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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 您 加 油

说实话,别人问我高考结束前十分钟在想什么,我第一反应是想翻白眼。

谁会把那种时刻记得那么清楚啊。考完了就考完了,冲出考场,撕书,通宵,才是正常人该干的事。

但我骗不了自己。

我记得。比任何一场考试都记得清楚。

我所在的省份当时还是老高考模式,英语是最后一门。答完卷子还剩十分钟。答题卡涂了,名字写了,作文格子填满了。笔放下,手空出来,忽然不知道放哪。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你一直在跑步,跑了三年,每天都有终点要冲,每天都有下一圈要跑。然后突然有人告诉你,这是最后一圈了,你跑完就结束了。你冲过线,没有下一圈了。你的腿还在动,但已经没有方向了。

我坐在考场里,盯着窗外。六月的阳光很烈,树叶被晒得发亮,风一吹,整棵树都在闪。考场里空调开得低,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前面那个考生的后脑勺一动不动的,像一尊雕塑。

我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张英语试卷。作文格子写满了,收尾那句是“Yours sincerely”,落款写了Li Hua。

然后我忽然想到——这是最后一次了。Dear Li Hua,我帮你写了三年的信,给笔友的、给校长的、给编辑部的。每次都是“I’m writing to tell you that...”,每次都是“Looking forward to your reply”。以后你的信,自己写吧。

我在心里默默说完这句话,自己都笑了。跟一个试卷上虚构的人告什么别。

但你知道,有时候你告别的不是一个名字。你告别的是那三年里每一次绞尽脑汁凑字数、每一次检查拼写、每一次在草稿纸上先打一遍草稿的那个自己。

我脑子里开始跑马。不是跑马,是跑人。一个接一个的,从记忆里冒出来。

先是我妈。

高考前一天晚上,她端了一碗汤进我房间,放下,没说“好好考”,没说“别紧张”,就说了一句:“喝完早点睡。”我“嗯”了一声。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又说了一句:“妈相信你。”门关上了。我端着那碗汤,坐了五分钟,才喝。

然后是班主任。

高一开学第一堂课,他走进教室,把一沓纸拍在讲台上,说:“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后来我们才知道,他对每一届都说这句话。高三最后一次班会,他没再说“最差”。他站在讲台上,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以后的路,自己走。”我们笑了,说老师你煽什么情。他也笑了,但眼睛没笑。

然后是我们班。

五十二个人。有些人我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但那一刻,我忽然想把每个人的脸都想一遍。

前排那个女生,高一刚来的时候特别爱哭,数学考砸了哭,被老师点了名也哭。后来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不哭了,成绩一路冲到前十。后排那几个男生,课间永远在走廊上打闹,被年级主任抓过无数次,每次写检讨都互相抄。同桌——就是那个每次发新试卷都会先在右上角写名字、写完盯着看两秒才翻页的人——我问他你在干什么,他说“确认一下这是我要做的东西”。我当时觉得这人好奇怪,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记得这件事。

还有食堂。每次第四节课最后五分钟,全班都在偷偷看表,等下课铃一响就往外冲。我们班冲食堂的速度在全年级都是出了名的快。有几次被班主任撞见了,他说你们慢点跑,别摔了。我们说好,第二天照跑不误。

还有运动会~还有晚自习.....

这些事情,平时从来不会想起来。它们太普通了,普通到你觉得它们根本不值得记住。但在交卷前最后那十分钟里,它们一桩一桩地涌出来,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按了快进。

我忽然意识到,这些东西的这个组合——这间教室,这个讲台,窗外那棵一到春天就飘白絮的树,黑板左上角那个永远擦不干净的印子,后排椅子上不知道谁用圆规刻的字——这个组合,只存在于过去这三年。十分钟后铃响了,我走出这间考场,它就散了。散成以后很多年里偶尔会想起但永远拼不完整的碎片。

高三下学期,有段时间我特别焦虑。不是因为成绩,是因为害怕。害怕考不好,害怕让爸妈失望,害怕让老师失望,更害怕的是——害怕以后再也没办法每天见到这些人了。不是某一个人,是所有人。是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准时响起的早读声,是课间挤在小卖部买零食的那股热闹劲儿,是晚自习下课一起走回宿舍的那段路,路灯把一群人的影子拉得乱七八糟,有人说笑,有人沉默,但谁也没掉队。

有一次晚自习,我实在学不进去了,趴在桌上发呆。同桌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肯定能考上。别怕。”字真的很丑,丑到我想笑。但我没笑出来。我把纸条折好,塞进笔袋最里层。那张纸条现在还在我书桌的抽屉里,纸都黄了。不是什么特别的话,但那个时刻,它就是刚好接住了我。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故事。就是普通同学,普通同桌,一起刷了三年的题,一起吃了三年的食堂,一起在那条路上走了无数个来回。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也没有做过什么特别的事。但就是这些普通的东西,后来再也找不到了。

高考前,我们约好了考完一起出去玩。没有说去哪,没有说哪天。就是“考完一起出去玩”。六个字,轻飘飘的。我当时以为这是约好了。

英语交卷前五分钟,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考完以后,我们还会是同学吗?不会了。考完以后,连“每天见面”这件事,都不存在了。不是谁做错了什么,是时间做对了什么——它把该结束的,都结束了。

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我站起来,收笔袋,往外走。

走廊里全是人。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在一起。我站在人群里,看见我们班的人三三两两地从不同的考场出来,有人在招手,有人在喊名字。我们聚在一起,有人问“考得怎么样”,有人说“终于结束了”,有人沉默地笑。没有人说再见。我们都觉得,再见很容易啊,一个班群的事,一个电话的事。

后来才知道,有些再见,就是在那天下午,在那条走廊上,在那个谁也没当回事的瞬间,已经说完了。

那天晚上班级聚餐,全班几乎都到了。有人喝多了抱着班主任哭,有人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有人满场跑着要签名。我们吃了三个小时,散了。散的时候,有人说“明天见”,有人说“常联系”,有人说“下次聚”。然后各回各家,各奔东西。

后来我们在同学群里说话,在朋友圈点赞,在过年的时候群发祝福。但再也没有全班五十二个人整整齐齐地坐在一起过。

后来我才明白,那种感觉不是“找”到的。它是在那个特定的年纪、那个特定的教室、那五十二个人之间,自己长出来的。你换了一个地方,它就长不出来了。就像你再也吃不到高中食堂那个味道的包子。不是包子多好吃,是你再也回不到那个饿了一上午、冲进食堂、从人群里挤出来、咬下第一口的那一刻。

前几天刷到一个视频,问“高考结束那一刻你在想什么”。评论区好几万条。有人说“想冲出去打篮球”,有人说“想回家睡觉”,有人说“终于不用穿校服了”。有一条评论只有四个字,但点赞最高。

“曲终人散。”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我翻出笔袋里那张泛黄的纸条。字还是很丑。但写纸条的那个人,和那五十二个人一起,散在了那个六月的晚上。

不是他们走了。是我们都往前走了。只是往前走的路上,有些人走成了平行线。不交汇,也不远离。就是那么不远不近地看着。偶尔在朋友圈刷到谁结婚了的消息,谁换工作了,谁出国了。点个赞,想说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时光太瘦,指缝太宽。一转眼,距离我高考已经过去好多年了。很多画面还历历在目,但很多人已经很久没见了。长大后才慢慢明白,我们每个人都在岁月的长河里刻舟求剑——在离开的那个地方画一个记号,以为以后还能回来找到同样的东西。但其实河水一直在流,船一直在走,那个记号下面的水,早就不是当初那一捧了。

可是那又怎样呢。刻舟求剑不是愚蠢,是不舍。是不舍得承认,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再也捞不回来了。而我们能做的,就是记住那个掉下去的位置,然后继续往前划。

青春就是这个样子的。你在场的时候不觉得它珍贵,你离开以后才知道,那三年是你这辈子拥有的最密集的、不用费力就有的陪伴。五十二个人,每天在同一盏灯下亮着。你以为这样的日子还有很多,以为毕业后随时可以再聚,以为那张毕业照上的人永远不会走散。

但铃会响的。铃响了,卷子就收走了。你来不及写的那些,就永远空在那里了。

你问我英语交卷前十分钟在想什么。我在想,那三年里每一个普通的下午。想食堂的包子,想晚自习停电时的大合唱,想同桌推过来的那张字很丑的纸条,想班主任说“以后的路自己走”时眼睛里的光。想那些我从来没有好好告过别的人。

你要是也有这样一群人——一群你从来没有好好说过谢谢的人,一群你以为随时可以再见但后来再也没有那样见过的人,一群你在无数个普通的下午忽略了但现在闭上眼睛就能想起他们脸的人——去跟他们说句话吧。不用正式,不用煽情。就说“我想你了”,或者说“还记得那次吗”。别等到最后十分钟才在心里想。铃会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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