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杨涛 李佳雨 杜江茜 摄影报道
2025年12月,成都都江堰市,两只求偶期的欧亚水獭。摄影 余欢
武侯祠博物馆的古柏间,一对斑头鸺鹠在此安家;九眼桥下,排排苍鹭悠闲捕食……2025年到2026年3月底,成都的5个监测区内,已记录到欧亚水獭超过800条活动影像。顺着岷江水系回归的欧亚水獭,正同其他野生动物一起,与两千多万成都人共享绿树成荫的公园城市。
被称作淡水生态系统“健康指标”的欧亚水獭,从哪里来?在成都过得怎么样?2025年开始,封面新闻记者和一群由志愿者、高校教师、科研人员组成的公众科学家团队,利用公众报告、科学监测的方式,对欧亚水獭在成都岷江、沱江流域的分布、活动规律以及在城市河流中的栖息地利用情况进行研究,试图重新思考城市河流、城中自然,以及人与野生动物的关系。
2026年4月14日,成都市东安湖,胡敏团队在岸边寻找欧亚水獭可能出现的地方,欧亚水獭在东安湖水域也有目击报告。封面新闻记者 杨涛 摄
A
都江堰
贴贴亲亲 并排游泳 两只水獭恋爱了
“欧亚水獭又来了!”
2025年12月5日晚,朋友传来的几张照片,将自然摄影师余欢从沙发上惊起:成都南门锦江边,一连串清晰的脚印,从河岸边延伸到滨水步道。一年之前的同一区域,就有摄影爱好者在这里拍下一只欧亚水獭在水中游弋。
作为成都“与獭共栖”公众科学家团队发起者之一,余欢急匆匆沿着江边寻找了几公里,终于拍下欧亚水獭的高清画面。
2026年4月14日,成都市东安湖,胡敏团队向记者展示他们翻模制作的欧亚水獭脚印。在向公众科普欧亚水獭知识时,这些模型有助于大家对欧亚水獭的了解。封面新闻记者 杨涛 摄
它们是偶然路过,还是携家带口回归?2024年年底开始,胡敏、余欢和成都其他十多位公众志愿者一起,在大成都范围内开始前期调研和数据收集。从粪便到脚印,所有的线索都显示,成都这座两千万人口的大都市里,来了新邻居。
要研究它,必须要先找到它。若干红外摄像头被安放在欧亚水獭经常出没的区域。
位于都江堰的一条排水渠旁,监控拍到了两只欧亚水獭追逐打闹,在水中并排游泳。“是繁殖期的一雄一雌,还是两只水獭的偶然相遇?”监控中的画面让余欢和胡敏激动不已。贴贴、亲亲、并排着嬉戏游泳,间或发出交流的声音,经过胡敏团队的初步判断,是一雌一雄的欧亚水獭恋爱了。
2026年2月2日深夜,成都都江堰市一处人工池塘,一只欧亚水獭在这里休息。这只欧亚水獭从人工水渠上岸,穿越绿化带来到池塘觅食。封面新闻记者 杨涛 摄
B
活动频繁
半年时间 成都拍下800余条水獭影像
2026年2月下旬,凌晨一点,成都市都江堰一条通往蒲阳河的排水渠边,烧烤摊传来的香味和潮湿的空气交织。
距离烧烤摊不到两米的护栏上,一台红外相机正无声地记录着另一个世界:一个流线型的黑影从排水渠跃出水面,利用强健的尾巴作支撑,从几乎笔直的河堤上岸。这只欧亚水獭摇摆着身躯,跨过一段人行道,在陆地上行进了五六米的距离,轻车熟路地跃入一个人工池塘里。
2026年1月26日,成都都江堰市,余欢(左)和张凌青(右)在一条人工沟渠里清理杂物。欧亚水獭正是通过这样的人工渠道在人工池塘和天然河道之间通行。封面新闻记者 杨涛 摄
水面荡起了层层涟漪,间或有水花溅起的声音。“抓到鱼了!”透过相机镜头,余欢按耐不住内心激动。
这只欧亚水獭的“夜宵”路线被清晰记录:它将排水渠作为栖息地和交通枢纽,在人工池塘和蒲阳河干流里觅食。“去往人工池塘需要垂直攀爬近两米高的堤岸,还要穿过有流浪猫出没的一片陆地,但美食的诱惑让它勇敢冒险。”余欢说。
2026年2月2日深夜,成都都江堰市一处人工池塘,一只欧亚水獭从人工水渠上岸后,穿越绿化带来到池塘觅食。封面新闻记者 杨涛 摄
从雪山奔流而下的岷江水在都江堰被分成树状的若干支流,汇入成都平原。在水獭的世界里,这些河道、排水渠就成为了它通行的“高速公路”。已有研究表明,欧亚水獭活动范围通常沿河流呈线性分布,在欧洲种群中,它们的活动范围在5-20公里之间。
胡敏团队初步研究中发现:蒲阳河监测区域存在多个持续活动的欧亚水獭个体,它们正利用排水渠、人工池塘等城市设施寻找隐居地和“食堂”。
2025年9月至2026年3月,胡敏团队在成都市内设定的5个监测区域内,通过监测相机共获取超过800条欧亚水獭活动影像记录。
2025年12月17日,成都市高新区锦江岸边,余欢在有欧亚水獭出没的区域寻找它的活动痕迹。连续两年,这一区域都有欧亚水獭的出现。封面新闻记者 杨涛 摄
C
公众参与
从单独发现 到形成监测网络
欧亚水獭昼伏夜出,行踪隐蔽。要摸清它们的底细,单靠保护和研究团队无异于大海捞针。但由100多名自然爱好者、市民观察者以及志愿者构成的观察网络,将监测触角延伸到城市各个角落。
2025年在成都南门锦江边,还有在都江堰人工池塘点位监测到的欧亚水獭,都是由志愿者最先发现,才有了后续研究工作。
胡敏说,自己是幸运的,“起先只是一个个点位的单独发现,线索多了它们就会连成一条线。”到2026年3月,研究团队已经收到30多条来自成都范围内的水獭目击报告,最早一条出现在2021年。
“初步研究结果显示,成都平原岷江流域为欧亚水獭回归提供了条件。”胡敏告诉封面新闻记者。
2026年2月2日,成都都江堰市一处人工池塘,一位路人从一只欧亚水獭上方经过。城市水利设施正为一些欧亚水獭提供栖息和觅食的空间。封面新闻记者 杨涛 摄
D
意义何在
物种回归意味着城市生态系统正积极变化
欧亚水獭是淡水生态系统的“健康指标”,它在中国先民的生活里司空见惯。
“鱼上冰,獭祭鱼”,《礼记》中这样描绘欧亚水獭。在南朝梁代的《本草图经》中,就有驯化水獭来捕鱼的记载。直到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成都中和的当地渔民都还在利用水獭和鸬鹚进行渔猎。 但随着城市快速发展,一些地区的水獭种群迅速减小。目前全世界共有14种水獭,中国有3种,均被列为国家保护动物,在世界自然保护联盟中的保护名录中,欧亚水獭被列为近危。
胡敏团队初步调查结果显示,在城市河流系统中,涵洞、排水管道、桥梁结构等人工设施可能为水獭提供潜在的栖息和繁殖场所。
2025年12月23日,成都都江堰市,余欢在深夜里蹲守欧亚水獭。欧亚水獭是夜行性动物,观察和拍摄的难度很高。封面新闻记者 杨涛 摄
成都平原拥有密集的河网系统和悠久的水利工程历史。随着近年来河流治理、水环境改善以及城市生态的提升,岷江和沱江流域的一些河段可能正在重新具备支持水獭活动的栖息地条件。如果城市河流能够成为水獭活动的空间,那么这不仅是一个物种的回归,也意味着城市生态系统正在发生积极变化。
2025年11月,四川农业大学建筑与城乡规划学院副院长张凌青在都江堰一处人工沟渠和一只欧亚水獭不期而遇,“提到生态系统,大多数人可能最先想到的是森林、山地这些远离城市的荒野,然而城市本身也是一种生态系统。”
2025年12月16日,成都市区,胡敏和余欢团队邀请了来自新加坡的水獭保护志愿者,为成都的志愿者们进行分享和交流。向公众传播有关水獭的知识,也是胡敏团队的一项重要的工作内容。封面新闻记者 杨涛 摄
作为欧亚水獭研究团队顾问的张凌青认为,城市里看似无用的“消极空间”实际上是保障生物多样性的“积极空间”。张凌青希望在日后的城市建设规划中,通过保留此类空间,利用河湖中的小岛、上下错层沟渠等方式,构建另外一种实用的生态廊道和踏脚石,为动物提供自由安全的活动场所。
2026年4月14日,成都市东安湖,胡敏团队向记者展示他们采集到的欧亚水獭粪便样本。其中一个样本内清晰可见一条鱼线,显示出欧亚水獭在城市环境中可能受到的影响。
“人类创造了城市这个新环境,人类、动物、植物都是这个城市生态系统里的居民。就像人与人之间有各自的生活方式,我们和野生动物之间也需要互相理解,保持适当的社交距离。”余欢和胡敏认为,关于成都水獭的种群规模、繁殖状况等,仍需要长期的系统监测。
“在成都,高山上有雪豹,密林里有大熊猫,家门口的河流里还有欧亚水獭。”胡敏和余欢觉得,记录和理解这一过程,正是“与獭共栖公民科学计划”超越科学研究本身的意义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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