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昨天回来,把130块钱放在桌上,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发酸的话:“两天,就挣了这么多。”我看他那双手,指甲缝里全是灰,虎口磨出了新茧。可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抱怨,就是叹了口气。

1

老公是干装修的,刮大白、贴砖、扛水泥,什么都干。

以前旺季的时候,一天能挣三百多。这两年活越来越少,有时候等一个星期才等来一个零工。

昨天他回来得比平时早,我以为是活干完了。

他进门先喝了半瓢水,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票子,一张一张捋平,五块的、十块的、二十的,最大的一张是五十。

数完,他说:“两天,一百三。”

我愣了一下,问他什么活干了两天才一百三。

他说帮一个老客户翻新卫生间,本来谈好一天两百,干完给钱。结果活干完了,那家老太太说墙砖有两块空鼓,不给那么多。

“你补了吗?”我问。

“补了,撬开重新贴的。老太太还是不满意,说颜色跟旁边的不一样。”老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我看见他攥着钱的手青筋都鼓起来了。

2

我没再问了,把钱收好,去厨房给他热饭。

锅里还有中午剩的土豆丝,我又煎了两个鸡蛋。老公坐在餐桌前,低着头扒饭,吃了大半碗才说了第二句话。

“老太太儿子也在,全程没说一句话。”

我心里一紧。

老公这个人我了解,他干活从来不偷懒。去年给一户人家贴地砖,蹲了一整天,起来的时候膝盖肿得像馒头,他都没吭一声。

别人压他价,他也不会吵。不是没脾气,是怕吵完了连这口饭都没了。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鬓角新冒出来的白头发,忽然觉得他老了很多。

“要不你别干装修了,找个厂子干?”我试探着说。

他摇头,说厂里一个月四五千,死工资,不如干装修自由,活多的时候能挣七八千。

“可活多的时候,一年能有几天?”这话我没说出口,怕他更难受。

3

晚上收拾完,我翻他的工具包,想把他那件破工作服拿出来洗。

拉开拉链,里面除了铲刀、抹子那些工具,还有一个塑料袋。我以为是什么吃的,打开一看,是半个馒头,硬得能砸核桃。

旁边还有一张纸,是医院的挂号单,昨天的日期。

老公身体不舒服?

我拿着挂号单去问他,他看了一眼,轻描淡写地说:“膝盖疼,去看了看,没事,就是老毛病。”

“那你下午怎么还去干活?”

“不去哪来的钱?”他指了指桌上的那130块,“就这,还是磨了半天嘴皮子才拿到的。”

我问他挂号花了多少。他不吭声了。

我翻出手机,查了一下那个医院的挂号费,普通号15块。也就是说,他今天挣的钱,去掉挂号,只剩115。

两天,115块。

4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公倒是一沾枕头就着了,还打呼。

我侧过身看他,他的右手搭在被子外面,虎口那道裂开的茧子像干裂的河床。我轻轻碰了一下,他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把他的胳膊放回被子里,他突然抓住我的手,没醒,就是抓着。

我就那样被他抓了半小时,手都麻了,但没抽回来。

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一天挣八十块都乐呵呵的,给我买件三十块的T恤,说是名牌。现在一天挣一百三,他自己连碗牛肉面都舍不得吃。

那个半个馒头,应该就是他这两天的午饭。

第二天一早,我比他先起来。冰箱里还有一块五花肉,我全炖了,又蒸了一锅米饭。他起来的时候,我把饭盒装好塞进他包里。

“带饭了,别在外面买。”

他看了看饭盒,又看了看我,没说话,背起工具包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说了一句:“晚上别等我吃饭,不知道几点回来。”

门关上了,我站在厨房,眼泪掉进水池里。

5

下午四点多,他打电话回来,声音有点兴奋:“有个工地的活,贴瓷砖,大概能干一个星期,一天二百二。”

我说好。

他又说:“这次是包工头直接找的我,没经过中介。”

我说好。

他顿了顿,说:“晚上买条鱼吧,小雅想吃。”

小雅是我们闺女,今年十岁,上周说想吃鱼,我一直没舍得买。

挂了电话,我去菜市场,挑了条鲫鱼,十三块钱。卖鱼的大姐问我是不是家里来客人了,我说不是,是今天高兴。

晚上老公回来得早,六点半就到家的。他洗了手,坐在沙发上,从包里掏出三百块钱放在茶几上。

“预支的,先拿回来。”

我愣了一下,问他不是一天二百二吗,怎么预支三百。

他说:“包工头说看我实在,多给了八十当饭钱。”

我看着茶几上那三张红票子,再看看他的手,指甲缝里还是灰,虎口的茧子又厚了一层。

有些苦,说不出,咽得下,就过去了。有些甜,不声张,咬咬牙,也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