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2月15日深夜,通海县城一场凄厉的冬雨刚停,院门被轻叩,一位自称旧友的中年人走进了汤景延的住处。灯下,两人寒暄数句,那人压低嗓音劝道:“老汤,如今形势已变,跟着新四军恐怕是死路,倒不如早做打算。”几句试探,种下了后来那场惊心动魄大戏的第一颗种子。

彼时的苏中形势,可谓山雨欲来。日军第12军与汪伪清乡部队在长江北岸布下密网,合计十七个师团与支队,口口声声要“半年荡平苏中匪穴”。新四军表面上兵力不过三个纵队,分守海安、如皋、泰州一线,真正可机动作战的不足万人。硬拼显然是以卵击石,必须另寻奇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有意思的是,就在这危急关头,苏军区司令员粟裕收到汤景延的密报:汪伪苏北特工站急欲拉拢他率部投诚。粟裕翻阅电文时,眉头紧锁又忽然舒展——古希腊人曾用木马暗渡敌城,如今能否照方抓药?通海五县是苏中、苏南交通锁钥,一旦失守,新四军两地根据地便要被腰斩。可若让敌人自以为握住了通海,反而会留下漏洞。于是,一张代号“木马”的计划在夜色中雏形初现。

汤景延并非等闲之辈。江苏海门人,出身清白,早年在上海东亚体专读书,入伍国军后因直言被排挤,遂率部投向抗日洪流。1939年与新四军交往,几度秘密输送枪械。1942年被发展为特别党员,身份藏得极深。他手下的通海自卫团兵员约七百,熟悉水网地形,既机警又敢拼。

按照军区部署,汤景延决定顺水推舟。半个月后,他赴南通会见伪特工站长姜颂平,提出“投诚”条件:保持建制、原地驻防。姜颂平满口应允,毕竟一个熟悉当地的整编团,如果真能为己所用,对清乡是天赐助力。一纸委任状落袋,通海自卫团摇身一变成了“苏北清乡公署独立旅”。汤景延暗自记下,就此潜入敌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冒名当伪军说来容易,做来难。换装那天,几名老兵怒吼着要拼命,被强行押走的四个冲动士兵,夜里成了“遭击毙的叛徒”。清早,百姓见沟边横着三具尸体,纷纷认定:汤团长与新四军血战,伤亡惨重后不得已进城。谣言四起,正中粟裕下怀,敌伪从此信以为真。

进入南通城后,汤景延换上熨帖西装、油头锃亮,每天不是在“桃花阁”推牌九,就是在“云来酒楼”推杯换盏。外人只见他与伪军头目勾肩搭背,却不知夜半时分,他会在暗室里透过微光给后方拍电报:某地碉堡三座,守敌百余;某日将出动清剿,兵力两百。一份份密报,动摇着日伪的清乡节奏。

日子一久,疑云也随之浮现。一名被灯红酒绿迷住的排长公然收受赌金,政委三劝不改,只得在深夜枪决。排长失踪的消息很快传到特工站,让姜颂平心生狐疑。随即又有人在自卫团驻地发现带枪便衣,怀疑他们暗通中共。危机骤然逼近,汤景延被紧急召往苏州“述职”,部队则被勒令拆散去南通集训。

这是最危险的时刻。军官与士兵分离、武器被封,形同待宰羔羊。汤景延一面花钱打点,让自己的副团长挂名教官、将武器留在老连队;一面逼迫文书模仿伪军公文,在暗处编织应急预案。是年6月,痢疾流行,清乡当局克扣药费,十几名官兵高烧不退。汤景延四处筹银票硬塞给医院,人心因此稍稳。

夏去秋来,战场风向已在变化。苏中主力连战皆捷,夹击清乡军,敌情告急。9月12日,汤景延收到密电——“时机成熟,可破腹东归”。电码短促,却如惊雷。要走,就得打出声响,裂开“木马”的同时,尽量拖住敌人。

29日傍晚,他在金沙镇大操场召集营连长,说的是“翌日开拔”,实则布置夜袭。恰巧二营长的未婚妻千里迢迢来队,他借机宣布30日婚宴,邀伪军头目赴席。30日午后,酒过三巡,汤景延笑谈间借口离席,廊下点头示意,早已埋伏的警卫队猛然封门,短促枪声夺走多名伪军军官的性命。同一时刻,分散在各镇的连、排按照暗号——“秋风起,稻花落”——起事,炸桥梁,焚电台,占据仓库,俘敌千余。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拂晓时分,七百多名官兵破关而出,护送数百驳船的军火物资,沿老江堤北撤。清晨的雾气中,迎接他们的是警卫旅的闪烁灯语。两支队伍合围后,一昼夜急行军,化险为夷。10月初,这支卧底167昼夜的部队回到苏中根据地,军区举行庆功,粟裕在林荫操场上朗声宣布:“通海一团,全员归队,功在苏中!”

其后,通海自卫团编为新四军苏中军区联抗第二团,再转战浙东。1948年5月14日,汤景延在上海江湾刑场慷慨就义,年仅四十二岁。档案记载,他中弹后挺立不跪,倒地时仍紧咬双唇。

细数那场冒险:假降、潜伏、分化、反正,每一步都踩在钢丝之上;若非粟裕果断决策、汤景延胆识过人,通海五县或早已易手。木马故事本出自古希腊,却在江南水乡换了方言、披了灰色军装,再次演绎了兵不厌诈的真谛。