色的衣服,坐在院子里择菜。我小时候淘气,爬树摔下来,胳膊脱臼,她背我去卫生院。路上她一直说:“磊子不怕,奶奶在。”
奶奶去世那天,我在外地读大学,没赶上最后一面。等我赶回去,她已经入棺了。我爸说,奶奶临走前一直念叨我的名字,手里攥着那个木盒,说要留给我。
木盒。玉佩。
我睁开眼,看着天空。云层很厚,要下雨了。
如果陈老说的是真的,这玉佩真是个宝贝,能让我家“兴”,那是什么概念?发财?当官?还是别的什么?
可如果陈老说的是假的呢?他就是一个执着的老人,记着七十年前的两个馒头,想用这种方式报恩。或者,他和王振海一样,也想要这玉佩,只是方法更委婉?
我不知道。
但我只知道一点:我现在需要钱。我妈的病需要钱,我的生活需要钱。二十万已经到手,王振海的钱,不干不净,但能救命。
至于玉佩,既然已经卖了,就是秦舒雅的。陈老说要保管,那是他们之间的事。
我站起来,决定不再想了。先去医院看看我妈,然后回家——回李浩家,睡一觉。明天再说。
走到公园门口,雨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我没带伞,小跑着去公交站。等车时,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医院。
我接起来:“喂?”
“是周秀芳家属吗?病人情况有变化,请马上来医院。”
我心里一紧:“什么变化?”
“不太好,医生正在处理,您尽快过来。”
电话挂了。雨下大了,公交车还没来。我冲到路边拦出租车,一连过去几辆都有客。终于拦到一辆,我拉开车门钻进去。
“人民医院,快点!”
第四章 医院夜
到医院时,雨下得很大。我冲进住院部,浑身湿透。三楼肿瘤科,护士站围了好几个人,有医生有护士。我妈的病房门口,监护仪在响,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家属来了!”一个护士看见我。
主治医生从病房里出来,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刘,戴眼镜,表情严肃。
“刘医生,我妈怎么样?”我喘着气。
“情况突然恶化,呼吸衰竭,已经插管了。”刘医生说,“现在在ICU,你跟我来。”
我脑子嗡的一声,腿发软,扶住墙才站稳。ICU在五楼,我跟着刘医生上楼,脚步发飘。走廊很长,灯光惨白,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透过ICU的玻璃窗,我看见我妈躺在里面,身上插满了管子,嘴上罩着呼吸机。监护仪上,绿色的线条跳动着,数字闪烁。
“怎么会突然……”我问,声音发哑。
“癌症病人,随时可能出状况。”刘医生说,“你母亲是肺癌晚期,已经转移了,这次是急性呼吸衰竭。我们已经用了药,但情况不乐观。”
“不乐观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要有心理准备。”刘医生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职业性的同情,“我们会尽力,但最终要看病人自己的生命力。”
我盯着玻璃窗里面的妈妈。她那么瘦,那么小,躺在白色的被单里,像片叶子。呼吸机一起一伏,发出嘶嘶的声音。
“钱……”我突然想起,“钱我还有,用最好的药,进口的药,多少钱都行。”
“不是钱的问题。”刘医生摇头,“有些情况,不是钱能解决的。你先去办手续,ICU的费用一天一万左右,先预交五万。”
“我这就去交。”我说。
下到一楼缴费处,我刷了卡。五万划走,机器吐出凭条。我捏着凭条,站在大厅里,周围人来人往,有哭的,有喊的,有麻木的。医院就是这样,生老病死,每天都发生。
手机震了,是李浩。
“磊子,阿姨怎么样?我刚听说了。”
“在ICU。”我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我马上过来。”
“不用,你明天还要上班。”
“上他妈什么班,我请假。”李浩挂了电话。
半小时后,李浩来了,还带了件外套给我。“穿上,别着凉。”
我接过外套,披上。我们坐在ICU外面的椅子上,谁也没说话。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窗外的天黑了,雨还在下。
“会好的。”李浩突然说。
“嗯。”我应了一声。
“钱够吗?不够我这还有两万。”
“够,刚交了五万。”
“哪来的钱?不是昨天才……”
“又弄了点。”我说。
李浩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他知道我不想说。
夜里十一点,护士出来说,情况暂时稳定了,但还没脱离危险。让我们先回去,有情况会打电话。
“我在这守着。”我说。
“我陪你。”李浩说。
“你回去吧,嫂子孩子在家。”
“我打个电话。”李浩去楼梯间打电话,过了一会儿回来说,“我媳妇让我留下陪你。”
我们在椅子上坐了一夜。李浩后来靠着我睡着了,打呼噜。我睁着眼,盯着ICU的门。墙上钟表的秒针一格一格走,声音很大,哒,哒,哒。
我想起很多事。小时候我妈给我织毛衣,蓝色的,胸前有只小熊。我嫌土,不肯穿,她气得抹眼泪。后来那毛衣我一直穿到穿不下。
上初中,我爸去世,我妈一个人打两份工,供我读书。我考上大学那天,她做了一桌子菜,全是肉,自己只吃青菜。我说妈你也吃,她说她不喜欢吃肉。
工作后,我每月给她寄钱,她总说不要,让我自己存着娶媳妇。后来我失业,没敢告诉她,骗她说工作忙,没时间回去。她信了,每次都嘱咐我注意身体。
我掏出手机,翻看相册。最近的一张是我妈的照片,去年过年拍的。她站在老家的院子里,穿着那件穿了十年的棉袄,头发已经花白,笑得眼睛眯成缝。那时候她还没查出病,还能走能跳,能给我包饺子。
眼睛发涩,我仰起头,不让眼泪流下来。
凌晨四点,李浩醒了。“你睡会儿,我看着。”
“不困。”
“不困也得睡,明天还有得熬。”李浩把我按在椅子上,“闭眼,休息。”
我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像过电影,一幕一幕。最后定格在陈老的脸上,他说:“这玉佩,是你们林家的东西。你,就是主。”
主?什么主?我现在连我妈都救不了,算什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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