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倒数第一的椅子
我们高中是市重点,但重点高中里也有吊车尾。我就是那节车厢,还是最后一节。
我叫周晓梦。这名字听起来挺文艺,但跟我的成绩单摆在一起,就有点黑色幽默的意思。高一入学第一次月考,我在班上排四十五名——全班四十六个人。我爸拿着成绩单,手指头在最后一行我的名字上敲了敲,敲了足足半分钟,然后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那口气叹得,比骂我一顿还难受。
我的同桌叫许明哲。这名字就厉害多了,明哲,一听就是聪明人。实际上也是。从高一开始,他就没掉出过年级前三,高二下学期开始,稳稳坐在年级第一的位置上,跟焊在那儿似的。
我们的座位是老师安排的,说是“帮扶结对”。刘老师,我们班主任,一个教数学的中年女人,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时喜欢用手指推镜框。她把我叫到办公室,办公室里永远有一股粉笔灰和旧教案混在一起的味道。
“周晓梦啊,”刘老师说,手里的红笔在桌面上轻轻点着,“许明哲同学学习很有一套,你多跟他学学。近朱者赤嘛。”
我点点头,没说话。
于是我就和许明哲成了同桌。一坐就是两年多。
许明哲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长得清瘦,戴副黑框眼镜,永远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磨得有点起毛。他话不多,但只要你问他题,他会放下手里的笔,转过脸看着你,很认真地讲解,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有时候一道题他能讲出三种解法,最后还会问你:“哪种更好理解?”
班上的同学都叫他“哲神”。女生们下课喜欢围过来问问题,其实有些题根本不难。许明哲一律耐心解答,从不显出不耐烦。但如果你仔细观察,他讲题时眼睛只盯着题目,从不看问问题的女生的脸。
我的桌子在靠窗的位置。许明哲在里面,我在外面。每天早上七点十分,他会准时出现在座位,从书包里拿出英语单词书,开始背。雷打不动。我通常是七点二十五分冲进教室,手里抓着半个包子,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
高二上学期期中考试,我考了全班倒数第一。四十六名。许明哲年级第一。
成绩单贴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下课的时候,一群人围在那里,叽叽喳喳。我坐在座位上,低头玩橡皮。许明哲从人群里挤出来,回到座位,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拿起物理练习册开始做题。
我能感觉到很多目光落在我背上,像小针扎似的。前排的李婷婷回过头,小声说:“晓梦,你别难过啊,下次努力。”
我抬起头,冲她笑了笑:“没事。”
我是真觉得没事。
晚上回家,我爸在饭桌上又叹了口气。我妈给我夹了块红烧肉,说:“多吃点,学习费脑子。”她没提成绩,但眼睛里有种东西,让我觉得那块红烧肉噎在喉咙里,吞不下去。
“晓梦,”我爸放下筷子,“你们班主任今天打电话来了。”
我“哦”了一声,继续扒饭。
“刘老师说,你跟许明哲同桌也快一年了,怎么一点进步都没有?”我爸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人家是年级第一,你就不能跟着学学?哪怕进步个十名,二十名呢?”
我妈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孩子压力够大了,”我妈说,“吃饭吃饭。”
我爸不说话了,但那一顿饭,全家人都吃得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第二天到学校,许明哲递给我一个笔记本。“这是我整理的数学错题集,”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平稳,“你要不要看看?”
我接过来,翻开。字迹工整得像字帖,每道题都有详细的步骤,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易错点和关键思路。我合上本子,还给他。
“谢谢啊,”我说,“不过我用不上。”
许明哲愣了愣,推了推眼镜:“为什么?”
“我看不懂。”我说的是实话。那些复杂的公式和推导,在我眼里跟天书差不多。
许明哲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笔记本,转回头继续做题。但那天下午放学,他在我收拾书包的时候,突然说:“周晓梦,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学?”
我拉上书包拉链,动作停了一下。
“没有啊,”我说,“就是学不会。”
“你上课明明在听,”许明哲说,他很少这么直接,“但你的眼神是飘的。你在想别的事。”
我背起书包,冲他笑了笑:“你想多了。”
走出教室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我听见许明哲在背后叫我,但我没回头,加快脚步下了楼。
我不是讨厌许明哲。他是个好人,真的。他只是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你努力了就一定有结果的。就像我,我也试过,高一的时候,我真的试过。我熬夜做题,背书背到凌晨,但考试的时候,那些字在卷子上跳舞,我一个也抓不住。
后来我想通了。何必呢。
高二下学期,文理分科。我选了理,因为理科好找工作——这是我爸说的。其实我知道,我爸是觉得我文科更差,写作文能离题八百里。分科后重新分班,我居然又和许明哲一个班,还是同桌。
刘老师在班会上说:“有些同学,不要觉得分科了就能重新开始。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扫过我这边。
许明哲在桌子下面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放学后我帮你补物理。”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桌肚。
那天放学,我故意磨蹭到很晚。教室里只剩我和值日生。许明哲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等我,影子被走廊的灯光拉得很长。
“走吧,”他说,“去图书馆,我给你讲力学。”
“许明哲,”我站起来,背上书包,“你真的不用这样。”
“我是你同桌。”他说,语气很认真。
“同桌又怎么样?”我说,“你是年级第一,我是倒数第一,这就是事实。你帮不了我的。”
他站在那儿,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绕过他,走出教室。“有些事,不用试也知道结果。”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墙上切出一道苍白的亮线。我想起许明哲站在教室门口的样子,影子那么长,那么孤单。
其实我撒谎了。
我不是学不会。
我只是在等。
等一个日子,等一个结果。等得太久,久到我已经习惯了坐在倒数第一的位置上,习惯了老师的失望,习惯了父母的叹气,习惯了同学们或同情或轻视的目光。这种习惯像一层厚厚的茧,把我裹在里面,让我觉得安全。
高二结束的那个暑假,我去了趟省城。跟我爸妈说是去同学家玩几天。他们没多问,只是我妈往我包里塞了好多零食,说:“别给人家添麻烦。”
我在省城待了三天。回来的时候,书包里多了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很厚。我把信封锁在抽屉最底层,钥匙穿在脖子上,藏在衣服里。
高三开始了。
倒计时牌挂在教室前面,每天由值日生翻一页。数字越来越小,教室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紧绷。下课没人出去玩了,上厕所都是一路小跑。每个人桌上都堆着高高的书,能埋住半个脑袋。
许明哲更瘦了,眼镜片好像也更厚了。他早上开始喝咖啡,速溶的,一块五一包。教室里总是飘着一股廉价的咖啡味。
我还是老样子。七点二十五冲进教室,上课有时听有时不听,作业抄许明哲的——他每次都把本子放中间,方便我抄。考试依然垫底。
刘老师找我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都是那些话:“周晓梦,最后一年了,拼一把。”“你看看许明哲,人家怎么学的?”“你这样下去,大专都考不上。”
我每次都点头,说:“老师,我会努力的。”
但我没有任何改变。
十一月的模拟考,我考了全班最后一名。年级排名,倒数十名以内。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前排的李婷婷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看一个绝症病人。
许明哲把他的成绩单折好,放进书包。然后他侧过脸,看着我桌上那张惨不忍睹的卷子,突然说:“周晓梦,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没说话,把卷子折起来,塞进桌肚。
“你明明不笨,”许明哲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高一那次数学竞赛班选拔,你初试考了满分,进了复试,然后突然退出了。为什么?”
我猛地转过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名单了,”许明哲说,“你的名字在我上面。”
那是高一上学期的事。学校组织数学竞赛班选拔,我莫名其妙考了高分,进了复试。但复试那天我没去。我跟老师说,我肚子疼。
其实我是故意的。
“那只是运气好,”我说,“蒙对的。”
许明哲盯着我,镜片后的眼睛很深。过了很久,他说:“你不是蒙的。那道几何证明题,全校只有三个人做出来。你,我,还有三班的一个男生。”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呢?”我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无所谓。
“所以你是在装,”许明哲一字一句地说,“你故意考这么差。为什么?”
走廊里传来打闹声,有男生跑过去,脚步声很响。教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
“许明哲,”我说,“有时候知道太多,不是什么好事。”
他沉默了。然后他转回头,翻开五三,开始做题。但我知道,他没在真的做题,因为那道题他十分钟都没翻页。
从那以后,许明哲不再主动跟我说话。他还是会把作业本放中间,还是会在我被老师点名答不上来的时候,在草稿纸上写下答案推过来。但他不再问我问题,不再试图“帮”我。
这样挺好,我想。
高三的日子像拧紧了发条的钟,滴答滴答,走得飞快。倒计时牌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又从九十多变成七十多、六十多。每次模拟考,都有人哭有人笑。李婷婷有一次数学考砸了,趴在桌上哭了整整一节课。许明哲给她递了包纸巾,什么也没说。
我还是稳居倒数第一。稳得像磐石。
寒假很短,只有十天。除夕夜,我们家吃年夜饭,电视里放着春晚,吵吵闹闹的。我爸喝了点酒,脸红红的,看着我说:“晓梦啊,最后半年了,加把劲。考不上好学校,考个二本也行啊。”
我妈在桌子底下踢他。
“大过年的,说这些干什么,”我妈给我夹了个鸡腿,“来,吃鸡腿,吃了腿有力气。”
我啃着鸡腿,油脂沾了满手。窗外的烟花一朵接一朵炸开,把夜空照得亮堂堂的。我盯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突然想起抽屉里那个牛皮纸信封。
它还在那儿,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颗定时炸弹。
或者,一颗救命的药。
寒假结束,最后的冲刺开始了。倒计时牌翻到“100”那天,学校开了百日誓师大会。全体高三学生站在操场上,举着拳头,跟着校长喊口号。声音震天响,惊飞了操场边梧桐树上的鸟。
我站在队伍中间,嘴唇跟着动,但没出声。许明哲站在我左边,喊得很认真,脖子上的青筋都出来了。
散会后,人群像潮水一样往教学楼涌。我被人流推着往前走,突然有人拉了我一下。是许明哲。
“周晓梦,”他说,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几乎听不见,“不管你在等什么,快没时间了。”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在阳光下眯着,镜片反着光。
“我知道。”我说。
然后我转身,随着人流走进教学楼昏暗的楼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倒计时牌上的数字越来越小,像一把刀,悬在每个人头顶。教室里开始有人崩溃,有人半夜在宿舍哭,有人做着题突然把卷子撕了。老师们的脾气也越来越暴躁,刘老师有一次在课上发火,把粉笔头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就你们这样,还想考大学?”她吼着,金丝边眼镜滑到鼻尖,“看看自己的德行!”
全班鸦雀无声。
许明哲低着头,手指紧紧捏着笔,指节泛白。
我转头看向窗外。梧桐树已经长出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春天来了,但教室里感觉不到。
四月底,最后一次全市模拟考。我依然倒数第一。
成绩出来的那天下午,刘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其他老师都去上课了。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
“坐。”她指着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办公桌上堆满了试卷和练习册,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刘老师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看得我有点不自在。
“周晓梦,”她开口,声音很疲惫,“还有一个月就高考了。”
“嗯。”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我摇摇头。
刘老师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好像从肺最底下掏出来的。“我知道,你家里条件一般,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他们供你读书不容易。”
我没说话。
“许明哲上次模拟考,全市第三。”刘老师换了个话题,“他跟我说,他想帮你,但你不需要。”
“周晓梦,老师教了二十年书,见过各种各样的学生。”她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桌上,“但你是最奇怪的一个。你眼睛里没有光,没有那种想要拼一把的劲儿。你像是在……在等什么。”
我心里一跳。
“你在等什么呢?”刘老师问,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等高考结束?等解脱?等离开这里?”
办公室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窗外有学生跑过去,脚步声咚咚咚的,很快又远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又被我剪短了,剪得秃秃的。
“老师,”我说,声音很轻,“我没有等什么。”
“那你为什么……”刘老师的话没说完,突然停住了。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直身体,靠回椅背。
“算了,”她说,挥了挥手,“你回去吧。好好准备高考。”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刘老师突然又说:“周晓梦。”
我回过头。
“别让自己后悔。”她说。
我点点头,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各班都在上课。我一个人慢慢地走着,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我不后悔,我想。
我等的,就快来了。
五月初,离高考还有三十多天。天气突然热起来,教室里开了电扇,但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带着粉笔灰和汗味。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写字声。许明哲在做理综卷,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我在看窗外,看天上飘过去的云。
突然,教室门被推开了。年级主任探进头,脸色有点奇怪。
“周晓梦,”他说,“你出来一下。”
全班同学都抬起头。我愣了一下,放下笔,站起来往外走。我能感觉到几十道目光粘在我背上,像浆糊一样。
走出教室,年级主任看着我,表情很复杂,像是想笑又憋着。
“校长让你去一趟他办公室,”他说,“现在就去。”
“什么事?”我问。
“去了就知道了。”年级主任说,然后补充了一句,“好事。”
我跟着他往行政楼走。走廊里很安静,我们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我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像迷雾慢慢散开,露出后面的轮廓。
校长办公室在四楼。门开着,里面坐着好几个人。除了校长,还有教务处主任,年级组长,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看起来很正式。
“周晓梦同学,来,坐。”校长笑着说,他平时很严肃,很少笑。
我在沙发上坐下,手心有点出汗。
“这位是省招生办的李主任,”校长介绍那个西装男人,“他特地来找你。”
李主任站起来,跟我握手。他的手很干燥,很有力。
“周晓梦同学,”他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首先,恭喜你。”
我看着他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纸是米黄色的,很厚,抬头印着某个大学的校徽和名字。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三秒,然后视线下移,看到“保送录取通知书”几个加粗的黑体字。
再往下,是我的名字,身份证号,还有——
“全国中学生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一等奖,保送至清华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得很慢,怕看错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我。校长在笑,教务处主任在笑,年级组长也在笑。李主任说:“你的竞赛成绩是去年十二月出来的,但保送流程比较复杂,一直到现在才完全走完。本来应该早点通知你,但想着给你一个惊喜……”
他后面说了什么,我没太听清。我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我的名字,看着“清华大学”那几个字,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像在做梦。
但我掐了自己一下,很疼。
不是梦。
“周晓梦同学,”校长开口了,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你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这么大的事,怎么一直瞒着学校?”
我抬起头,看着他们。他们的脸在日光灯下有点模糊,但眼睛都很亮,亮得刺眼。
“我想等通知书到了再说,”我说,声音很平静,“怕空欢喜一场。”
“理解,理解!”校长连连点头,“谨慎点是好事。不过现在没问题了,通知书在这里,板上钉钉了!”
他又说了些祝贺的话,让我好好准备,虽然保送了,但也要参加高考,给高中生活画个圆满句号。我一一应着,手里紧紧捏着那张纸。
从办公室出来,天已经有点暗了。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我慢慢走下楼梯,走到三楼,走到二楼,走到一楼。
然后我停住了。
教学楼前的空地上,梧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有学生在打球,篮球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远处有食堂的香味飘过来。
我站了很久,直到手里的通知书被汗水浸得有点软。
然后我把它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按了按,确定还在。
我转过身,没有回教室,而是朝校门口走去。门卫大爷认识我,冲我点点头。我走出校门,走到街对面的公用电话亭,投币,拨号。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妈,”我说,“晚上多做几个菜。”
“怎么了?”我妈在那边问,背景音里有炒菜的声音。
“有事要说。”我说。
“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
“好事。”我说,然后挂了电话。
走回学校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教学楼灯火通明,每个窗口都亮着灯,像一个个发光的盒子。高三的教室在三楼,我抬头看,能看见我们班的窗户,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
晚自习已经开始了。
我走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许明哲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做题。刘老师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看到我,点了点头。
我走到座位上,坐下。书包塞进桌肚,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纸。
硬硬的,还在。
那一整节晚自习,我什么都没做。我就坐在那儿,看着黑板,看着倒计时牌,看着身边埋头苦读的同学们。许明哲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前排的李婷婷在偷偷抹眼泪,可能是题太难了。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叶子哗啦啦地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下课铃响了。
同学们收拾书包,陆续离开。许明哲也收拾好了,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开口,背着书包走了。
教室里只剩我和值日生。值日生扫完地,也走了。
我坐在座位上,没动。
口袋里的纸,像一块炭,烫着我的手。
我知道,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但今晚,让我再坐一会儿。
坐在这个倒数第一的位置上,再坐一会儿。
第二天,一切如常。
早读,上课,下课,刷题。倒计时牌又翻过一页,数字变成了“28”。刘老师在数学课上发了一通火,因为昨天作业做得太差。许明哲被点名上去讲一道压轴题,他讲得很清楚,但底下没几个人在听,大家都蔫蔫的。
我依然在神游,看着窗外。
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课。刘老师走进教室,脸色比平时更严肃。她把教案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环视教室一周。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有个事情要宣布,”刘老师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们班,有一个同学,获得了清华大学的保送资格。”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炸了。
“谁啊?”
“清华保送?真的假的?”
“许明哲吧?肯定是许明哲!”
“哲神牛逼!”
许明哲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他推了推眼镜,低下头。
刘老师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不是许明哲,”她说,然后目光转向我,“是周晓梦同学。”
时间静止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我。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的灰尘在飞舞。
许明哲猛地转过头,看着我,嘴巴微微张开。
前排的李婷婷眼睛瞪得滚圆。
刘老师继续说:“周晓梦同学,在全国中学生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中,获得一等奖,被保送至清华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让我们祝贺她。”
她带头鼓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然后越来越响,最后变成雷鸣般的掌声。但很多人的表情是茫然的,震惊的,不可置信的。他们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站起来,鞠了一躬,然后坐下。
掌声还在继续,但已经有点乱了。有人在小声议论:
“周晓梦?那个倒数第一?”
“信息学竞赛?她不是理科全挂吗?”
“我的天,隐藏得也太深了吧……”
“难怪她一直不着急……”
刘老师又说了些什么,但我没听清。我看着黑板,看着倒计时牌,看着那些熟悉的、陌生的面孔。许明哲还在看我,他的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困惑,有不解,还有……一种被欺骗的愤怒。
下课铃响了。
刘老师刚走出教室,一群人呼啦一下围了过来。
“周晓梦,真的假的?”
“你也太牛了吧!”
“什么时候的事啊?”
“怎么都没听你说过?”
七嘴八舌的问题砸过来。我笑了笑,说:“运气好。”
“这哪是运气啊!”李婷婷激动地说,“清华保送!我的天,你瞒得我们好苦!”
许明哲坐在座位上,没动。他低着头,在整理书包,但动作很慢,很僵硬。
人群渐渐散开,但议论声还在继续。我收拾好书包,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许明哲叫住了我。
“周晓梦。”
我停下,回头。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们站在走廊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高一数学竞赛班选拔,”他说,声音很干,“你复试那天没去,不是因为肚子疼,对吧?”
我没说话。
“你是去参加信息学竞赛的培训了?”他问。
我点点头。
“然后你就一直……装?”许明哲的声音提高了一点,“装了两年的倒数第一?”
“我没装,”我说,“我确实没怎么学高考的内容。”
“为什么?”他问,眼睛死死盯着我,“你明明可以……”
“可以什么?”我打断他,“可以像你一样,每天刷题到凌晨,吃饭都在背单词,做梦都在解压轴题?可以每次考试都第一,被所有人捧在天上,然后战战兢兢地怕下一次掉下来?”
许明哲的脸白了。
“许明哲,”我放缓了语气,“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我没想骗谁,我只是选了不一样的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声音里有种受伤的感觉,“我们是同桌,两年了。你一句话都不说,就看着我……”
他没说下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我突然觉得,也许我错了。也许我应该告诉他,至少告诉他一部分。
“对不起。”我说。
他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道歉。
“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我说,“只是……有些事情,我不想说。”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的操场上有学生在打球,叫喊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金色,灰尘在光柱里跳舞,像一场无声的电影。
“那你现在……”许明哲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准备怎么办?”
“参加高考,”我说,“给高中画个句号。”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我转身下楼,走到一楼时,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走廊里,背对着我,身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很孤单。
走出教学楼,手机响了。是我妈。
“晓梦啊,”她的声音在发抖,“刚才刘老师打电话来了,说……说你保送清华了?是真的吗?”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见我妈哭了,压抑的、抽泣的哭声。过了一会儿,我爸的声音传过来,他也哽咽了。
“好,好,”我爸说,“好孩子……晚上想吃什么?爸给你做。”
“都行。”我说,鼻子有点酸。
挂了电话,我站在校门口,看着街上车来车往。晚高峰,人们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我,一个刚刚改变了命运的高三学生。
我摸了摸口袋,那张纸还在。
硬硬的,真实的。
保送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天之内传遍了全校。第二天我走进校园,感觉所有人都在看我。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目光里有羡慕,有嫉妒,有不解,也有好奇。
课间操的时候,隔壁班的女生凑过来,问:“你就是那个保送清华的周晓梦?”
我点点头。
“你好厉害啊!”她眼睛发亮,“怎么做到的?”
“运气好。”我还是那句话。
但没人相信这只是运气。刘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这次她脸上堆满了笑,还给我倒了杯水。
“晓梦啊,”她连称呼都变了,“老师真为你高兴。你说你,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点跟老师说呢?”
“想等通知书到了再说。”我说。
“理解,理解,”刘老师点头,“谨慎点是好事。不过现在好了,板上钉钉了。对了,校长说,想让你在周一升旗仪式上发言,分享一下学习经验。”
我愣了一下。
“发言?”
“是啊,”刘老师说,“给学弟学妹们讲讲,激励激励他们。”
我想了想,说:“老师,我没经验可分享。我高考成绩很差的。”
刘老师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哎呀,那不一样。你是竞赛保送,是另一种成功。你就说说你怎么准备竞赛的,怎么平衡竞赛和课业的。”
“我没平衡,”我老实说,“我基本没学课内知识。”
刘老师:“……”
最后发言的事还是推掉了。我说我要准备高考,虽然保送了,但想考好一点。刘老师同意了,但看得出她有点失望。
回到教室,气氛更奇怪了。同学们看我的眼神复杂了很多。以前是同情,是轻视,现在是……疏远。好像我突然变成了外星人。
只有李婷婷还跟以前一样,下课凑过来,小声说:“晓梦,你好厉害啊。不过你也太能藏了吧,一点风声都不漏。”
“没什么好说的。”我说。
“怎么没什么好说的?”李婷婷说,“清华啊!我做梦都不敢想。”
我没接话,转头看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更绿了,夏天快来了。
许明哲一整天都没跟我说话。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刷题,好像我这个人不存在。下午最后一节课,物理老师讲一道难题,讲完后问:“都听懂了吗?”
没人吭声。
“许明哲,你听懂了吗?”物理老师点名。
许明哲站起来,说:“听懂了。”
“那你给同学们讲讲另一种解法。”
许明哲走到讲台上,拿起粉笔。他讲得很清楚,步骤工整,逻辑严密。讲完后,物理老师很满意,让他回座位。
经过我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回到座位。
下课铃响了。许明哲收拾书包,动作很快。我慢吞吞地收拾,等我收拾好,他已经走到教室门口了。
“许明哲。”我叫他。
他停下,没回头。
“能谈谈吗?”我问。
他转过身,看着我。走廊里的灯光打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模糊。
“谈什么?”他问。
“出去走走吧,”我说,“就一会儿。”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我们走出教学楼,沿着操场边的跑道慢慢走。天还没黑透,是那种深蓝色的,星星还没出来。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脚步啪嗒啪嗒地响。
走了半圈,谁都没说话。最后,还是我先开口。
“我不是故意要瞒你,”我说,“只是……这件事,我不知道怎么说。”
许明哲没吭声。
“高一上学期,我参加了信息学竞赛的培训,”我继续说,“是我舅舅介绍的。他在大学教计算机,说我有天赋,让我试试。”
“然后你就一路学下来了?”许明哲问。
“嗯。每周去省城上一次课,平时自己练。高一下学期开始参加比赛,市级,省级,一路打上去。去年十二月,全国决赛。”
“然后拿了一等奖。”
“嗯。”
“所以这两年,你白天在学校睡觉、发呆、考倒数第一,晚上回去刷竞赛题?”
“差不多。”
许明哲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我。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一定要装?你明明可以……”
“可以什么?”我打断他,“可以一边搞竞赛,一边保持好成绩?可以像你一样,当个全能学霸?”
“难道不行吗?”许明哲的声音有点激动,“你明明能做到!”
“但我累了。”我说。
他愣住了。
“许明哲,”我放缓了语气,“你每天学多久?十二个小时?十四个小时?你不累吗?”
他没说话。
“我累。”我说,“从初中开始,我就被逼着学。学奥数,学英语,学各种东西。我爸妈都是普通工人,他们觉得只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他们没错,但我太累了。”
“所以你就……”
“所以我想逃。”我看着远处的篮球架,有几个男生在打球,球砸在篮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竞赛是我的逃路。我喜欢编程,喜欢那种一切都在掌控中的感觉。但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包括我爸妈。因为一旦他们知道,这条路也会变成另一条跑道,另一场比赛。”
许明哲沉默了很久。操场上的灯突然亮起来,一盏接一盏,把整个操场照得亮如白昼。跑步的人更多了,空气里有汗水和塑胶跑道的味道。
“你成功了。”最后,他说,声音很轻。
“嗯。”
“恭喜。”
“谢谢。”
我们又走了一会儿,走到操场尽头,那里有片小树林,黑漆漆的。许明哲突然说:“我有时候,很羡慕你。”
我转过头看他。
“你可以不在乎,”他说,眼睛看着地面,“不在乎成绩,不在乎排名,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我不行。我必须考第一,必须是最好的。因为我爸妈都是老师,我爷爷是老师,我奶奶也是老师。从我出生起,我就知道,我只能走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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