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她电话的时候是周六下午,我正在家看电视。她说厨房水池堵了,水漫了一地,找物业要排队到后天,问我能不能过去帮个忙。她说话的语气跟平时在办公室不一样,没那么硬,带着点不好意思。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她是我的直接领导,平时对我不错,去年年底还给我争取了优秀员工。再说就是通个下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骑电动车到她家小区,是个老小区,没有电梯。她家住六楼,我爬上去的时候有点喘。她开门的时候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跟平时在办公室穿西装的样子的确不一样。她笑着说麻烦你了,给我拿了双拖鞋。我换了鞋进去,看见厨房地上确实全是水,她拿毛巾堵在门口,怕流到客厅。

我看了看水池,里面泡着半池子水,不下去。我弯下腰打开下面的柜门,一股臭味扑面而来。管道是老式的PVC管,弯头那里肯定堵了。我让她找个盆和一个塑料袋,她说好,赶紧去拿。我先把柜子里的东西清出来,有洗洁精、洗衣粉、几块抹布,都泡在水里了。她把盆递给我,我垫上塑料袋,开始拧管道接口。拧开的一瞬间,黑色的污水哗地流出来,幸亏盆接住了,但还是溅了一些到我衣服上。

她站在旁边,看着脏水直皱眉,说哎呀溅你身上了,对不起对不起。我说没事,回去洗洗就行。她把管道里的东西倒进厕所,我又把管子冲洗了一遍,发现堵在弯头那里的是一团油垢,硬邦邦的,混着菜叶子。我把那团东西抠出来扔掉,又把管子重新装好,开了水龙头试了试,水哗哗地流下去了。好了,我说。她高兴得拍了一下手,说你可真行,我弄了半天都不行。

我去厕所洗手,她用毛巾擦地上的水。我洗完手出来,看见她蹲在地上,家居服领口有点松。我赶紧移开眼睛,走到客厅站着。她擦完地站起来,脸确实有点红,可能是蹲久了,也可能是别的。她说你等着,我说了要给你吃肉肉。我以为她开玩笑,说不用了,我回去吃。她说那不行,我说话算话,今天家里炖了排骨,本来就要吃的,你陪我一起吃。

她进厨房去热排骨,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她家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茶几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旁边有个杯子,杯壁上印着一行字,看不清写的什么。电视柜上摆着几张照片,有一张是她跟一个男人的合照,在海边,两个人笑得挺开心。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她老公,她从来没提过家里的情况。单位里有人说过她好像离婚了,也有人说她一直单身,谁也不知道真假。

她端着排骨出来,还有一盆米饭,一盘炒青菜。她说坐下吃吧,别客气。我坐到餐桌前,她给我盛了碗饭,夹了块排骨放到我碗里,说尝尝,我炖了两个小时。我咬了一口,确实好吃,肉烂得很,入味了。她自己也吃,一边吃一边问我周末一般都干嘛。我说看看电视,有时候跟朋友出去吃个饭。她说你们年轻人真好啊,周末还能出去玩。我说你也不老啊。她笑了一下,没接话。

吃完饭我帮她把碗收了,她说放那儿就行,一会儿她洗。我坚持收了,把碗放进水池里。她站在旁边看着,突然说了一句,你知道吗,你是单位里唯一一个我来家里不觉得别扭的。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她接着说,别人都觉得我难说话,不好接近,其实我不是那样的。我说我知道,你对我们都挺好的。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客厅了。

我洗好碗出来,说那我走了。她说好,谢谢你啊。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她突然说了一句,你要是没吃够,排骨可以打包带回去。我说不用了,真的吃饱了。她打开门,我走出去,她又说了一句,以后家里有什么坏了还找你啊。我说行。她笑了,那种笑跟在办公室不一样,不是客气,是真的高兴。

我下楼梯的时候,心跳得有点快。我不敢想太多,她是领导,我是下属,这个分寸不能乱。可我心里又有点暖,说不清楚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她对我说的那句话,说我是唯一一个让她不觉得别扭的人。也许是因为她炖的那锅排骨,真的很好吃。也许是因为她蹲在地上擦水时脸红的样子,让我觉得她也是个普通人,不是什么女强人,不是什么领导,就是个会堵下水道、会炖排骨、一个人住六楼的普通女人。

骑车回家的路上,风吹在脸上凉凉的。我脑子里一直想着她说的那句话,通了,我给你吃肉肉。她说的时候脸是红的,不是害羞,可能是不好意思。一个当领导的,跟下属说这种话,确实有点那个。可她说得自然,我听着也别扭,但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别扭。

到家以后我洗了个澡,把溅了脏水的衣服泡在盆里。躺在床上,我翻了翻手机,看见她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四个字:下水道通了。配了一张排骨的照片,就是我刚才吃的那锅。底下有人评论问谁给通的,她没回。我想了想,也没点赞。有些东西,点到为止就好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我关了灯,月光照在天花板上。我突然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挺奇怪的。在单位里,她是领导,我是下属,我们之间隔着办公桌,说话都是工作。可到了她家里,她做饭给我吃,我帮她通下水道,就好像变成了另一种关系。至于那种关系到底是什么,我也说不清楚。可能什么都不算,就是一顿饭而已。也可能不止是一顿饭,但谁也不会说破。成年人的世界里,很多事就是这样,你懂,我懂,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