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元月十九日。隆冬的边城广西崇左凭祥市,虽然没有北国的银装素裹,却也寒气逼人。
上午十点,友谊关前游客云集。一个约30岁的男子,身穿笔挺西装,口叼“三五”牌香烟,一副精明的生意人派头,站在关前,仰望雄伟壮观的关楼,像是在等待什么人。
一个操本地口音的姓农的人走了过来,对仰望关楼的人说道:“欧阳老板,他来了。”
那个姓欧阳的人回过头来,操着广东口音问:“人呢?”
“在那边,我带你去见他。”农某说。
农某把欧阳带上关楼。在东面垛口旁边,一个年约35岁的大个子男人正在眺望远方。
“郑老板,客人来了。”农某说。
郑某转回身,热情地与欧阳握了手,操着东北口音寒暄几句,然后,问欧阳的生意如何。欧阳说他是从广东来凭样收购野生动物的,亏了本,所以想寻找别的生意门路,赚一笔钱。郑老板微微一笑:“赚钱的门路不是没有,就看老弟有没有胆量。”
“莫非是‘白货’?”欧阳一语点破。
郑某沉下脸:“实不相瞒,我们做的正是‘白货’生意,而且是正宗的四小姐(四号海洛因),老弟有胆量吗?”
“我只求赚大钱,什么都不怕。”欧阳明确地回答。
“他是诚心诚意要做这种生意的,要不然我就不带他来找你了。”农某插话说。
农某是黑道的掮客,专门为毒贩枪贩穿针引线,从中收取佣金。
“胆大就能发财。”郑某沉思片刻,又问欧阳住在哪个宾馆、房号及电话号码是多少。欧阳告诉了他。他说:“明天下午等我的电话。”
次日下午五点,凭祥凤翔宾馆608号房的电话铃响了,欧阳拿起话筒,得知郑某在楼下大厅,让他下去。
欧阳下到大厅,见郑某正坐在沙发上抽烟,便走到郑某跟前坐下。郑某压低声音对他说:“今晚十点钟,在小连城东头见,货是这个数。”他伸出两个手指,意为两块约600多克海洛因。“价钱嘛,不会亏待你。”
欧阳见他报出的价格比较合理,便没还价。于是双方敲定,当晚钱货两讫,然后郑某离去。
郑某,名叫郑京春,吉林省龙井市朝阳川镇人,曾在沈阳铁路局图们分局朝阳川工务段当养路工。去年初,他辞掉了这份既辛苦挣钱又不多的工作,跟着一个姓金的朋友南下闯凭祥,做起毒品生意,侥幸成功,发了财,也摸出了贩毒门道,便自立门户干了起来。他认识了凭祥的一些黑道朋友,其中包括农某,并经过农某牵线,做成过几笔“生意”。这次农某介绍来的买主欧阳,要与他做一笔大“生意”。郑某生性狡诈,知道黑道陷阱重重,更要提防“雷子”(指干警)冒充买主,诱人上钩。对于这个欧阳,尽管农某拍胸口保证说他“讲义气”,“够朋友”,然而郑某还是怀有戒心的。
元月二十日夜。
欧阳按时来到约定地点——炮台角下,摸了摸腰间的手枪,提起了密码箱,然后转移到坟包群里隐藏起来。
过了十分钟,一条高大的黑影从那边慢悠悠移过来了,欧阳看出那就是郑某。郑某到了古堡,不见欧阳,便转出来,咳嗽三声。欧阳拍了三下掌。于是两人靠拢,隔着三米的距离站定。
郑某挟着一个包,向周围扫视一遍,见没别人,便对欧阳说:“老弟,票子带来了吗?”
“大佬,你的货带来了吗?”欧阳问。
“我带来了。”
“我也带来了。”
双方都举起了自己的小箱和小包。
“那就验证吧。”郑某上前几步,与欧阳只隔两尺:“请你先把密码箱打开。”
欧阳摇摇头:“大佬,你应该懂得黑道上的规矩,应该先验货。”
郑某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我有我的规矩,我历来要求对方先亮票。”
欧阳作了让步:“好吧,先看我的。”
他打开了密码箱,里面一沓沓全是百元大钞。他关上密码箱:“该你亮货了。”
郑某打开提包,拿出一块包装的“白货”,递给欧阳,“交易”开始。
郑某心想,欧阳如果是“雷子”,他埋伏在周围的同伙该冲出来了,然而,周围静悄悄的,并没有人扑过来。他由此判断,欧阳是个真正的买主。
正在欧阳欲将包装袋撕开品尝验证“白货”时,郑某拦住他说:“不必了,这不是真货。”
“真货呢?”
“没带来。”
欧阳生气了:“大佬为何不讲信用?”
郑某忙解释:“老弟休要怪我,社会复杂,你应该懂得。你我刚刚相识,交往不深,我若把真货带来,万一……请老弟多多谅解。”
欧阳虽然不满,但还是表示了理解。郑某拍着他的肩膀说:“老弟,我相信你,一个星期内保证有货给你。一言为定,决不食言。”
“好吧,等候你的消息。”
两人分别离开了古堡,隐没在茫茫的黑幕之中。
郑某经过试探,认为是真正买主的欧阳,却是我公安部门的一名侦查员。
农某的情况,已被凭祥警方掌握,当得知农某要为一个大毒贩寻找买主时,凭祥警方决定利用这个机会,破获这一毒案,于是成立“1·5”专案组。鉴于农某是本地人,因此充当买主的侦查员不能是本地人,于是请来了欧阳。欧阳是一个足智多谋的缉毒英雄,他多次执行特殊使命,化装打入贩枪、贩毒团伙内部,并出色地完成了任务。这次他以广东商人的身份,巧妙地接近农某,取得了农某的信任。然后又通过农某,很快与毒贩郑某接上了头。他知道郑某是个黑道老手,对他不会轻易相信,一定要试探他。他便将计就计,只身前往古炮台下。其实,密码箱里的人民币只有每沓上面的一张是真的,下面都是白纸。
元月二十一日上午九点半,郑京春持中越边境地区通行证出了友谊关,来到越南谅山。
郑某住进一家中国人开的旅馆,立即给阿依挂了电话。阿侬是谅山的一个黑道人物,以做生意为掩护,大肆进行贩毒活动。他的“白货”从“金三角”经老挝过来,主要批发给中国毒贩。郑某是他的一个主顾。
阿侬接到郑某电话后,叫郑某下午两点钟在宾馆等候,他派人准时把货送去。
回到旅社,交“货”时间已过,他连忙给阿侬打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这里没有阿侬,你打错电话了。”
郑某明白,阿侬一定知道他被当地公安抓起来,怕连累自己。
郑某在谅山的进“货”渠道断了,他只能另辟门路了。
元月二十四日下午,在凭祥等候要“货”的欧阳接到郑某的电话:“‘货’已到手,交货时间地点待以后通知。”不等欧阳问话,郑某立即把电话挂上了。
精明的欧阳想了解郑某在越南什么地方得到的“货”,便到电信局查询,想不到郑某的电话是从缅甸打来的。郑某怎么从越南又跑到缅甸去了呢?
原来郑某失去了与阿侬的联系,断了“货”源,但又不甘心失去与欧阳这笔大交易,他想返回境内再想办法寻“货”源。当时他身无分文,只好拦住一辆中国商人拉货回境内的汽车,谎称自己的钱包被小偷扒了,才得以乘车回凭祥。他决定到云南去缅甸要“货”。云南那边他曾去过两次,与缅甸那边的毒枭有联系。为了安全起见,他拉着农某同行。当日晚上,两人在凭祥坐上夜班车,直奔云南。
元月二十三日下午,两人到达云南边境小城畹町。当天晚上,偷渡出境,来到缅甸的木姐镇。郑某顾不上疲劳,连夜去晋见当地大毒枭岩也。
岩也四十多岁,原来是“金三角”大毒枭坤沙麾下的一个小头目。后来坤沙宣布向仰光政府军投降。作为叛军一名下级军官的岩也,不愿投降去过自食其力的生活,于是串通几名死党,携带大量海洛因,逃出萨尔温江地区,隐姓埋名,蛰居在与中国畹町隔界相对的木姐镇,妄图利用木姐镇的特殊地理位置,把毒品销往中国,假道出境到港澳地区和欧美各国。
岩也还在中国的瑞丽、畹町等地,收买了一些利欲熏心的边民,充当他的耳目和牵线人。
1995年9月,郑京春在畹町经牵线人介绍,到岩也那里时,岩也开始不怎么看重他。后来郑某两次从他那里贩走毒品,都获得成功,这时岩也才对他刮目相看。另外,岩也还打算利用郑某是中国东北人,熟悉中俄、中朝边境情况,想让郑某开辟一条从中国云南通向中国东北,直至俄国、朝鲜的毒品通道。
这次郑某带着农某在木姐镇西郊岩也的庄园里见到了岩也。此时,岩也正拥着一个漂亮女郎看录像,见郑某来到,起身迎接,设宴为郑某接风洗尘。
次日清早,郑某拜见岩也,说明此行目的,向他要四块(1360克)海洛因,并告诉岩也,买主已找好,保证成功。
狡诈的岩也没有马上答复,而是笑着说:“两位远道而来,太辛苦了,先好好休息,生意嘛,从长计议。”
老谋深算的岩也在昨天晚上郑某向他介绍农某时,就多了一个心眼。这个农某经常在凭祥黑道上做牵线人,说不定尾巴已被凭祥警方发现了,这次郑某把他带来,很可能郑某的这次行动已被中国警方纳入视线了。如果让郑某提走四块价值三十多万元人民币的海洛因,万一有闪失,损失将是重大的,所以他对郑某的提“货”要求不得不慎重考虑。再说,这次郑某要提这么多“货”,是否有二心,骗走“货”不还钱呢?
岩也原来办事很痛快,这次怎么迟疑不决呢?郑某又不便多问,但他心里很焦急,生怕大买主欧阳在凭祥等得不耐烦走了。
下午,岩也终于给他答复了,同意让他提走四块海洛因。但却向郑某提出一个条件:必须把农某留下作人质,待郑某返回来交了款,方可带走农某。
郑某向农某转达了岩也的要求,农某死活不肯留在这里。他知道留在这里性命就掌握在岩也手中了,郑某带走他的“货”稍有差池,这个混世魔王就会像掐小鸡一样活活将他掐死。郑某费尽口舌劝农某留下,并赌咒发誓说赚了钱分给他一多半,农某这才答应留下来。
郑某拿到了“货”,迫不及待地给凭祥的欧阳打通了电话。当晚,郑某便携带1360克双狮牌四号海洛因,偷偷潜回境内。
二十八日清早,郑某给欧阳打电话说:“我在云南还有点事,过两天再回去,请你耐心等待。”
当晚,郑某突然又打来电话,欧阳得知他仍未动身时,假装火了:“你是不是想耍我?”
郑某忙解释:“你听我说,我慎重考虑,为了安全,不能在凭祥交‘货’,应该改换地点。”
“什么地方?”
“南宁。”
“在南宁什么地方交货?”
“到南宁后我再具体通知你。”郑某给欧阳留下了BP机号码。
交货地点有变化,欧阳并不感到意外,毒贩都是诡计多端的。他立即到秘密联络点,把凭祥市公安局缉毒大队副大队长约了出来,商量到南宁缉捕郑某的事。
元月二十九日下午1时,凭祥市公安局副局长江耀银带领缉毒大队副大队长何俊、侦查员吴智忠,乘小车直扑南宁。欧阳也乘火车去南宁。
江耀银一行到南宁后,赶到市公安局缉毒科,通报了案情。南宁公安局派了两名有丰富经验的侦查员协助。
欧阳到南宁后,住进火车站对面的迎宾旅社。
江耀银用手机与欧阳取得了联系。
江耀银还派出警力,秘密封锁车站、机场、码头,防止郑某外窜。
离交“货”时间只有两小时了,欧阳给郑某打个传呼,郑未复机。欧阳信步来到楼下大厅,坐在沙发上,吸烟。
这时,对面沙发上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向他瞟了几眼,似乎有什么话要说。欧阳立即警觉起来,难道此人是郑某派来联系的?又一想,郑某不会知道自己的落脚地点啊。他抓起旁边的一份报纸,一边看报一边密切注视那个人的动静。
那个人轻轻走过来,在欧阳身边坐下,递给欧阳一支香烟。“谢谢。”欧阳推辞了。
过了一会儿,那个人靠近了欧阳,嘴巴凑在欧阳耳边悄悄地说:“先生,要不要小姐?”
欧阳原先以为他说的是毒品“四小姐”,但转念一想,此人若是郑某派来的,不会这样问呀。那个人见欧阳没吱声,又说:“很漂亮的,四川妹。”欧阳明白了,他原来是个皮条客。
欧阳厌恶地晃晃头,那个人便没趣地走了。
欧阳又给郑某打了一次寻呼,郑某终于回话了,叫他二十分后再联系。欧阳立即用手机向江耀银副局长报告了郑某的信息。
江副局长从电信局查出郑某的电话是从银河大厦打出来的。银河大厦服务台告诉江耀银,郑京春没用化名,登记住在901号房。于是江耀银率五名侦查员化装成旅客,前往银河大厦,住进“901”周围的三间客房。
“901”门口挂着“请勿打扰”的红牌,里面寂静无声。
晚上8点35分,欧阳告知江耀银,郑京春在1分钟前通知他到银河大厦901房交钱验货。江耀银告诉欧阳,包围网已布好,可按约前来。
决战在即,为了摸清901房里除了郑京春之外还有没有他的同伙,江耀银找来女服务员,如此这般对她说了几句。女服务员便拿了一条床单和牙膏牙刷,.敲了敲901房间的门。
房门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不高兴的脸。
“对不起,先生,我换一条床单。”女服务员有礼貌地解释说。
郑京春极不情愿地让服务员进了房。服务员麻利地换好床单,又到卫生间放好牙膏牙刷,然后退出房门,向江耀银报告,房内就郑京春一个人。
8点50分,西装革履的欧阳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密码箱,来到银河大厦,上了九楼,敲开901房间的门。
没等他坐定,郑京春就迫不及待地问:“带来了吗?”
欧阳把密码箱往席梦思床上一放:“请郑老板过目”。
“啪”一声,打开箱盖,几十沓崭新的百元钞票装满了箱子。郑京春睁大贪婪的眼睛,抽出一扎钞票,在手上拍了拍,声音清脆悦耳。这箱钱起码有三十万元以上。
“我的钱在这了,你的货呢?”欧阳盖上密码箱问道。
“老弟你讲信用,我也肯定会兑现的。”郑京春穿上大衣对欧阳说:“走,跟我去接‘四小姐’。”
“什么,你的货不在这里?”
欧阳心头一震,没料到事情又起了波折,郑京春太狡猾了。
郑京春笑了笑说:“老弟不要着急,我把‘四小姐’存放在一个可靠的朋友那里了,马上去兑现给你。”
“去哪里?”欧阳要摸清地点。
“你只管跟着我走就行了。钱箱你拿好,到哪里你一手交钱我一手交‘货’。你放心好了。”
“郑老板,这样做就不够意思啦。”欧阳装出不高兴的样子说。
郑京春连连致歉:“请老弟多多原谅。”
情况突变,欧阳来不及通知外面的战友,只能见机行事。就在郑京春拉门的刹那间,欧阳提高嗓门问:“你朋友家远不远,要不要坐出租车?”
郑京春瞪了他一眼,冷冷地说:“别啰嗦。”
二人走过过道,上了电梯。
隐藏在客房里的干警听到了欧阳的问话,知道情况有变,原来的行动计划被打乱,现在只能秘密跟踪,紧紧盯住目标,见机行事。欧阳与郑京春走出大厦,郑招手叫来一辆出租车,两人钻了进去。
司机问:“去哪里?”
郑京春说:“你随便开,我按里程付钱。”
出租车开上快车道,无目的地奔跑起来。
欧阳心里纳闷,这家伙搞的什么名堂?他担心江副局长他们被甩掉,他望着比他高半头的郑京春,心想:即使我一个人也要擒住他。
出租车盲目地开了二十分钟后,郑京春突然对司机说:“去火车站。”
刚才他们就是从火车站对面的银河大厦门前上车的,怎么又要驶回原地?郑京春到底把毒品藏在哪里了?
出租车驶到火车站广场,从银河大厦门前溜了过去,然后在站前车场停下。两人钻出车,郑京春向司机付钱,欧阳扭头四望,发现江耀银他们也坐出租车尾随而来,他心里更加踏实了。
欧阳怒气冲冲地对郑京春说:“如果你再拿不出‘货’,坐出租车转来转去,我就对不起,‘拜拜’啰。”
郑京春赶忙说:“‘货’就在前面,马上兑现。”
郑京春把欧阳带到车站小件寄存处,摸出了领物牌。服务员拿出一个破旧的棕色人造革旅行包,郑伸手接过,并对欧阳悄声说:“‘货’全在这里面,我们去凤凰宾馆开个房,验货交易。”
欧阳看这个旅行包,连拉链都没有,只用一条尼龙绳捆着,包口都合不拢,里面装着旧衣服、臭袜子。
难道价值三十万元的毒品就在里面?欧阳装出不相信的样子对郑京春说:“真在里面吗?你不要耍我,我不再跟你瞎跑了。”
郑京春只好拉着欧阳来到人少处,撑开包口,装着找东西的样子,露出下面的“货”。欧阳一看,果真是“双狮牌”四号海洛因的包装。便对郑京春说:“好吧,去凤凰宾馆验‘货’交易。”随即招手叫出租车。
江耀银副局长坐着的出租车立即驶过来。郑京春打开车门,发现里面坐着个脸色严峻的汉子,迟疑了一下,欧阳却使劲把他推进车去。自己也钻进车,与江耀银副局长把郑京春夹在中间。欧阳轻松地说:“郑老板,这出戏就唱到这里吧。”
没容郑京春作出反应,江耀银就给他戴上手铐。
欧阳从那个旅行袋里掏出四块共1360克四号海洛因。郑京春颓丧地深深喘了一口气。
这个狡猾的贩毒老手终于落入法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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