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嗡鸣。
叶义海的手指停在投影幕布某处,指甲轻敲两下。那是个不起眼的排水节点详图。
“这个做法。”
老人声音不高,却让前排的卢梦琪肩颈僵直。她手里的激光笔红点开始微微发颤。
“你从哪里得来的灵感?”
卢梦琪的嘴唇张了张,又闭上。她转头看向侧后方的我,眼神里全是慌。卢广进在评审席边缘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板。
叶义海没抬头,视线仍钉在那张图上。
“辅助设计?”他朝我的方向偏了偏脸,“你来说。”
01
雨打在玻璃幕墙上,拉出长长的水痕。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保存了“城市文化记忆馆—结构节点深化图(最终版)”。
光标在那个特殊的排水构造上停留了几秒。
那是第七版修改,我把传统的直管式排水改成了螺旋导流式,灵感来自老城区那些民国时期公馆屋顶的瓦当排水槽。
保存路径里多建了一个加密文件夹,拖进去所有过程稿。
窗外城市的光在雨雾里晕开。
这个项目跟了九个月,从最初的概念竞标到现在的施工图深化。
甲方是市文旅集团,预算充足,要求也刁。
他们要的不是地标建筑,是“能讲出本地百年故事的空间载体”。
我的工位在开放办公区靠窗位置。早上八点半,杨光启端着咖啡经过,在我屏幕前停了脚。
“又通宵?”
“最后收个尾。”我揉了揉发酸的后颈。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听说今天晨会,卢总要宣布大事。”
我没接话,把图纸最后检查一遍,打印装订。厚厚的两册,封面烫着公司logo和项目名称。封底设计人那栏还空着,等总监签字确认。
九点整,会议室坐满了人。
卢广进最后一个进来,手里端着紫砂杯。
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整齐,西装永远笔挺。
坐下前,他特意把杯子放在那两册方案旁边,陶瓷底磕在桌面上,清脆一声。
“人都齐了。”他翻开笔记本,却没看,“文化记忆馆项目,到了关键阶段。下周五,文旅集团组织最终答辩,首席评委是叶义海。”
底下有轻微的吸气声。
叶义海的名字在这个行当里是金字招牌。
省设计院前总工,国内首批注册结构工程师,现在退休返聘,专啃硬骨头项目。
他审方案有个习惯——不看效果图,专翻结构图和节点详图。
“这次汇报,公司决定让年轻人挑大梁。”卢广进端起杯子,吹了吹水面,“卢梦琪。”
坐在他对面的侄女立刻坐直。
“你负责主讲。”
卢梦琪今天穿了身浅灰色套装,头发新烫过。她站起来,朝众人微微欠身:“谢谢卢总信任,我一定努力。”
几个老同事交换了眼神。杨光启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我的脚。
卢广进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沈紫嫣这段时间辛苦了,方案基础打得扎实。后续就由你全力配合梦琪,做好技术支撑。”他顿了顿,“团队协作嘛,要有大局观。等项目落地,公司不会亏待出力的人。”
他把“出力”两个字咬得有点重。
会议散了。卢梦琪踩着高跟鞋走过来,香水味先到了。
“紫嫣姐,后面要麻烦你了。”她笑得很甜,“我经验少,好多地方都得跟你请教。”
我把那两册方案推过去。
“这是最终版。重点在第87页到112页,叶老可能会问的区域都在里面标黄了。”
她接过去,随手翻了翻:“这么多呀。”
“还有电子版,我待会儿发你。”
“好嘞。”她抱着方案转身,又回头,“对了,卢总说汇报PPT让我来做,你把素材整理给我就行。”
杨光启凑过来,等我收拾笔记本。
“你就这么给她了?”
“不然呢。”
“那是你熬了九个月的东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连疏散宽度怎么算都搞不清,上周还来问我。”
我没说话,把笔插进衬衫口袋。
走廊尽头的总监办公室门开着。卢梦琪走进去,卢广进接过方案,拍了拍她的肩。门关上了。
经过打印机时,我看见废纸篓最上面有几张揉皱的纸。展开一看,是前几版方案的封面,设计人那栏写着我的名字,被黑色马克笔涂掉了。
我重新把纸揉成团,扔了回去。
电脑提示有新邮件。卢广进发的,抄送了卢梦琪和项目管理部。
“即日起,文化记忆馆项目主创设计师变更为卢梦琪,沈紫嫣转为辅助设计。请相关部门更新项目档案及汇报材料。”
邮件的发送时间是晨会前半小时。
我移动鼠标,点开那个加密文件夹。里面一百二十七份过程文件,时间戳从去年八月到今天凌晨,清晰连贯。
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光刺眼。
02
卢梦琪的办公室搬到了我斜对面。
那是间独立玻璃隔间,以前是备用会议室。
行政部半天就给她配齐了桌椅、书架,还有一盆绿萝。
她把自己的证书复印件装裱起来挂在墙上——三张都是校级优秀学生干部,没有一张专业竞赛奖。
下午她来找我,手里拿着我上午给她的方案。
“紫嫣姐,这个地下车库的柱网排布,为什么要偏移轴线啊?”她指着第56页,“对齐了不是更整齐吗?”
我放下手里的活。
“那是为了避开场地东南角的古树根系保护区。偏移后柱础可以落在加固过的土体上。”
“哦……”她似懂非懂,“那汇报的时候要不要重点讲这个?”
“如果叶老问到结构选型与场地关系,就要讲。”
她拿笔在方案上画了个圈,圈住那页的标题。字迹很用力,纸背都凸起来了。
“还有这个。”她又翻到后面,“屋顶的钢木复合结构,为什么非要用水曲柳?其他木材不行吗?”
“水曲柳的韧性系数和钢构件的热胀冷缩率最匹配,这是经过计算的。”我调出计算书屏幕给她看,“而且本地传统民居的屋架多用这个材料,符合‘记忆’的主题。”
卢梦琪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眉头皱起来。
“这么多数字,讲起来听众会睡着的。”她合上方案,“我得想个生动的说法……就说我们特意选了有百年历史的木材,让建筑‘长’出记忆。”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转身回她的玻璃隔间。
杨光启溜达过来,靠在我隔板上。
“刚才那问题,大三学生都该知道。”
“她知道问,就算进步。”
“你真打算就这么教她?”他声音更低了,“我听说,卢总在副总那儿打了包票,说这个项目能拿年度金奖。金奖主创设计师,明年评高工能加多少分,你比我清楚。”
我保存了正在画的施工图细部。
“清楚。”
“那你还——”
“卢梦琪下个月转正。”我打断他,“这个项目是她转正考核的重要成果。”
杨光启愣了下,明白了。
公司规定,新人转正需要独立负责或主要参与一个完整项目。
卢梦琪来了小半年,只跟着打过杂。
文化记忆馆的体量和级别,足够她风光转正,甚至破格提前评初级职称。
而我已经是中工,不缺这一个项目。至少在卢广进的算盘里,是这样。
下班前,卢广进叫我去了他办公室。
他正在泡茶,紫砂壶里的水汽袅袅上升。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这几天辛苦你了。梦琪年轻,很多地方需要你带。”
“应该的。”
“你今年二十八了吧?”他倒了杯茶推过来,“听说你想考注册?”
“在准备。”
“好事。”他端起自己那杯,“有了注册证,公司肯定重用。不过考试归考试,手上项目也不能松。文化记忆馆答辩完,西区那个商业综合体你接过去,体量更大,更能锻炼人。”
画了个饼。
我接过茶杯,没喝。
“谢谢卢总。”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笑容加深,“对了,项目管理部那边需要个手续,你签个字。”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项目角色确认书》。
上面写着:本人沈紫嫣确认,在“城市文化记忆馆”项目中担任辅助设计角色,全力配合主创设计师卢梦琪完成各项工作。
落款处已经打印好了我的名字和日期。
最下面一行小字:本确认书作为项目归档及个人绩效考核依据。
笔就放在旁边,笔帽已经拔掉。
我拿起笔。笔杆是金属的,很凉。
“卢总,方案里有些细节,可能梦琪还没完全吃透。”我签下第一个“沈”字,笔尖有点洇墨,“比如那个排水节点,我用了老工艺的改良做法,叶老说不定会问。”
卢广进摆摆手:“你多跟她讲讲。汇报嘛,把亮点说清楚就行。”
我写完名字,把笔放回桌面。
“原始方案文件,需要我全部移交给梦琪吗?”
“都给她吧。你留个备份就行,万一她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好及时协助。”
他说“协助”两个字时,视线落在确认书上。墨迹还没干透。
回到工位,我插上移动硬盘。
加密文件夹复制了一份进去。
另一份上传到云盘,设置了隐藏和二次验证。
然后打开公司服务器上的项目共享文件夹,选中全部文件,点击“删除”。
系统提示:是否确认删除?删除后可通过服务器回收站恢复,保留30天。
我点了确认。
三十天。足够撑到答辩结束,也足够在需要时找回。
卢梦琪的玻璃隔间还亮着灯。她正在做PPT,屏幕上是找来的网图——一群白鸽飞过古建筑屋顶,配文是“让记忆飞翔”。
她抬头看见我,招手让我进去。
“紫嫣姐,你看看这个开场动画怎么样?”
视频里,建筑模型从一粒种子长成参天大树,然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挺有创意。”我说。
“是吧!我就觉得不能太技术流,得讲故事。”她很高兴,“对了,那些结构图、节点图,我打算放在附录里。正文就讲理念、讲情怀,你说呢?”
“叶老可能会直接翻附录。”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那我再想想。”她关掉视频,打开方案电子版,“你中午说的那个排水节点,在哪儿来着?”
我俯身,握住她的鼠标。
光标移动,点击放大。
图纸上,那个螺旋导流式排水构造的详图浮现出来。
我用红线标出了它与传统做法的区别,旁边用楷体小字备注了灵感来源:参照本地民国公馆瓦当排水槽形制,结合现代流体力学优化。
“就这个。”我说,“如果被问到,可以说这是‘向传统工匠精神致敬的现代转译’。”
卢梦琪眼睛亮了。
“这个说法好!我记下来。”
她在旁边笔记本上刷刷地写,字很大,占满整页。
窗外天色完全黑了。办公楼里只剩下我们这片区域还亮着灯。玻璃上倒映出两个女人的影子,一个伏案疾书,一个站在身后,手还搭在鼠标上。
03
内部预审安排在周四下午。
小会议室挤了十几号人,除了设计部,还有项目管理部和分管副总程君昊。卢广进坐在主位,卢梦琪的笔记本电脑已经接上了投影仪。
她今天穿了套深蓝色西装,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很干练。
“各位领导、同事,下面由我汇报‘城市文化记忆馆’方案。”
开场是她精心制作的动画。种子发芽,建筑生长,光影流转。背景音乐是钢琴曲,音量调得恰到好处。
程君昊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动画结束,切入正题。
卢梦琪按照PPT顺序,从项目背景讲到设计理念。
她避开了大部分技术细节,重点渲染“记忆的温度”、“时间的痕迹”这些概念性语言。
遇到不得不提的构造做法时,她会用“我们采用了创新的解决方案”一笔带过。
前二十分钟很顺利。
卢广进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翻到结构体系那页时,程君昊抬了下手。
“打断一下。”他身体前倾,“这个钢木复合屋架,木材和钢材的连接节点,怎么解决不同材料的热胀冷缩差异?”
卢梦琪滑动鼠标的手停住了。
“这个……我们做了专门的处理。”她翻到下一页,是张室内效果图,“大家可以看到,最终呈现的空间氛围是非常温暖的——”
“我问的是节点做法。”程君昊语气平静,但没让她绕过去。
会议室安静下来。
卢梦琪转头看我。我坐在后排靠门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
“紫嫣姐,这个细节你比较熟,要不你补充一下?”
所有人都看过来。
我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到前面。卢梦琪让开位置,把激光笔递给我。她手心有点湿。
我调出结构节点详图那张PPT。
“连接节点采用了可滑动式套接构造。”激光笔红点落在图纸的细部上,“木材端头加工成榫头,插入钢构件的预留套筒。套筒内衬特氟龙垫片,允许木材在湿度变化时沿轴向微量滑动。同时,我们在接触面涂抹了弹性密封胶,保证防水性。”
一边说,我一边用笔尖示意图纸上的各个部件。
程君昊点点头,没再追问。
卢梦琪松了口气。
汇报继续。她又讲了十分钟,来到给排水章节。那张螺旋导流排水节点的详图出现在屏幕上。
“这个排水构造是我们方案的亮点之一。”她按照我教她的说法讲,“它致敬了本地传统工艺,同时又进行了现代化改良,体现了新旧对话的理念。”
她说完,准备翻页。
“等等。”程君昊又开口了,“这个改良的具体技术参数有吗?比如导流效率提升了多少?暴雨工况下的排水能力验算过没有?”
卢梦琪的拇指按在翻页器上,按了几次都没反应。
她看向卢广进。
卢广进清了清嗓子:“程总,这些技术细节在计算书里都有。今天时间有限,要不先让梦琪把整体思路讲完?”
“计算书带了吗?”程君昊问。
“带了带了。”卢梦琪慌忙从桌上翻出那两册方案,找到给排水章节的计算书附录,递过去。
程君昊接过来,翻了几页。他的目光在几个公式和图表上停留了挺长时间。
会议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这个公式,”他指着其中一行,“参数取值依据是什么?”
卢梦琪凑过去看,眼神茫然。
我再次起身。
“是根据本地近三十年气象资料统计的暴雨强度公式,结合场地汇水面积反推的。”我走到程君昊旁边,手指落在公式下方的一行小字注释上,“数据来源是市气象局公开年鉴,第201页。”
程君昊抬眼看了看我。
“你做的计算?”
“是。”
他合上计算书,递还给卢梦琪。
“整体思路不错。”他对卢广进说,“但技术细节还要再夯实。尤其答辩面对的是叶老,他肯定会深挖这些地方。”
卢广进连连点头:“是是是,我们一定加强准备。”
预审结束,人陆续散了。卢梦琪在会议室里收拾东西,动作很慢。
卢广进走到我工位旁。
“刚才表现不错。”他压低声音,“后面几天,你帮梦琪把这些技术点都过一遍。尤其是叶老可能问到的,多准备几套说辞。”
“好。”
“等这个项目落地,西区商业综合体那边,我给你争取更高的项目奖金比例。”
又是饼。
我打开电脑,调出答辩准备清单。
卢广进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你那些原始设计文件,都交接清楚了吧?”
“公司服务器上的已经移交给梦琪了。”我说,“我本地留了备份,方便随时支持。”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
晚上加班,杨光启给我带了杯奶茶。
“程总今天那几个问题,问得挺到位。”他吸着珍珠,“卢梦琪当时脸都白了。”
“程总是结构出身。”
“难怪。”他拉把椅子坐下,“你说,叶老会不会问得更刁钻?”
“会。”
“那她还不得当场露馅?”
我点开加密文件夹,里面有个子文件夹叫“答辩预问答”。我整理了四十七个叶义海可能会问的问题,每个都附上了技术要点和回答思路。
“所以我得让她至少能应付过去。”
杨光启凑过来看屏幕,吹了声口哨。
“你这准备的……比高考押题还全。”
“九个月的心血,不能砸在汇报台上。”我关掉文件夹,“就算是别人去讲,也得讲明白。”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沈紫嫣,你有时候冷静得吓人。”
我没接话,继续修改那份问答清单。
在第四十八个问题上,我敲下:如果被问及设计过程中最困难的技术突破是什么,建议回答——传统工艺的现代转译与结构安全性的平衡,以屋顶排水节点为例。
保存。加密。
窗外夜色浓稠。办公楼里只剩零星几盏灯。卢梦琪的玻璃隔间还亮着,她在背我给的问答稿,嘴唇无声地翕动。
我关掉电脑,收拾东西。
经过她隔间时,她突然抬头。
“紫嫣姐,你说叶老真的会问这么细吗?”
“那……要是我答不上来怎么办?”
我停在玻璃门前。
“那就诚实地说,这部分是团队共同攻克的难关,然后请辅助设计师补充。”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可以这样吗?”
“可以。”我说,“但前提是,你至少要知道难点在哪,突破点在哪。”
她用力点头,继续低头看稿子。
我走出办公楼,夜风有点凉。手机震动,是云盘发来的登录提醒——一小时后有异地设备尝试访问我的加密空间,验证失败。
我删除了提醒短信。
叫的车到了。上车前,我回头看了眼办公楼。卢梦琪那间玻璃隔间的灯还亮着,在整片黑暗的楼体中,像一颗固执的、小小的星。
04
答辩前三天,卢梦琪搬了把椅子坐到我旁边。
“紫嫣姐,我们过一遍所有图纸吧。”她抱着厚厚的方案,眼睛下有淡淡的青黑。
我看了眼时间,上午九点。
“从哪开始?”
“总平面开始。”
我们花了整整一上午,一页一页翻过两百多张图纸。
她问了很多问题,有的很基础,有的触及了方案的核心逻辑。
我一一解答,在图纸空白处用铅笔做简注。
她学得很吃力,但确实在记。
中午吃饭时,杨光启端着餐盘凑过来。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卢大小姐居然真在啃图纸。”
卢梦琪有点不好意思:“以前总觉得设计就是画漂亮图,讲好听故事。这次……这次才知道里面有这么多门道。”
“现在知道也不晚。”杨光启扒了口饭,“不过说实话,你这临时抱佛脚,来得及吗?”
“能记多少是多少。”她声音低下去,“总不能……总不能上台什么都说不上来。”
下午继续。过到结构节点详图时,她又卡住了。
“这个梁柱节点的抗震设计,为什么要用这种耗能装置?”
“因为场地土质属于软弱土层,地震波传到地面会有放大效应。”我调出土工试验报告,“你看这里,剪切波速值偏低。所以我们没有采用传统的刚性连接,而是加了屈曲约束支撑,允许结构在小震下发生可控变形,消耗能量。”
她盯着那些曲线和数据,眉头紧锁。
“我记不住这些数字。”
“不需要记住具体数值。只需要记住设计逻辑:因为土质软,所以要用柔性的耗能装置来保护主体结构。”
她重复了几遍:“土质软,用柔性耗能装置。”
“对。”
傍晚时,卢广进来了。他看到卢梦琪在我工位上,有点意外。
“还在学?”
“嗯,紫嫣姐在给我补课。”卢梦琪站起来,“很多以前没想明白的地方,现在清晰多了。”
卢广进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劳逸结合,别太累。”他对侄女说,“晚上我约了文旅集团的李处吃饭,你也一起去,提前熟悉一下甲方的人。”
卢梦琪眼睛一亮:“好!”
她收拾东西,又转头对我说:“紫嫣姐,明天我们再过机电部分吧?”
她跟着卢广进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杨光启滑着椅子过来。
“看见没?这才是重点。”他撇撇嘴,“技术学得再好,不如跟甲方吃顿饭。”
我没说话,继续整理下午的笔记。
那些铅笔注记被我一页页拍下来,存进手机。卢梦琪的字迹和我的混在一起,她的字大而松散,我的字小而密。
晚上八点,我收到卢梦琪的微信。
“紫嫣姐,李处说叶老特别看重建筑的地域性表达。我们方案里,除了那个排水节点,还有哪些点是体现本地特色的呀?”
我想了想,回复:“屋顶的坡度参照了老城区民居的常见坡度。外墙的砖砌肌理模仿了本地传统‘空斗墙’的砌法,但用了现代材料。还有室内展厅的流线,是按照本地老街‘九曲十八弯’的空间体验提炼的。”
过了几分钟,她回复:“这么多呀,我明天都记下来。”
后面跟了个鞠躬的表情包。
我放下手机,打开电脑里的方案文件。光标在那个螺旋排水节点上来回移动。
这个设计确实来自老工艺,但被我改过了。
传统的瓦当排水槽是陶土烧制,靠重力自然排水。
我把它变成了螺旋导流,用3D打印的树脂材料成型,内壁有导流鳍片。
计算书上写的导流效率提升值是32%。
但实际上,我私下做的风洞模拟显示,在极端暴雨加侧风工况下,这个设计可能存在局部涡流,导致瞬时排水能力下降。
我把那个模拟数据存在了另一个加密文件里。没有写进正式计算书。
因为那个工况出现的概率低于千分之三。按规范,可以不作为控制工况。
但叶义海如果真问到细节,可能会注意到这个“过于完美”的提升值。
我在答辩预问答清单里加了一条:如果被质疑排水节点的极端工况性能,可以回答——该节点已通过常规工况验证,极端工况下的优化是下一步深化内容。
保存。关闭。
窗外在下小雨。办公楼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卢广进发来的邮件,抄送了程君昊和项目管理部。
邮件附件是最终版汇报PPT。封面主创设计师那栏,只有卢梦琪一个人的名字。辅助设计团队列了五个人,我的名字在第三个。
邮件正文说:请各位辅助设计师确认PPT内容,如有修改意见,于明早十点前反馈。
我点开PPT,一页页翻过去。
我的那些技术图纸被拆解、重组,穿插在大量的概念图和效果图之间。那些复杂的节点详图,被缩小了,放在了页面角落。
而卢梦琪准备的那些动画和情怀语录,占据了核心篇幅。
翻到最后一页,致谢部分。她写道:“感谢团队每一位成员的支持,特别感谢我的伯父、设计总监卢广进先生的悉心指导。”
我移动鼠标,点击“回复全部”。
“PPT已阅,内容无误。”
发送。
邮件提示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我关掉电脑,拎包起身。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我走过去,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熄灭。经过卢广进的办公室时,门缝下还透出光。
他在加班准备什么?可能是答辩后的庆功宴预定,也可能是卢梦琪转正材料的润色。
电梯下行时,我在金属门上看自己的倒影。
二十八岁,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脸上有长期熬夜的疲惫。
白衬衫,黑西裤,平底鞋。
标准的设计师模样。
口袋里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云盘安全提醒:检测到多次非常规访问尝试,已启动增强验证。
我按灭屏幕。
走出大楼时,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的光。
明天,后天,大后天。
然后就是答辩日。
05
答辩前一天,全公司都绷着一根弦。
卢广进一早就召集项目组开动员会。他穿了身新西装,领带是暗红色,显得很精神。
“明天的答辩,不仅关乎这个项目的成败,更关乎公司的声誉。”他站在会议室前方,声音洪亮,“叶老是行业泰斗,能得到他的认可,对我们每个人都是宝贵的资历。”
卢梦琪坐在他左手边,面前摊着笔记本。她今天没化妆,脸色有些苍白。
“梦琪是主汇报人,但整个团队都是后盾。”卢广进看向我,“紫嫣作为技术负责人,要随时准备提供支持。其他同事也要各司其职,确保万无一失。”
杨光启在桌子底下给我发微信:“感觉像要上战场。”
我没回。
散会后,卢梦琪跟着我回工位。
“紫嫣姐,我有点紧张。”
“正常。”
“你说……叶老会不会故意刁难我们?”
“他不是那种人。”我调出叶义海过去评审的一些案例,“他问问题,只因为他真的关心这些技术细节。答上来,就是加分项;答不上来,就是扣分项。没有中间地带。”
她盯着屏幕上的那些问答记录,咬了咬嘴唇。
“我昨晚梦见答辩现场,他问我一个问题,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声音有点抖,“然后所有人都在笑。”
我没安慰她,只是问:“你最怕被问到什么?”
“最怕……”她想了想,“最怕他问我,这个方案为什么非这样做不可。有没有其他可能。”
这是个好问题,触及设计的底层逻辑。
“那你就回答:因为我们不是在设计一栋房子,而是在编织一段记忆。每一个选择,都是为了更好地承载和讲述这座城市的故事。”
她愣了下,随即拿出本子记下。
“这个说法好。”
“不是你一个人的说法。”我看着她,“是整个团队的思考。”
她点点头,笔尖在本子上停顿了几秒。
“紫嫣姐,其实我知道……”她声音更低了,“这个方案大部分都是你的心血。我只是……只是运气好,有机会站上台。”
我没接话。
她合上本子,站起来。
“我会努力讲好的。不给你……不给团队丢脸。”
她回了自己的玻璃隔间。我看着她坐在那里,一遍遍翻看PPT,嘴里念念有词。
下午,程君昊来了设计部。
他径直走向卢广进的办公室,两人关上门谈了半小时。出来时,卢广进的表情有些凝重。
程君昊走到我工位旁。
“沈工,准备得怎么样?”
“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叶老的习惯是随机翻图纸提问。”他压低声音,“你们那个排水节点,有把握吗?”
“有。”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杨光启溜过来:“程总好像很在意那个节点。”
“他是结构出身,看得出那个设计的巧妙之处。”
“也看得出风险?”
我抬眼看他。
“什么风险?”
“没什么。”他摆摆手,“我就随口一说。不过说实话,那个螺旋导流设计确实有点……太理想化了。真遇上几十年一遇的暴雨,会不会出问题?”
“计算书上有验证。”
“计算书是人算的。”他笑了笑,“人算不如天算。”
我没接话,继续检查明天要带的材料。
图纸打印了三套,一套给评委,一套备份,一套自用。
计算书、岩土报告、气象资料、材料检测报告,全都装订整齐。
U盘里存了所有电子文件,包括三维模型和模拟动画。
还有那个加密文件夹,我也拷贝了一份在随身硬盘里。
下班前,卢广进把我叫到楼梯间。
那里没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
“明天,无论叶老问什么,梦琪能答的就答,答不了的……”他递给我一个眼神,“你及时补充。但要把握好分寸,不能抢了她的风头。”
“明白。”
“这个项目对公司很重要,对你也很重要。”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很薄,“我知道你最近在准备注册考试,压力大。这点心意,就当公司给你的额外补贴。”
我没接。
“卢总,这是我分内的工作。”
他手停在半空,顿了顿,又收回去。
“也好。”他把信封放回口袋,“等项目奖金下来,一并算给你。”
楼梯间的感应灯熄了。黑暗里,只有他的烟头一明一灭。
“沈紫嫣,你是个聪明人。”他的声音在黑暗里飘过来,“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这次你退一步,以后公司不会亏待你。”
感应灯又亮了。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模糊。
我点点头,转身推开防火门。
走廊的光涌进来,刺得眼睛疼。
回到工位时,大部分同事都走了。卢梦琪的玻璃隔间还亮着灯,她趴在桌上,好像睡着了。
我轻轻敲了敲玻璃。
她惊醒,茫然地抬头。
“回去休息吧。”我说,“明天需要状态。”
“我再看一会儿……”她揉揉眼睛,“紫嫣姐,你怎么还没走?”
“我也准备走了。”
我们一起收拾东西。电梯里,她突然说:“其实我压力好大。伯父说,这个项目要是成了,我就能留下来,转正,评职称。要是不成……”
她没说完。
电梯到了,门打开。大堂的灯光白得晃眼。
“你会留下来的。”我说。
她转头看我,眼睛有点红。
“真的吗?”
“真的。”
我们走出大楼,在门口分开。她往左,我往右。走了几步,我回头看她。
她背着双肩包,脚步有点拖沓。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手机震动。是云盘安全提醒:有设备通过密码找回功能尝试重置账户,已触发人工审核。
我点开详情。尝试时间是今天下午四点,IP地址显示是本市,但非公司网络。
我提交了拒绝申请,并启动了最高级别安全锁。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湿气。
明天。
06
文旅集团的会议室比我们公司的大两倍。
长条形会议桌能坐二十人,正前方是投影幕布,两侧还有侧投屏。我们到的时候,工作人员正在调试设备。空气里有新地毯和打印墨粉的味道。
卢广进带着卢梦琪在和甲方的几个负责人寒暄。
她今天穿了身米白色套装,化了淡妆,头发盘起来,显得很干练。
只是握着文件夹的手指关节有点发白。
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把三套图纸和资料在面前摆开。杨光启坐我旁边,低声说:“阵仗够大的。”
评委席的桌签已经摆好。
正中间是叶义海,左右分别是文旅集团的副总、规划局总工、还有两位大学教授。
程君昊作为设计公司代表,坐在评委席最外侧。
九点整,人陆续到齐。
叶义海最后一个进来。他穿着件灰色夹克,里面是浅蓝色衬衫,没打领带。头发全白,但梳得整齐。手里拿着个旧牛皮纸档案袋,鼓鼓囊囊的。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把档案袋放在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慢条斯理地擦镜片。
会议主持人介绍完评委和项目背景,轮到我们汇报。
卢梦琪站起身,走到汇报台前。灯光打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在幕布上拉得很长。
“各位评委老师好,我是‘城市文化记忆馆’项目的主创设计师,卢梦琪。”
她的声音起初有点紧,但很快就稳住了。PPT开始播放,还是那个种子生长的动画,钢琴背景音乐流淌出来。
前十分钟很顺利。她讲项目缘起、设计理念、总体构思。避开了所有技术细节,用大量诗意的语言描述“记忆的容器”、“时间的建筑”。
评委们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
叶义海一直没抬头。
他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拿出一叠图纸。
是我们提交的正式版施工图,但已经被他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
他用红笔在某些地方画圈,在旁边写小字。
翻到总平面图时,他停了一下。
卢梦琪正讲到:“我们希望建筑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融入城市肌理,成为街区生活的一部分——”
“打断一下。”叶义海抬起头。
会议室瞬间安静。
卢梦琪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她握着翻页器的手僵在半空。
叶义海没看她,而是看向评委席上的程君昊。
“总图上标注的场地标高,和地形图上的原始标高,为什么差了三公分?”
程君昊愣了下,看向我。
我起身:“叶老,那是考虑到场地土方平衡后的设计标高。原始地形东南角低,西北角高,我们做了微调,保证建筑正负零在同一水平面上。”
“微调的依据是什么?”叶义海转向我。
“土方计算书第23页,有详细平衡计算。”
他翻到那页,看了几秒,点点头,没再说话。
卢梦琪站在那里,脸色发白。我朝她微微点头,示意她继续。
她深吸一口气,翻到下一页。
汇报继续进行。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每次她讲到技术相关的内容,语速就会不自觉地加快,像是想赶紧跳过去。
来到结构章节时,她又卡住了。
“……我们采用了钢木复合结构,既体现现代技术的精确,又保留传统材料的温度……”
“木材的防火处理怎么做的?”坐在叶义海旁边的规划局总工突然问。
卢梦琪看向我。
我再次起身:“所有木材都经过了阻燃浸渍处理,达到B1级耐火等级。同时,我们在木材表面涂抹了透明防火涂料,不影响视觉效果。”
“涂料的老化周期是多少?”
“设计使用年限是十五年,到期需要重新涂装。我们在设计说明里有专门的维护手册章节。”
规划局总工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卢梦琪继续往下讲。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终于到了给排水章节。那张螺旋导流排水节点的详图出现在屏幕上。
“这是方案的一个亮点。”她的声音明显放松了些,这是她练习过很多遍的部分,“我们借鉴了本地传统民居的排水智慧,用现代技术进行了转译和创新——”
“这个节点。”
叶义海的声音不大,但让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他用红笔在图纸上圈出的位置,正是那个螺旋导流构造。
卢梦琪停下,等待他提问。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
叶义海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然后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汇报人。
“这个做法。”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从哪里得来的灵感?”
07
激光笔的红点在幕布上颤抖。
卢梦琪张了张嘴,又闭上。她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求救的信号。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卢广进在评委席边缘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叶老,这个问题——”
叶义海抬手,没看他,视线仍钉在那张图纸上。
“我在问主创设计师。”
卢梦琪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她的手撑在汇报台上,指关节泛白。
“是……是从本地传统民居中得到的灵感。”她的声音发干,“我们调研了很多老房子,发现他们的排水方式很有智慧……”
“具体是哪一种老房子?”叶义海追问,“哪个街区?什么年代的建筑?原来的排水构造是什么样?”
一连三个问题,像三颗钉子,把她钉在原地。
她的额头开始冒汗。睫毛膏被汗水晕开一点,在眼角留下淡淡的灰色。
“是……是民国时期的公馆。”她努力回忆我教过的话,“瓦当排水槽,我们做了现代转译……”
“转译的具体技术参数有吗?”叶义海翻开计算书,“你这里写导流效率提升32%,这个值怎么算出来的?”
卢梦琪彻底僵住了。
她翻动手里的资料,纸张哗啦作响。
找到计算书那页,眼神茫然地扫过那些公式和图表。
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像在默念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文旅集团的副总皱起了眉。程君昊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卢广进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
叶义海摘下老花镜,放在图纸上。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主创设计师,”他的声音很平静,“如果你不记得,可以让团队里记得的人回答。”
卢梦琪猛地转头看我,眼睛通红。
“紫嫣姐……”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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