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新义州，从丹东出发，过了鸭绿江大桥就到。桥那头，站着几个穿土黄色军装的朝鲜士兵，个子不高，一米六左右，脸绷得紧紧的，眼睛盯着每一个过境的人。他们查护照，看照片和本人对不对得上。只要证件齐全，一般不会为难你，但那脸色总是不耐烦的，像欠了他们钱似的。
后来我们学聪明了。每次入境，随身带两条烟。递上一包，效果立竿见影——士兵的脸色立刻缓和，翻证件的速度也快了，有时甚至微微点头。香烟在朝鲜是硬通货。普通朝鲜人工资低，一个月三百块人民币左右，一包好烟就要几十块，谁舍得买整包？所以一包中国香烟，比钱好使多了。
我看着那个年轻士兵把烟小心翼翼地装进上衣口袋，舍不得拆。问他怎么不抽，他说：“带回去给我爸，他这辈子没抽过这么好的烟。”他爸可能也是士兵，或者农民。一辈子守着边境线，却抽不起一包外来烟。
说真的，每次看到这一幕，我心里都不是滋味。他们是这个国家的守卫者，站在国门上，却连一包好烟都要靠外国人“打赏”。而我们这些商人，花几十块钱就能换来笑脸和快速通关。这公平吗？可这就是现实。
进了新义州，规矩也不少。外国人只能在涉外餐厅吃饭、涉外商店买东西。这些地方只收美元、欧元、人民币，不收朝鲜元。本地人不能进，外国人不能去本地商店。两个世界，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新义州的市区不大，高楼很少。大部分房子是几十年前建的，有些甚至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在志愿军帮助下盖起来的，红砖灰瓦，外墙斑驳。江边倒是建了一些新住宅楼，但那是奖励给对国家有贡献的人的。房子免费分配，不用还房贷，可住老楼还是新楼，全看你“配不配”。
走在街上，朝鲜人穿得整洁。男人们多是黑灰色西装，头发不能长，不能染。女人可以穿短裙职业装或传统民族裙，能染金色、棕色头发，但牛仔裤是禁忌——那是西方文化的烙印。他们见面会主动握手鞠躬，彬彬有礼。可这些礼貌底下，藏着的是严格到头发丝的规定。
最让我心酸的是粮食配给。成年人每天500到700克粮食，根据职业来定。我在街上看到一个女人，瘦瘦小小的，扛着比她腰还粗的麻袋，一趟一趟往卡车上搬。她干的是重体力活，每天能分到600克粮——多出来的那点，是她用肩膀换的。下班后她还要回家洗衣做饭带孩子。我的中国同事说：“朝鲜女人真贤惠，能娶一个就好了。”可人家不外嫁。
我在新义州待了不短的时间，和这些士兵、商人、女人打过无数次交道。他们勤劳、本分、有礼貌，可他们的日子，真不是我们能过的。一包烟就能让士兵笑出来，是因为他们连烟都舍不得买。涉外商店不收朝元，是因为朝元不值钱。女人扛重活多分粮，是因为那点粮就是全家一天的命。
有人说朝鲜人幸福，因为免费分房、免费医疗、免费教育。可你见过他们排着队领肉票的样子吗？你见过女人扛麻袋挣那多出来的100克粮吗？你见过士兵把一包烟当宝贝揣回家吗？那不是幸福，是苦惯了之后的麻木。
我离开朝鲜多年，偶尔还会想起那些画面。不是说他们不好，是说他们本可以更好。一包烟就能买通的不是士兵，是贫穷。而贫穷，从来不该被歌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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