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箱子不重,我把最后那盆绿萝放进去时,叶子颤了颤。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停在我办公室门口。

沈俊驰眼睛通红,白大褂下摆攥得皱成一团。

“郑老师,你真要走?”他没问为什么。

我把抽屉里那份泛黄的设备招标方案复印件折好,放进西装内袋,拉上纸箱胶带。

滋啦——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格外刺耳。

楼下传来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第八个未接来电,屏幕亮着“淑芳”。

我没接,抱起纸箱。

经过护士站,几个年轻护士别过脸,假装忙手里的病历。

电梯门映出我的影子,领带有点歪。

我腾出一只手,没去整理,直接按了一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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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院务会开到下午六点还没散。

窗外天色暗成铅灰色,雨点开始敲打玻璃。

我翻了翻手里那份厚达四十七页的设备采购升级方案,抬头看向长桌对面:“王主任,这个报价,比市场同类产品高出百分之三十五。”

心胸外科主任王峰推了推金丝眼镜,笑容纹丝不动:“郑院,这是‘康健医疗’的最新型号,智能化程度不一样。人家林经理说了,可以附赠三年的全包维保。

“附赠?”我把方案往前推了推,“维保费用已经折进总价里了。招标文件里写得很清楚,必须三家以上公司公开竞标。”

会议室安静下来。几个科室主任低头翻手里的资料,没人接话。

书记宋志明清了清嗓子:“浩轩说得对,程序还是要走。王主任,你再跟康健那边沟通一下,看看价格能不能……”

“宋书记,”王峰打断他,声音还是慢条斯理的,“病人等不起啊。咱们那台老机器,上周又报了一次故障。真要等到走完招标流程,至少三个月。”

“那就先租借设备过渡。”我合上文件夹,“明天我让器械科联系省肿瘤医院,他们去年更新过一批,应该有闲置的。”

王峰脸上的笑终于淡了点。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着:“郑院做事,向来周到。”

散会时,雨下大了。

我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在门口撞见器械科的小刘。

小伙子欲言又止,搓着手:“郑院,那个……康健的林经理,下午又送来一批试用耗材,放仓库了。”

“按流程登记入库。”我顿了顿,“谁签收的?”

“我……我签的。”小刘声音低下去,“王主任打过招呼,说急用。”

我没说什么,拍了拍他肩膀。

开车回到家已经八点半。客厅灯亮着,电视里播着家庭伦理剧,音量开得很小。妻子张淑芳窝在沙发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暗着。

“吃了没?”她站起来,拖鞋在地板上摩擦出细碎的声响。

“在医院食堂对付了。”我脱下外套,闻到厨房飘来的中药味,“妈又熬药了?”

“嗯,说心口闷。”淑芳接过外套,挂上衣架,动作有些迟缓。她今年四十三,在二中教语文,这两年白头发冒得厉害,染了又长。

我洗了手,走进客厅。岳母梁淑珍从阳台收衣服进来,看见我,叹了口气:“浩轩啊,今天怎么又这么晚?淑芳等你吃饭等到七点,菜都凉了。”

“医院有点事。”我坐下,揉了揉眉心。

淑芳端来一杯温开水,放在我面前。玻璃杯底碰触茶几,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她没马上走,站在沙发边,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睡衣扣子。

“那个……”她开口,声音有点干,“星睿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抬起眼皮。

“他说他们公司那个设备方案,报上去了。”淑芳避开我的视线,弯腰整理茶几上散落的遥控器,“好像……听说在会上有点争议?”

不是争议,是价格不合理。”我喝了口水。

“星睿说,他们产品确实好,贵有贵的道理。”淑芳挨着我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他还说,要是这次能成,公司能给他提区域总监。他女儿明年要出国,正是用钱的时候……”

“淑芳。”我放下杯子。

她停住。

“招标的事,医院有规定。”我说,“林星睿是你同学,但也是供应商。这个分寸,你得明白。”

淑芳的脸白了白,嘴唇抿紧。过了几秒,她站起来:“我就是随口一说。你累了一天了,洗澡水放好了。”

她转身往卧室走,脚步有点急。

岳母抱着衣服站在走廊阴影里,看了我一眼,摇摇头,也进了屋。

夜里十二点,我处理完邮箱里最后一份文件,关掉书房灯。主卧门缝下没有光,淑芳应该睡了。我推开客房门,被子已经铺好。

躺下时,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是垃圾短信。正要放下,手指不小心碰到屏幕,滑到了短信列表。

最新一条,晚上十点四十二分。

发件人:林星睿。

内容只有七个字:“芳,那钱的事别急。”

我盯着那行字,屏幕光在黑暗里刺得眼睛发涩。

钱?

什么钱?

02

那条短信像根细刺,扎进肉里,看不见,但一碰就疼。

第二天查房,我走了三次神。

第一次是在3床,病人问我术后恢复情况,我重复了两遍“按时吃药”。

第二次是在护士站,沈俊驰问我下午那台二次搭桥的手术方案,我盯着他递过来的平板,足足五秒才反应过来。

第三次,我站在走廊窗前,看着楼下停车场,忽然想不起自己的车停在哪了。

“郑老师?”沈俊驰跟过来,手里拿着查房记录,“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我接过记录板,“昨天没睡好。

“是不是因为设备招标的事?”沈俊驰压低声音,“我听说,王主任那边……”

“听说的事,少议论。”我打断他,语气有点重。

沈俊驰愣了愣,闭上嘴,眼神里有点委屈。

我缓了缓语气:“下午那台手术,你是二助。把病人的冠脉造影影像再看三遍,每一根血管的分支都要刻在脑子里。

“明白。”他挺直腰板。

下午手术,持续六个小时。结束时,我脱掉手术服,洗手池的水流冲到手臂上,冰凉。镜子里的脸泛着青白色,眼袋浮肿。

器械护士小陈一边清点器械,一边随口说:“郑院,今天这缝线不是咱们医院常备的那款吧?手感不太一样。”

我擦手的动作顿了顿。

“是康健公司新送的试用装。”巡回护士接话,“王主任特批的,说让咱们科先试试。”

小陈“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走出手术室,走廊长椅上坐着病人家属,看见我,全都站起来。

我简单交代了手术情况,说很顺利。

家属千恩万谢,往我白大褂口袋里塞了个红包。

我退回去,转身时,看见王峰站在护士站边上,正跟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说话。

男人背对着我,身材微胖,肩线挺括的深灰色西装。

林星睿。

我脚步没停,径直走过去。王峰看见我,笑着招招手:“浩轩,手术辛苦。来,正好介绍一下,康健的林经理,年轻有为啊。”

林星睿转过身。他比我印象里胖了些,脸上挂着那种销售特有的、热情又不失分寸的笑容。他伸出手:“郑院长,久仰。淑芳常提起您。”

我握住他的手,掌心干燥,有点潮。

“林经理。”我说,“招标方案我看过了。”

“还请郑院多指导。”他收回手,笑容不变,“我们产品在省里几家大医院反响都不错。当然,价格方面,还可以再谈。”

“公开招标,公平竞争。”我说,“只要符合标准,价格合理,医院欢迎所有优质供应商。”

林星睿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精装册子:“这是最新的技术白皮书,郑院有空可以看看。”

我没接:“资料可以按流程提交给器械科。

他的手在空中僵了半秒,随即自然地把册子递给旁边的护士:“那放这儿,各位老师有兴趣可以翻阅。”

王峰打圆场:“浩轩,晚上一起吃个便饭?林经理特意……”

“晚上有会。”我看了一眼手表,“先走了。”

转身时,我听见王峰压低声音对林星睿说:“郑院就这脾气,对事不对人……”

后面的话,被走廊的风吹散了。

晚上回家,淑芳做了四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岳母坐在主位,不停给我夹菜:“浩轩,多吃点,你看你最近瘦的。”

淑芳低头吃饭,没怎么说话。

饭吃到一半,岳母忽然说:“对了,星睿妈妈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勺子碰到碗边,叮一声。

淑芳抬起头。

“说星睿最近工作压力大,女儿出国要花一大笔钱。”岳母叹口气,“这孩子也是不容易,从小没爹,全靠他妈拉扯大。现在好不容易混出点样子,可别……”

“妈。”淑芳打断她,“吃饭呢,说这些干嘛。”

“我说说怎么了?”岳母放下筷子,“星睿跟你一起长大的,他家什么情况你不清楚?能帮衬就帮衬点。浩轩在医院,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妈!”淑芳声音高了些,“浩轩有浩轩的难处。”

“什么难处?当院长了,帮老同学个忙,能有多难?”岳母看向我,“浩轩,你说是不是?”

我慢慢嚼着嘴里的米饭,咽下去。

“招标的事,有规定。”我说。

岳母脸色沉下来。

一顿饭在沉默里吃完。淑芳收拾碗筷时,手滑了一下,盘子摔在地上,碎成几瓣。她蹲下去捡,手指被碎片划了个口子,血珠渗出来。

“别用手捡!”我拉她起来,去拿医药箱。

创可贴贴好,她抽回手,低声说:“谢谢。”

我看着她躲闪的眼神,那句“林星睿说的钱,是什么钱”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夜里,淑芳背对着我躺下。我睁着眼看天花板,听见她压抑的、极轻的抽气声。

她在哭。

我没动。

凌晨两点,我起床去客厅喝水。淑芳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充电,屏幕忽然亮起,嗡地震动。

一条新微信。

发送人:星睿。

内容被预览显示了一半:“芳,那二十万我下个月一定……”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水杯慢慢变凉。

二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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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盘旋了三天。像台坏掉的收音机,滋滋啦啦,重复播放。

第四天上午,书记宋志明把我叫到办公室。他关上门,指了指沙发:“坐。”

我坐下。宋志明没坐,背着手在窗前踱步。窗外是医院老住院部斑驳的墙皮,爬山虎枯了一半。

“浩轩啊。”他停下,转身看我,“有个事,得跟你通个气。”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轻轻放在茶几上。

“匿名举报信。”他说,“今早刚送到纪委。”

我没碰信封。

宋志明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腿上:“信里说,你在上一批CT机采购里,收了康健公司的回扣。”

我抬起眼睛。

“写得有鼻子有眼。”宋志明继续说,“说你去海南开会的机票和酒店,是康健公司出的。还有……你爱人张淑芳老师,收了人家一张购物卡。”

“没有。”我说。

“我知道没有。”宋志明摆摆手,“你的为人,院里都清楚。但是……”他顿了顿,“举报信附了材料。有你和康健公司区域经理林星睿在‘清风茶楼’见面的照片。还有一份银行流水截图,显示林星睿的公司账户,往一个陌生卡号转过三万块钱。时间就在CT合同签订后一周。”

我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纸。

照片是偷拍的角度,模糊,但能认出是我和林星睿。

茶楼背景,我确实去过,是半年前参加完一个学术论坛,林星睿说想咨询点医疗政策,约我在那儿坐了二十分钟。

银行流水打印件更模糊,但收款方卡号后四位被标红。

“这个卡号,”宋志明声音低下去,“纪委那边初步查了,开户人是你爱人的表弟,叫……张建军?”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张建军,淑芳那个游手好闲的表弟,去年还来家里借过钱,被我婉拒了。

“淑芳不知道这事。”我说。

“我相信。”宋志明说,“但纪委办案,讲证据。他们已经约谈了林星睿。”

“他怎么说?”

“他说……”宋志明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他说那三万块,是还给你爱人的借款。说是你爱人托他帮忙理财,亏了,他过意不去,补的损失。”

借款。理财。

这两个词和“二十万”撞在一起,在我脑子里炸开。

“荒唐。”我把材料塞回信封,“林星睿在说谎。”

“浩轩。”宋志明看着我,眼神复杂,“纪委的同志,下午可能会找你爱人了解情况。你……先有个准备。”

我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

“还有,”宋志明补充,“在调查期间,按规矩,你得暂时回避与招标相关的工作。院里的日常工作,先由王峰同志代为主持。”

我没说话,拉开门。

走廊很长,白色墙壁反射着惨白的光。几个路过的医生护士看见我,点头打招呼,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我径直走到楼梯间,摸出烟,点燃。抽到第三口,才想起自己已经戒烟五年了。

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我剧烈咳嗽起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淑芳的号码。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按下接听。

“浩轩?”她的声音发颤,“刚才……有两个陌生人来学校找我,说是纪委的。他们问我和星睿有没有经济往来……我、我该怎么说?”

我闭上眼。

“实话实说。”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只剩压抑的呼吸声。

“那二十万……”她终于开口,带着哭腔,“我去年借给星睿的,他说有个短期理财项目,稳赚……我没告诉你,怕你生气。那钱,有一部分是妈的养老钱……”

“知道了。”我打断她,“回家再说。”

挂掉电话,烟已经烧到指尖。

烫。

04

调查组正式进驻医院,是两天后。

带队的吴永强,市纪委的老面孔,五十出头,脸总是绷着,看不出情绪。他在行政楼给我腾了间小会议室做谈话室。

第一次谈话,持续三个小时。

吴永强问得很细。

什么时候认识林星睿的,见过几次面,谈过什么内容,有没有收过任何形式的礼品、礼金、消费卡。

他旁边坐着个年轻记录员,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去年十一月七日,下午三点至四点,你是否在清风茶楼与林星睿会面?”

“是。”

“谈了什么?”

“他咨询DRG付费政策对医疗器械采购的影响。”

“为什么私下见面?”

“他说电话里讲不清楚。”

“期间是否有金钱或财物交接?”

“没有。”

“林星睿称,你爱人张淑芳曾通过他进行理财投资,是否属实?”

我不知道。

吴永强抬起头,眼神锐利:“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我后背渗出冷汗。

“我确实不知情。”我说,“家庭财务主要由我爱人管理。”

“那你爱人是否有大额支出,你也不知情?”

我沉默。

吴永强合上笔记本:“郑院长,我们希望你能主动说明情况。举报材料里的照片和流水,只是线索。最终结论,取决于你的态度。”

“我没什么可说明的。”我说,“我没有收受过任何不正当利益。”

“那三万块钱呢?”

“我不知道那三万块是怎么回事。如果需要,我可以配合调查我爱人的账户往来。”

吴永强看了我几秒,摆摆手:“今天先到这里。”

走出行政楼,天阴得厉害,像要下雨。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淑芳发微信:“晚上我晚点回。”

她秒回:“好。妈问你要不要喝汤。”

我没再回。

穿过门诊大厅时,听见两个病人家属在导诊台前抱怨:“怎么郑院长今天又不出诊?我家老爷子就认他。”

小护士低声解释:“郑院长最近有点事……”

我压低帽檐,快步走向停车场。

车开到一半,雨砸下来。雨刷器开到最大,也刮不净前挡风玻璃上的水幕。我在红灯前停下,手指无意识地敲打方向盘。

三万。

理财。

借款。

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搅成一团。

我想起淑芳这半年来的反常:她总说累,学校工作忙;她很少再跟我聊医院的事;她开始失眠,夜里翻来覆去;她手机总调成静音,洗澡也带进浴室。

我以为那是中年疲惫,是工作压力。

红灯变绿。后面的车按喇叭催促。

我猛地踩下油门,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车身晃了晃。我扶稳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回到家,已经晚上九点。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里,岳母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存折。

淑芳站在阳台玻璃门边,背对着客厅,肩膀微微耸动。

“回来了?”岳母抬起头,眼睛红肿,“浩轩,你过来。”

我走过去。

她把存折拍在茶几上:“淑芳,你自己跟你男人说!”

存折摊开,最新一笔取款记录,半年前,二十万整。收款方账户名被遮挡,但流水号清晰。

淑芳转过身,脸上泪痕交错。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说啊!”岳母声音尖利,“你瞒着我,把我养老的钱拿去给你那个同学!现在好了,钱没了,浩轩的工作也要被你拖累!”

“妈……”淑芳哭着蹲下来,“星睿说那个项目很稳,三个月就能回本,还有利息……我想着赚点钱,给浩浩攒留学费用……我不知道会这样……”

“你不知道?”岳母站起来,浑身发抖,“你四十多岁的人了,别人说什么你都信?那是二十万!二十万啊!”

“他说下个月就能还……”淑芳抱住头,“纪委找他之后,他电话就打不通了……我找不到他……”

我弯腰捡起存折。纸张边缘被捏得皱巴巴。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

淑芳抬起头,透过泪眼看我:“我怕你生气……怕你觉得我蠢……更怕你知道我动了妈的钱……”她抓住我的裤腿,“浩轩,你信我,我真的只是想给家里添点钱……我不知道他会去举报你……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她崩溃的脸,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我们刚结婚时,她也是这样哭着对我说“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那时她眼里有光。

现在,只剩下恐惧和悔恨。

“先把眼泪擦擦。”我说,“事情已经出了,哭没用。”

岳母一屁股坐回沙发,捂住胸口:“我的钱……我的老本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掏出来,是沈俊驰。

“郑老师,”他声音压得很低,背景嘈杂,“我听说……调查组找了几个科室的人谈话,问你和王主任的关系。”

“问什么?”

问……上次设备招标,你是不是故意卡王主任推荐的方案。”沈俊驰顿了顿,“还有人被问到,知不知道你和爱人跟供应商有经济往来。

我握紧手机。

“知道了。”我说,“你专心工作,别掺和这些事。”

挂掉电话,淑芳还在地上哭。岳母的呻吟声越来越大:“心口……心口疼……”

我走过去扶她:“妈,药在哪儿?”

“床头柜……”岳母脸色发白。

我去拿药,倒水,看着她吞下去。淑芳也爬起来,慌乱地找血压计。

家里乱成一团。

夜里一点,岳母睡了,呼吸平稳。淑芳坐在客厅地板上,抱着膝盖,眼睛盯着黑暗的某处。

我坐在她对面。

“那三万块,是怎么回事?”我问。

她浑身一颤。

“星睿说……说那三万,是他自己掏腰包补给我的‘利息’。”她声音嘶哑,“他说理财项目黄了,他过意不去,先还我一点。他让我别告诉你,说……说你知道了一定会让他马上还全款,他一时拿不出。”

“所以你就收了?”

“我……”她捂住脸,“我以为那是我的钱……”

“你的钱?”我重复这三个字,“淑芳,那是妈的钱,是家里的钱。你拿了,瞒着我,借给外人。现在这笔钱,成了别人捅向我的刀。”

她抬起头,眼泪又涌出来:“浩轩,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

“你没想到的事太多了。”我站起来,膝盖咔哒轻响,“睡吧。明天,纪委还要找你。”

我走进客房,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我慢慢滑坐到地上。

客厅里,传来淑芳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像濒死动物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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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淑芳被纪委正式约谈,是在周五下午。

地点没在医院,而是在市纪委的谈话室。她请了半天假,出门前,对着镜子梳了很久的头发。手一直在抖。

“我跟你一起去。”我说。

“不用。”她涂了点口红,颜色太艳,衬得脸色更苍白,“我自己惹的事,自己担。”

她出门时,背影挺得笔直,但脚步虚浮。

我在家里坐不住,开车去医院。

刚停好车,就看见王峰从行政楼出来,身边跟着器械科科长和两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他们谈笑风生,往停车场另一头走去。

王峰看见我,远远点了点头,笑容依旧。

我转身走向住院部。

心外科病区,气氛微妙。

护士站的几个护士看见我,打招呼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

医生办公室里,几个年轻医生围在一起低声讨论什么,见我进来,立刻散开。

“郑老师。”沈俊驰从电脑前抬起头,黑眼圈很重。

今天手术排期怎么样?

“原本您那台主动脉夹层,转给王主任了。”沈俊驰站起来,“病人家属有点意见,上午来闹了一场。”

“王主任技术过硬,没问题。”我说。

沈俊驰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点头。

我在科室转了一圈,看了看几个重症病人。3床的老太太抓住我的手:“郑院长,您什么时候给我做手术?我怕……”

很快。”我拍拍她的手,“好好配合治疗。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泪:“您是个好人……我信您。”

走出病房,我在走廊尽头点了支烟。刚吸一口,就听见背后有人叫我。

“浩轩。”

宋志明走过来,脸色凝重。他把我拉到消防通道里,关上门。

“调查基本结束了。”他说。

我捏着烟,没说话。

“林星瑞咬定,那三万是还款,不是回扣。你爱人那边,也承认了借款和收款的事实。”宋志明顿了顿,“纪委那边,查不到你个人账户有异常。但是……”

但是。

这个词后面,通常跟着最坏的结果。

但是,这件事造成了恶劣的社会影响。”宋志明避开我的视线,“医院领导班子上午开了会。决定……免去你副院长职务,留院察看一年。今年的年终绩效奖金……全部扣发。

烟灰掉在地上。

“多少?”我问。

“……三十万左右。”宋志明声音干涩,“浩轩,我知道你委屈。但现在的形势……你得顾全大局。先退一步,等风头过去……”

“处分什么时候公示?”

“下周一。”

我点点头,把烟按灭在垃圾桶盖上。

“浩轩,”宋志明抓住我胳膊,“你别冲动。留得青山在……”

“宋书记。”我打断他,“我下午请假,先回去了。”

我抽出手,推开消防门。

走廊的光涌进来,刺得眼睛疼。

回到家,淑芳已经回来了。她坐在沙发上,眼睛肿得像核桃,但没再哭。茶几上放着一沓文件,最上面是纪委给的谈话笔录副本。

他们让我签字了。”淑芳说,“我都认了。借款,收款,我都承认。我说你不知道,所有事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我拿起笔录,扫了几眼。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处分下来了。”我说,“免职,留院察看,扣年终奖三十万。”

淑芳猛地抬头,嘴唇哆嗦:“三……三十万?”

“嗯。”

她瘫进沙发里,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却没发出声音。

岳母从卧室冲出来,手里拿着降压药:“多少?三十万?浩轩,你不是说没拿钱吗?为什么罚这么多?

“妈。”我声音疲惫,“这是组织的决定。”

“什么狗屁决定!”岳母把药瓶砸在地上,白色药片滚了一地,“我二十万没了,你现在三十万也没了!这个家还过不过了?!”

“妈你别这样……”淑芳去拉她。

“别碰我!”岳母甩开她,“都是你!败家娘们!我当初就不该让浩轩娶你!”

淑芳僵在原地,脸色惨白。

我弯腰捡药片,一粒一粒。塑料瓶滚到茶几底下,我趴下去够。灰尘呛进鼻子,我咳嗽起来。

茶几下的阴影里,我看见淑芳的手机,屏幕朝下。

我捡药瓶的手顿了顿,最终没去碰它。

晚上,淑芳做了饭,没人动筷子。岳母在卧室里生闷气,摔东西的声音隔一会儿就响一次。

“浩轩。”淑芳盛了碗汤,推到我面前,“喝点吧。”

我看着汤面上漂的油花,忽然觉得恶心。

“我出去走走。”我站起来。

“这么晚……”

“别跟来。”

我下了楼,在小区里漫无目的地走。秋风吹得树叶哗哗响,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走到第三圈,手机震了。

沈俊驰发来一条微信:“郑老师,我刚下手术。听说了。需要我做什么,您说话。”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按下去。

需要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

走到小区门口,便利店还亮着灯。我走进去,买了包烟,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抽。一支接一支。

抽到第五支,便利店老板探出头:“哥们,没事吧?脸都白了。”

我摇摇头,站起来。

腿麻了。

慢慢挪回家,客厅灯还亮着。淑芳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拿着笔,在写什么。

我走近看,是一份清单。

“家里的存款,还剩十二万七。”她没抬头,声音平静得异常,“我的工资卡里有两万三。妈那二十万,我会想办法还。你的年终奖没了,下半年家里开支得收紧。浩浩下学期的学费,我已经攒够了。妈的药费,医保能报一部分……”

她一笔一笔算,字迹工整。

算到最后,她放下笔,抬起头看我:“浩轩,我们……能把日子过下去吗?”

我没回答。

她眼里的光,终于彻底熄灭了。

06

周一早上,处分公示贴在了行政楼公告栏。

白纸黑字,加盖医院公章。我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一会儿。围观的人窃窃私语,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更多的人面无表情。

“郑院。”有人叫我。

我回头,是医务科的老陈。他递给我一支烟,帮我点上:“想开点。”

“谢谢。”我吸了一口,“以后别这么叫了。”

老陈拍拍我肩膀,走了。

我回到原来的副院长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

书不多,大多是专业书和会议资料。

抽屉里有一些没吃完的药,几支笔,半盒茶叶。

绿萝长得很茂盛,叶子油绿。

我把绿萝放进纸箱时,叶子颤了颤。

走廊传来脚步声,停在我门口。

沈俊驰眼睛通红,白大褂下摆攥得皱成一团:“郑老师,你真要走?”

他没问为什么。

我把抽屉里那份泛黄的设备招标方案复印件折好,放进西装内袋。

那是半年前被我驳回的、王峰力推的那份康健公司的方案。

我在上面用红笔标出了所有价格疑点和技术参数夸大之处。

拉上纸箱胶带。滋啦——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格外刺耳。

“帮我抱一箱?”我问。

沈俊驰冲进来,抱起装书的箱子,手背青筋凸起。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护士站几个年轻护士别过脸。电梯门映出我的影子,领带有点歪。我腾出一只手,没去整理,直接按了一楼。

行政楼门口停着我的车。我把纸箱放进后备箱,沈俊驰还抱着那箱书,不肯放下。

“郑老师,”他声音哽咽,“科室不能没有你。那几台排期的手术,王主任他……”

“他能做好。”我打断他,“你多学着点。”

“可是……”

“没有可是。”我关上后备箱,“回去吧,还有病人等着。”

沈俊驰站在原地,看着我把车开出医院大门。

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白点,消失在车流里。

开出去两条街,我把车停在路边。手抖得厉害,握不住方向盘。我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塑料。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

第一个,淑芳。

第二个,淑芳。

第三个,宋志明。

第四个,陌生的医院座机。

第五个,第六个……

我都没接。

最后一条短信跳出来,是岳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